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一筐烤薯上衙門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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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張敬修親自去了巡檢司。

巡檢司在月港鎮北,衙門不大,兩進院子,門口站著兩名兵丁,懶懶散散,見到有人來才把腰桿挺直一點。

張敬修沒帶老陳,也沒帶陳振龍。

只背了一筐番薯,筐上蓋著布,佈下熱氣直往外冒。

門口兵丁看得稀奇:“張先生這是送禮?”

張敬修淡淡道:“送禮不敢,送吃的。”

通報進去,出來的是個典史,四十來歲,臉長,嘴薄,一看就是衙門裡混熟了的。典史見他揹著筐,先皺眉:

“張先生有何事?”

張敬修把筐放下,掀開布。

一筐烤番薯,皮烤得發皺,裂縫裡冒著熱氣,甜香味一下子散出來了,連院子裡的兵丁都忍不住嚥了好幾口唾沫。

典史本能地板起臉,眼神卻閃了一下。

“張先生這是何意?”

“請大人品嚐,也請大人派人先驗。”

典史冷笑:“你這是要讓我背鍋?我若吃了,外面說我收你賄,巡檢老爺知道了如何交代?”

“那就不吃,我只求一件事:請大人派人駐苗圃,全程監督。苗從何來,如何剪,如何發,發到誰家,都記賬。若真有疫病,張敬修甘願領罪;若無疫病,請大人給個可試種的批條。”

典史愣了一下。

駐苗圃監督?這不是頂撞,是把功勞遞到他手裡。

更關鍵的是,那股香味兒實在太誘人了。

他嘴上還端著架子:“規矩……”眼睛卻已經落在那筐番薯上。

張敬修沒催,只把一本薄冊遞上去。

“《番薯種法》不敢說登大雅之堂,但可備荒。大人若不信,可叫人當場試種幾株,或叫人試吃一口。”

典史接過薄冊,翻了兩頁。

字寫得工整,條條分明:起壟、剪苗、培土、翻蔓、收藏……不是空話,像真從地裡寫出來的。

他心裡開始算賬。

番薯若真能增產,糧穩,稅自然穩。糧行少賺,是商人的事;百姓多活,是官的政績。

巡檢司這種小衙門,最缺的就是能拿出去說的政績。

典史把薄冊合上,沉著臉:“你在這兒等著。”

進去半盞茶,他出來時手裡多了一隻小碗,大概是叫後廚盛的清水。

“先驗。”

張敬修點頭:“請。”

典史叫了個兵丁,用銀針試了試,又舀了一點番薯肉放水裡攪,他自己也知道這套不頂用,可衙門做事就得有“樣子”。

樣子做完,他終於拿起一個番薯,掰開。

熱氣騰起,他喉結動了一下。

第一口下去,典史怔住了。

香,甜。

他抬眼看張敬修,聲音不自覺低了半分:“這東西……真能種?”

“能。”張敬修答得乾脆。

“不是蠻夷吃的怪物?”

“不是,是救命糧。”

典史沉默片刻,終於妥協了。

“苗圃可以解封。但不得強迫百姓種,不得聚眾鼓譟。巡檢司派兩個人駐圃監督,賬冊每五日呈一次。”

張敬修立刻拱手:“自然。”

典史又補了一句,像在敲打張敬修,又像在給自己找臺階:“若出了事,你張敬修第一個跑不了。”

張敬修抬頭,目光平靜:“若出了事,甘願聽後大人發落。”

這一關,算是過了。

回到鋪子後,老陳連忙問結果:“這就完了?”

“還沒。”張敬修把袖裡的批條放到桌上,“這是苗圃的命,不是番薯的命。”

老陳沒懂:“什麼意思?”

張敬修走到窗邊,看外頭街上人來人往,糧行門口掛著“新米到”的牌子,牌子上寫的價,悄悄又降了一分。

“封苗圃是刀,但真正致命的是謠言。謠言要是不止,百姓心裡那根刺在,番薯永遠只能是怪物,不可能變成糧。”

老陳咬牙:“那就找人把謠言壓下去!”

張敬修搖頭:“壓不住,越壓越像有事。”
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

“等。”

老陳瞪著他:“等到什麼時候?”

張敬修看著糧行那塊牌子,淡淡道:“等米價再松一點。”

果然,七月中旬,米價明顯下降。

七錢三分,七錢二分,七錢一分。

永順棧先開始收縮庫存,倉裡囤得越多,虧得越快。林記開始觀望,德豐號卻暗中降價搶市,想把永順棧逼得更難受。

三家的關係,不知不覺之間出現了裂痕。

糧行最怕的不是跌一分。

是跌了以後,沒人敢接盤。

就在這時,張敬修放出一個訊息,比任何告示都吸引人:“番薯粉可摻米制餅。”

為了證明不是空穴來風,他真的動手了。

赤嶺第一批曬下來的薯幹還沒堆成山,他就讓陳振龍挑了一筐,切片曬透,再用石磨磨成粉。粉不白,帶點淡黃,聞著有甜香味。

張敬修讓人按三成番薯粉、七成米粉的比例和麵,做成餅。

餅出鍋時顏色比純米餅暗一點,入口很軟,咬下去有股淡淡的甜,吃過的人,都說頂餓。

最關鍵是成本低。

永順棧最先坐不住了,掌櫃許安再次登門了。

他這次沒再提綱常,也沒再端“輕重”。只是進門就拱手,聲音比上次低了半分。

“張先生,可否談談?”

老陳在櫃檯後面差點笑出來。前幾天還趾高氣揚得像施捨,現在上門求“談談”。

張敬修沒露得意神色,只問了一句:“談什麼?”

許安咬了咬牙,像是把一口老血嚥下去。

“番薯粉,能否由永順棧代售?”

老陳忍不住插一句:“許掌櫃前些日子不是說番薯不登大雅之堂嗎?”

許安臉色一僵,隨即硬擠出一句:“市面變化,許某也是為了穩市。”

什麼穩市,明明是“穩利”。

張敬修沒有拆穿他,只是輕輕點頭:“可以,但要按我的規矩。”

許安立刻問:“什麼規矩?”

“第一,價格不能壓死。番薯粉三成摻米,成本下降兩成,你們利潤可以留一成。剩下那一成,要讓利在價上。”

許安沉默了,一成利潤,在糧行眼裡不是小數。

可他不做,德豐號會做,林記也會做。到時候永順棧不僅少賺,還會丟市。

他算了算,終於低聲道:“可……可以。”

“第二,番薯粉的收購價要寫在紙上,貼在你們永順棧門口。誰敢暗釦,我就把粉賣給別家。”

許安臉色更難看,但還是點頭:“可以。”

“第三,番薯粉先試三百石,賣得動,再談下一批。”

許安猛地抬頭:“三百石?”

“嫌多?”張敬修看著他。

許安咬牙:“不嫌。只是這粉,你能供得上?”

“供得上。”張敬修道,“供不上我就不談代售。”

許安看了他幾息,第一次真正把這個年輕人當成對手,又當成夥伴。

他拱手: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

第一筆番薯粉訂單,三百石。

糧行,正式入場,他的實力又強了一層。

次日,老陳在鋪子裡整理賬冊,忽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門簾一掀,進來三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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