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動了誰的飯碗?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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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敬修坐在上首,老陳被臨時從月港叫來,坐在旁邊記賬。周族長、周族長兒子、陳振龍,還有附近五村來的幾個主事人,都在。

桌上攤著紙。

第一條:赤嶺設總苗圃兩處,先用試驗田和新剪苗擴種。五村各擇一戶勤快人家,立小苗圃,由赤嶺統一供母藤。

第二條:領苗照舊,借一斤,還兩斤。

第三條:秋後統一收一批鮮薯,試做薯幹、薯粉、藏種窖。

一共寫了六條,老陳寫完最後一條,抬頭看了張敬修一眼。

“這不是賣苗,這是要成章程了。”

“章程立起來,才走得遠。”

周族長捻著鬍子,看紙上的字,越看越覺得心裡踏實。

從前張敬修來,說番薯能救命,他信一半疑一半。後來一畝十九石四鬥出來,他信了七分。到今天規矩一條條擺在紙上,連明年後年怎麼走都寫清楚了,他才覺得這事是真的要成了。

“張先生,這《番薯種法》,誰來寫?”

“我來起頭。”張敬修說,“陳兄來補。”

陳振龍一怔:“我?我行嗎?”

“你種過五年,寫法子最合適。不會寫文氣也不要緊。咱們寫給種地的人看,不是寫給考官看的。”

祠堂裡幾個人都笑了。

陳振龍也笑了:“那我會。”

《番薯種法》寫出來的第七天,麻煩來了。

赤嶺那一畝十九石四斗的事,從月港傳了出去。先傳到附近二十個村子,再傳到月港鎮上的茶樓酒肆,最後傳到碼頭邊上那幾條最會算賬的街。

三千畝苗分批發下去,苗圃剛立起來,人心就先動了。

動心的人多了,米價就開始松。

原本一石米七錢五分的價,悄悄變成七錢三分。再過兩天,有人來問價,糧行掌櫃嘴上還說“市面緊”,手指卻先往下壓了壓。

兩分銀子,對一個扛包的苦力來說,是多買半斤油、少挨兩頓餓的差別。

對糧行來說,是利潤被咬了一口。

月港做糧的,不止一家。最大的三家:林記、德豐號、永順棧。真正掌著鎮上米價起落的,就是他們。

永順棧的掌櫃第一個坐不住。

那天下午,老陳坐在鋪子裡核苗賬,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。門簾一掀,進來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人。

三十多歲,身形不胖不瘦,臉白淨,眉眼端正,像是從書院裡出來的。

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鋪子:櫃檯後頭的賬簿、角落裡堆著的麻袋、樓梯口放著的幾捆番薯藤。最後才開口。

“哪位是張先生?”

張敬修從樓上下來,袖子還挽著,手上有墨跡。

“在下就是。”

那人拱手,禮數週全:“永順棧掌櫃,許安。”

老陳眼皮一跳,手裡的算盤停了一瞬,糧行的人。

許安又拱了拱手,笑意淡得很:“聽聞張先生近日在月港種番薯,推廣甚廣。生意做得好,許某佩服。”

張敬修沒接話,只看著他。

許安也不急,慢慢道:“只是番薯此物,雖能飽腹,卻不登大雅之堂。百姓若人人棄米種薯,豈不亂了綱常?”

老陳差點笑出來。賣米的跟種番薯的講綱常,嘴皮子真能翻。

張敬修卻沒笑,只問:“許掌櫃的意思是?”

“月港是商埠。商埠靠的是什麼?糧,糧穩則市穩。番薯若大面積鋪開,米價下跌,商戶虧損,稅課不足——”

他說到這裡,目光輕輕落在張敬修臉上:“張先生是讀書人,應當懂得輕重。”

這句話才是目的。

前頭那些“綱常”、“大雅之堂”,都是皮。真正的意思是:你動了我們糧商的盤子。

鋪子裡一時安靜。樓上夥計屏著氣,連腳步聲都不敢有。

張敬修點了點頭,理了理袖子。

“許掌櫃說得有理,只是許掌櫃少算了一筆。”

“哪一筆?”

“百姓能活,就是最大的稅課。人活著,才有田、有稅、有市。有了市,才有你們糧行的買賣。”

許安臉上的笑意淡了一分,仍舊維持著體面:“張先生這是要與許某辯經了?”

“辯經不敢。我只問一句:永順棧的米,是誰吃?”

許安沒答。

“是百姓吃。”張敬修抬眼問道,“百姓吃不起,米在倉裡也是黴。許掌櫃今日來,是要我停,還是要我慢?”

許安靜了片刻,終於把話說開:“張先生若是讀書人,就該懂有些事能做,但不能做得太快。”

張敬修看著他:“許掌櫃的輕重,原來是這個輕重。”

許安拱手:“張先生聰明,許某不多打擾。”

他轉身走了兩步,又停下,回頭補了一句,像隨口提醒:“番薯是好東西,只怕好東西太多了,也會招人忌。”

門簾落下,人走了。

老陳終於忍不住,冷笑一聲:“好大的口氣。”

張敬修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,只說:“他不是口氣大,他是怕。”

“怕什麼?”

“怕米價再松兩分。一旦兩分開始,後頭就止不住了。”

老陳皺眉:“那怎麼辦?他來這一趟,是來打招呼的,打招呼之後......”

張敬修沒回答,把算盤珠子撥回原處。

“後頭才是正戲。”

果然,三天後正戲來了。

巡檢司來了七八人,腰間掛著朴刀。為首的一個小吏拎著公文夾板,到了赤嶺苗圃門口,先咳了一聲,才亮出一張紙。

“番薯苗來源不明,恐夾帶疫病,須暫停發放,待查。”

說得冠冕堂皇,卻不給人任何辯解機會。

苗圃的門就這樣被封了。門口貼了條子,紅紙黑字,像一張符。

村民站在外頭圍了一圈,議論聲壓不住。

“是不是番薯有問題?”

“我早說,海外來的東西不吉利。”

“要不還是種芋頭吧……至少祖宗傳下來的。”

人心一晃,藤蔓再旺也壓不住。當晚,月港鎮上的風向就變了。

茶館裡有人說:“聽說番薯是西洋蠻夷吃的。”

第二天又有人說:“種多了會壞地。”

第三天最狠:“吃多了會絕子。”

陳振龍聽得臉都黑了,拳頭攥得咔咔響:“這幫人胡扯!呂宋那邊滿地番薯,孩子生得比誰都多!”

老陳急得在鋪子裡來回走:“我去找林海峰!他一句話,巡檢司就得撤條子!”

張敬修搖頭:“不妥。”

老陳停住腳:“為什麼?這時候不壓一壓,苗圃就廢了!”

“番薯要鋪開,不能靠海商壓官府。靠壓,壓得了一次壓不了十次。越壓,越像我們強推。百姓心裡那點疑,就永遠去不掉。”

老陳憋著火: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

張敬修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請巡檢司的人來吃番薯。”

老陳愣住:“啥……吃番薯?”

陳振龍也愣了一下,隨即皺眉:“吃了就能解封?”

“吃不一定能解封,但不讓他們嘗一口,他們永遠只會聽糧行那張嘴行事。”

他轉身把那本《番薯種法》收進袖中,又吩咐夥計:“去把烤爐點起來。挑最甜的那批番薯,烤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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