第24章 一片玻璃,照出海那邊的人(1 / 1)
為首那人穿一身葡式短衫外罩長褂,帽簷壓得低,臉白淨,笑意客氣得很。
可他站定之後,讓兩名隨從一左一右分開,堵住門口,目光順著窗紙的縫往外掃,像是在確認這條街上有沒有人盯梢。
老陳手裡的算盤珠子“咔”地停住,壓著嗓子,喊了一聲:
“梁掌櫃。”
那人笑了笑,把袖子一抖,從懷裡取出一個小木匣,“啪”地放在櫃面上。
“陳老闆,聽說月港新來了位張先生,手裡有個火砂窯,能燒出透的東西?”
老陳下意識往樓上看。
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,張敬修走下樓,袖子挽著,指縫裡還有洗不淨的石灰粉,那是窯棚裡磨料、洗砂留下的痕跡。
梁掌櫃抬眼,拱手行禮:“張先生?”
張敬修點頭:“我就是。”
梁掌櫃也不繞彎,直接掀開木匣。
匣裡是兩片薄薄的圓片,邊緣崩了一口,裂紋細如蛛絲。火光一照,冷冷一閃,像水面上的碎月。
“先生可認得此物?”梁掌櫃問。
張敬修只看一眼:“鏡片。”
梁掌櫃眼睛一亮,笑意深了幾分:“先生果然識貨。澳門那邊有位西洋先生,帶來的器物裡少不了這東西。可這片碎了,補不到合適的,急得很。”
“聽說月港有人能燒出透的玻璃。我斗膽來問一句,先生能不能做出更清的?”
老陳的喉結動了動。
這話聽著是生意,可在月港這種地方,凡牽到“西洋”二字,生意就能變成罪名。
張敬修沒有立刻答應,反倒問了一句:“那位西洋先生,姓甚名誰?”
梁掌櫃頓了頓,遲疑一下,壓低聲音吐出三個字:
“利瑪竇。”
張敬修心裡一驚,前世的史書裡提到過此人:能把西學、器物、地圖送到士大夫案頭的人,也是最容易讓東廠、巡撫衙門盯住的人。
張敬修伸手,把木匣輕輕合上,推回梁掌櫃面前:
“能做。”
梁掌櫃眼神一亮,立刻要接話:“那價錢……”
“先不談價。”張敬修截住他,“我只問一句,利瑪竇先生要鏡片做什麼?”
梁掌櫃臉上的笑意收了些,壓低聲音:“他說……想看得更遠。”
鋪子裡安靜了一下,老陳背後冒出一層冷汗。
看得更遠?望海也好,觀星也罷,本質是“軍國利器”。這東西一旦沾上,糧行那點飯碗都算輕的,官府一句“私通西洋”,下半輩子就完了。
張敬修沉默兩息,忽然笑了一下:“可以,讓利瑪竇先生來月港見我。”
梁掌櫃一怔:“他如今在肇慶,輕易出不得城。”
“那就請他派個人來,拿一樣東西交換。鏡片我做得出來,但我不白送。”
梁掌櫃盯著張敬修,這次沒有把他再當成“落魄官家子”或“會寫賬的先生”。
梁掌櫃拱手:“我回去稟一聲。若利先生願見,最快半月。”
張敬修點頭:“好,我等著。”
梁掌櫃帶人離開時,隨從仍擋著門口,退了兩步才轉身,像是怕這條街裡有人把他們的相貌記下來。
門簾落下,老陳一路小跑過來,壓著嗓子道:“西洋人?你要跟他們打交道?”
“要。”張敬修答得乾脆。
老陳咬牙:“他們不乾淨。巡撫衙門盯得緊,東廠也盯得緊。你沾上這條線,趙文昌那種人一句話,就能把你翻不了身!”
張敬修看向窗外碼頭,碼頭那邊糧行的價籤還掛著。
“所以更要談在明處。”
老陳一愣:“明處?”
