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一口烤番薯,眼紅了(1 / 1)
“現銀當然要,但不是最要緊的。”
郭順在一旁補了一句:“番薯這玩意兒在馬尼拉不值錢,當地人拿來餵豬。二十箱,加上打理、裝運、看苗的人工,一共才八十兩。”
八十兩銀子換了三千畝種苗?
老陳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“我算是明白了。你拿六條船,跑的是兩本賬。一本給別人看,另一本給自己留。”
張敬修笑了笑: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給別人看的那本,就是這兩百兩?”
“不是給別人看,是給她們看的。”張敬修看了一眼許三孃的人,又朝林家管事抬了抬下巴,
“讓她們知道合作跑得通。船能走,貨能回,賬也能算清。第一趟賺不多沒關係,第二趟第三趟翻規模,利潤自然出來了。”
“給自己留的那本,就是這些番薯苗?”
“這只是其一,糧食比銀子重要。沒有糧,什麼都是空的。”
老陳點了點頭。這話他以前未必信,現在卻信了。赤嶺那一畝十九石四鬥,就在眼前。樓下排著長隊等番薯種苗的人,也在眼前。
這東西不是貨,是後路。
“走吧,去看看第五條船。”
這回老陳沒再問,直接跟著張敬修上船了。
第五條船的後艙裡,擺著幾口單獨上鎖的木箱。郭順拿鑰匙開了鎖,開啟第一口。
裡面全是書。厚薄不一,紙不是大明常見的那種綿紙,摸上去更硬。封面上的字大半看不懂,歪歪扭扭,像蟲子爬。
老陳低頭看了半天,最終承認:“我一個字都不認得。”
“西班牙文和拉丁文,我也不全認得。”張敬修伸手翻了翻,“但能找人看。”
這些書是他托馬尼拉一個會拉丁文的中國牧師幫忙挑的。數學、天文、航海、機械都有。挑的時候沒求精,只求廣。現在大明最缺的不是銀子,是系統的西洋技術資料。
翻了幾本書,他手指忽然停住。
抽出一本,封面畫著一門粗糙的大炮,旁邊幾行拉丁文。他認不全,但圖看得明白。
《火炮鑄造手冊》。
他翻開第一頁。銅炮截面圖、模具結構、鑄造流程、火藥配比、彈道估算,一行行畫得很粗,卻很實用。
張敬修盯著那頁,呼吸慢了一拍。
歷史上,大明真正大規模仿製紅夷大炮,是崇禎年的事,那時候已經晚了。差距一旦拉開,再往回追,代價就不是銀子能填平的。
現在是萬曆十一年,時間還在他手裡,至少還有一段時間。
老陳在旁邊看著,問了一句:“這幾本書很要緊?”
“很要緊。”
“比銀子還要緊?”
“比銀子要緊得多。”
老陳沒再問。他不懂炮,但看得出來張敬修看那本書時,眼神跟看玻璃、看番薯的時候一樣。
第二口木箱裡,裝的是硝石和硫磺。
數量不算太大,包得很嚴,外頭貼著“製藥用”幌子。馬尼拉的中國藥商認錢,不問太多。只要你說得過去,銀子給夠,什麼都好辦。
郭順壓低聲音說道:“這東西不好大張旗鼓買,我分了三家拿,混在藥材裡帶回來的。”
“沒走漏風聲吧?”
“沒有,我搭上了那邊總督買辦的線,前次只是喝酒,這次正經做成一趟買賣。以後不只是帶貨,若要找匠人、找通事、找西洋火器零件,也有了一點兒門路。”
老陳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:“你們這一趟,到底運回來了多少東西?”
張敬修看著那幾口箱子:“銀子最不值錢。”
郭順愣了愣,隨後笑起來:“這話也就你說得出來。”
忙到傍晚,碼頭上的銀箱、貨箱、番薯種苗箱才基本點清。
樓下登記番薯種苗的人本來堵得厲害,一聽說番薯苗真從呂宋運回來了,反而更不肯走。老陳罵了幾次都沒用,最後乾脆在門口掛了塊木牌:
種苗明日再議,今日不發。
這才勉強把人散開。
夜裡,小樓只點了一盞燈。
張敬修把總賬重新算了一遍。筆尖停下時,紙上是四行字。
規模。
糧食。
技術。
通道。
這趟真正的收益,不是兩百兩銀子。
第一,合作模式跑通了。林海峰、許三娘、老陳,四家第一次真正綁在一條線上。下一趟可以擴到十條、十五條船。
第二,三千畝番薯種苗。赤嶺已經證明了產量,只要鋪開種植面積,就是幾萬石糧。糧一多,很多事就能辦了。
第三,知識。書、火炮鑄造手冊、西洋數學和航海資料。這個時代最貴重的東西不是銀子,是比別人先知道下一步怎麼走?
第四,通道。馬尼拉的買辦、藥商、通事關係打通了一條,以後來的就不只是貨了。
他盯著紙看了很久,忽然覺得肩上那股繃了很久的勁,終於鬆了一點。
從今天開始,他不再只是個躲在小樓裡避風頭的人。
他有了自己的東西。
正想著,門被推開,老陳探頭進來。
“大少爺,樓下來個人,說是跟船從馬尼拉回來的,要見你。”
張敬修抬頭:“什麼人?”
“中國人。瘦得跟竹竿似的,曬得跟炭一樣。說他在呂宋種了五年番薯。”
張敬修手裡的筆,頓了一下。
“叫什麼?”
“陳振龍。”
屋裡安靜了三秒。
“帶上來。”
那人進門時,先帶進來一股海風和汗味。
四十出頭,瘦,黑,顴骨很高,身上是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衫,腳上一雙草鞋,鞋底磨掉了半邊。站在那裡像一根曬乾的竹竿,風一吹就要折,可偏偏眼睛亮得很。
他一進門,先看了張敬修一眼。眼神不客氣,甚至有點挑。
“你就是月港種番薯的張先生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在呂宋種了五年,我比你懂。”
老陳聽得眼皮一跳,心說這人好大的口氣。
張敬修卻笑了:“陳兄,你來得正好。”
陳振龍皺眉:“你認識我?”
“現在認識了。”
張敬修沒解釋,只轉頭吩咐老陳:“去拿兩個烤番薯來。”
很快,兩個剛烤好的番薯端上桌。
皮烤得發皺,裂開的縫裡冒著熱氣,甜香頓時漫開。
陳振龍看見那東西,整個人怔了一下。
那股香味,他太熟了,在呂宋聞了五年。沒想到在大明,也能聞到。
“坐。”張敬修說,“先吃,吃完再聊。”
陳振龍坐下,掰開一個。
裡面是金黃色的薯肉,熱氣騰起來,黏得發亮。
他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眼眶一下就紅了。
老陳站在旁邊,本來還覺得這人冒失,這會兒也不說話了。
因為這紅眼眶,不是矯情。這個人在外頭折騰了五年,心裡一直揣著一件事,回頭卻看見張敬修在這邊已經替他把路開出來了。
陳振龍把番薯放下,抬起頭盯著張敬修。
“張先生,你到底是什麼人?”
張敬修沒躲他的目光。
“一個想讓大明百姓吃飽飯的人。”
陳振龍看了他很久,久到屋裡只剩燈芯輕輕爆開的聲音,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那我們有得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