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就他,瘦竹竿懂種地?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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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燈一直亮到三更。

老陳起初還陪在旁邊,聽了半個時辰,頭都大了。番薯、薯藤、起壟、剪苗、留種、窖藏,一樣接一樣,聽得他腦袋發懵。

他打了個哈欠:“你們聊,我先睡。”

說完真走了。

屋裡只剩張敬修和陳振龍。

桌上兩個烤番薯已經吃完,皮攤在盤子裡,空氣裡還有一點甜香。陳振龍坐得很直,像是餓了很久的人剛吃到一口熱飯,胃暖了,心卻還懸著。

“赤嶺那畝地,是你親自試的?先下薯塊,後剪藤擴苗?”

“對。”

“壟做多高?”

“八寸上下。”

陳振龍皺了下眉,抬手比了一下:“矮了。海邊地潮,雨一多就漚根。起碼一尺,鹽鹼重的地方再高兩寸。壟高,薯塊往鬆土裡走,形也整。”

張敬修沒反駁,只點了點頭。

“還有呢?”

“你現在最缺的,不是苗,是會種番薯的人。”

這句話一落,屋裡靜了一瞬。

張敬修沒說話,等他往下講。

“番薯這東西,命硬,扔土裡就能活。可要想種好,講究比芋頭多。頭一遍水什麼時候澆,第二遍土什麼時候培,薯藤瘋長了要不要翻蔓......這些沒人教,村民只會照老法子種。”

“那會怎樣?”

“也能長,但長不出你在赤嶺的那種產量。”

張敬修看著他:“繼續。”

陳振龍精神一點點起來了,一個人憋了五年,終於碰到能懂他的人了。

“還有收,現在大家看見產量了,人人想種。種出來以後怎麼辦?鮮薯吃不完,放幾天就爛。你不教他們做薯幹、磨薯粉、挖窖藏種,明年一半人會說這東西好,另一半人會說這東西麻煩。”

“你在呂宋,就是這麼做的?”張敬修問。

“我哪有這個本事。”陳振龍自嘲地笑了一下,

“我在呂宋替人抄賬,後來窮得撐不住,下地給人看番薯。種了五年,捱了五年罵。西班牙人不懂種,真正會種的是當地土人和閩人。我不會別的,就會盯著看,盯久了,也就記住了。”

“你想把它帶回福建?”

“想。”他說得很快,幾乎沒停頓,“想了五年。”

“呂宋那邊年景再壞,也能靠這東西熬過去。可福建沿海,一遇旱,一遇颱風,一遇官倉空,先死的就是窮人。我在那邊想帶回來,可沒錢沒船也沒人信。誰會信一個在海外討生活的窮酸,說藤蔓能救命?”

張敬修沉默了兩息,看著他,

“赤嶺那畝地,是試驗。接下來要建苗圃、教種法、立規矩、收種、做薯幹、存薯粉。我一個人做不了。你若肯留下,這件事以後由你統領。”

陳振龍沒立刻答應,太突然了。

他本來以為,今夜最多不過是碰上個志同道合的人,聊到天亮各走各路。沒想到對方張口就給了他一整條線。

“你不怕我騙你?”

“你騙什麼?”張敬修反問。

“騙錢,騙糧,騙苗。”

“你要真想騙,就不會在呂宋種五年番薯。你要的是把東西帶回來,我要的是把它鋪出去。咱們要的是同一件事。”

陳振龍看著他,許久沒說話,最後慢慢點了下頭。

“好。”

張敬修笑了。

“那明天跟我去赤嶺看地,也讓那邊的人看看,真正懂番薯的是誰?”

第二天一早,兩人就上了路。

老陳昨夜睡得晚,起得也晚。推門出來時,只看見桌上留了半碗涼茶,人已經沒影了。

“這就走了?”

樓下夥計說:“天沒亮就走了。張先生帶著那個陳先生,往赤嶺去了。”

老陳揉了揉眉心。

“一個敢想,一個真懂。湊一塊兒,怕是又得鬧大動靜。”

說完,反倒笑了一下。

赤嶺那邊,周族長比他們到得還早。

這幾天祠堂裡登記番薯苗的人沒斷過,他整個人都像年輕了幾歲,腰都直了些。見張敬修帶了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外鄉人來,先愣了一下。

“這位是?”

“陳振龍,在呂宋種了五年番薯。以後番薯這條線,歸他管。”

周族長上下打量了陳振龍一遍。

眼神裡那點懷疑,藏都沒藏。一個種了五年海外藤蔓的窮書生,能比他們這些土裡刨食的人更懂地?

陳振龍像是沒看見,直接下田先看。

看壟,看溝,看藤,看葉。走到一處,蹲下去扒開土,掐了一把溼泥,在手裡捻了捻。又走到另一處,把一根過長的藤挑起來,看它節間長短。

最後站起來,回頭問周族長。

“這塊地,頭一遍培土是幾時做的?”

周族長一怔:“下苗後半個月。”

“晚了三五天。”

聽到陳振龍說晚了,周族長眉頭一下皺起來。

“這還晚?”

“晚了。”陳振龍抬腳踩了踩壟邊,“你們這土地松,番薯藤一鋪開,薯塊就愛往淺處頂。培土晚了,番薯容易露頭,露頭就發青,發青就不好吃,也不好存。”

周族長沒說話。

陳振龍又往前走兩步,指了指一壟番薯藤。

“這根留得太長。下回剪苗,不要貪長。三四節最好,埋兩節露兩節。埋得太多,前頭活得慢;露得太多,後頭根扎不穩。”

這回,周族長臉上的懷疑少了點。陳振龍說得話,像真在地裡幹過。

很快,地頭就圍了人。

先是周族長兒子,後是附近幾個來問種苗的村人。大家聽說這個黑瘦外鄉人是在呂宋種了五年番薯的,都圍過來看。

陳振龍被人看著,也不拘束,乾脆折了根木棍,直接在地上畫。

“看著。田壟,要這樣起。”

木棍一拉,一道長線。

“雨多的地,高一些。旱地可以矮些,但溝得留出來。番薯怕澇不怕旱,水一悶根就壞。”

他又在旁邊點幾下。

“苗這麼剪。別拿老藤,拿嫩壯的。三四節一段,埋下去的時候,斜著埋,別直著放。”

一個後生忍不住問:“為啥要斜著埋?”

“斜著埋,結薯勻。直放,根往下一紮,有時只長一兩塊,個還大得不勻。”

另一個婦人問:“那翻藤呢?我看這藤長得快,想給它翻一翻。”

陳振龍答得很快,“這個要看地,地肥,番薯藤瘋長,可以輕翻一遍,別讓它處處生根,把勁分了。地瘦,就別亂動。本來就沒多少力氣,再翻,反倒傷根。”

圍著的人越聽越認真。這些話,證明他是種過地的人。

周族長站在旁邊,聽了半晌,終於開口:“那收了以後呢?鮮薯放不了幾天,這個怎麼弄?”

陳振龍蹲下,用木棍又畫了個方坑的形狀。

“挖窖。”

“地窖?”

“嗯。挑乾燥高處,挖淺窖,底下墊草,上頭蓋土。留種用的番薯,挑皮好沒傷的,分層放。吃的那一批,可以切片曬成薯幹。天晴三四日就能成。再細一點,磨成粉,摻米、摻粥都行。”

人群裡有人低聲道:“這倒真像個省糧法子。”

當天中午,祠堂裡又擺了桌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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