張敬修轉回身,指節在櫃面上輕敲兩下:“我做玻璃,做鏡片,是匠作,是貨。只要我的東西能讓巡檢司、讓巡撫衙門也得利,這條線就不是私通西洋,是開源廣利。”
老陳臉色發緊:“你這是在給官府遞繩子。”
“對。”張敬修道,“不給繩子,他們就給我套索。”
老陳沉默了。他忽然意識到,這位張家大公子最狠的地方不是敢賭,而是敢把風險變成規矩,逼著所有人按規矩走。
規矩要成立,得有東西壓得住場。
而那東西,就在窯裡。
窯棚那邊,馮老頭早就等得額頭冒汗。
自從苗圃封過、解過,窯棚這邊再起火,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柴炭貴,砂子難,最怕的不是燒不出玻璃,而是燒出來後,被人扣一頂“妖物”、“異器”的帽子。
馮老頭把那塊“半透不透”的粗玻璃往地上一放,像放一塊燙手的山芋:
“張先生,按你說的改火道、改退火,透是透了,可還是渾。砂子不淨,裡頭有泥、有鐵,燒出來就帶色。”
說著,他抓起一把石英砂給張敬修看,砂裡果然夾著細細的暗點。
老陳在旁邊臉色一沉:“砂子誰送來的?”
馮老頭支支吾吾:“還是原來的那家……”
張敬修沒再追問,他指尖捻起一粒暗點,輕輕一搓,指腹便染出一抹灰黑。
裡面摻了鐵,有人暗中做手腳。
張敬修沒有點破,淡淡回了一句:“所以這回不靠換砂,靠洗砂。”
馮老頭一愣:“洗砂?”
“淘三遍,晾乾,再篩。”
老陳在旁邊壓著火氣:“又折騰什麼稀奇玩意兒?你這窯,燒一次就是銀子。現在外頭還盯著呢!”
張敬修沒回頭:“這次燒出來的,不賣器皿,賣玻璃片。”
“玻璃片?”老陳皺眉。
“對,玻璃片。”張敬修把粗玻璃舉到火光前一照,渾濁裡仍能透出一點光。
“用玻璃片磨透鏡。只要能磨出來,月港的糧行再恨我,也得來求我;官府再疑我,也得問我能換來什麼。”
老陳不說話了。
他不懂“透鏡”到底是什麼,可他懂“求”這個字。要讓別人求你,你手裡得有他缺、他搶不到、他又不敢明搶的東西。
可這東西不容易,一連燒了幾爐窯,第四爐、第五爐,照舊失敗。
有一次炸窯,玻璃碎片崩得學徒手背起了泡,馮老頭臉色慘白,差點當場跪下來求停火。
張敬修只讓人把碎片一片片撿起來,放在桌上。
“看見了嗎?不是做不成,是做成之前,得把裡面的髒東西一層層洗掉。砂洗,鹼也洗。你們燒了一輩子窯,缺的不是手藝,是敢把髒賬翻出來的決心。”
馮老頭咬牙點頭。
第六爐開始見效:洗過的砂更細,雜質少;草木灰燒成鹼,再沉澱取上清,比直接用粗鹼乾淨;退火時間拉長,玻璃不再自己炸了。
第七爐開窯那天,馮老頭把一塊薄片舉到天光下,手都在抖。
那片玻璃不大,巴掌寬,邊緣毛糙,卻已經能清清楚楚透出門外的竹影,不再像隔著霧看人了。
老陳湊過來,半晌憋出一句:“真透了。”
張敬修接過玻璃片,沒有笑。
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鐵環,把玻璃片壓在環裡,又用細砂一點點磨。
半個時辰後,一片略帶弧度的小片成形。
張敬修把它舉到眼前。
遠處碼頭上,一個苦力肩頭的汗珠,一個小孩糖葫蘆上的糖光,都被放大了一點點。
他把那片小小的鏡片放在掌心裡,低聲道:
“半月後,利瑪竇的人若真來,就讓他看看,大明也能燒出能看得更遠的東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