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深層次敬畏(1 / 1)
方正農見狀,也不生氣,慢悠悠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被鐵鏈勒得發麻的手腕和胳膊,關節“咔咔”作響,語氣平淡,卻帶著十足的威脅:
“不跪就不跪吧,也不強求。反正我也沒什麼損失,大不了我現在就去找呂知縣,好好跟他說說,李縣丞的公子,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,還誣陷好人,濫用私刑,我倒要看看,呂知縣會不會讓他蹲蹲大牢,嚐嚐牢獄之苦。”
說著,他就作勢要往外走。
“慢著!方公子,慢著!”李縣丞嚇得魂都快沒了,趕緊上前攔住方正農,臉上滿是焦急和諂媚道:
“大人不見小人怪,大人不見小人怪!他跪,他一定跪!孽畜,你還愣著幹什麼?快給方公子磕頭謝罪!再敢反抗,我就打斷你的腿!”
李麒麟看著爹兇狠的眼神,又想到牢獄之苦,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。
他不怕方正農,卻怕呂知縣,更怕蹲大牢。臉面固然重要,但比起蹲大牢,臉面就不值一提了。
他咬了咬牙,狠狠瞪了方正農一眼,終究還是放下了身段,“嗵”的一聲跪倒在地,不情不願地磕了三個頭,磕得地面“咚咚”響,嘴裡不情不願地念叨:
“是我有眼不識泰山,是我錯了,方公子恕罪……”
磕完頭,他趕緊抬起頭,偷偷瞥了一眼王小翠,眼神裡滿是委屈、不甘和一絲僥倖,指望王小翠能看他一眼,能心疼他一下。
可他看到的,卻是王小翠緊緊靠在方正農的肩膀上,雙手緊緊拉著方正農的胳膊,眼神裡滿是依賴和溫柔。
而看向他的目光,只有冷漠和厭惡,彷彿在看一個跳樑小醜。
李麒麟心裡一酸,委屈和不甘瞬間湧上心頭,臉上火辣辣的疼,心裡更疼。
他雖嘴上服了軟,吃了癟,可心裡卻暗暗發誓:方正農,你給我等著!王小翠,我一定能得到你!
這次算你厲害,下次我就去找二姨夫幫忙,一定讓你付出代價,把你踩在腳下!
李縣丞眼角的餘光瞥見自家寶貝兒子李麒麟還蔫頭耷腦地磕在地上,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大半。他一邊察言觀色,一邊弓著腰抱拳道:
“方公子,今日之事,實在對不住得很,本官再給您賠個不是!您看,犬子也認了錯,要不中午本官在醉仙樓備上一桌上等酒菜,好好款待您和王小姐,就當賠罪了?”
方正農垂著眼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,故作沉吟,眉頭微蹙,裝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,實則心裡早把李縣丞的獻媚看了個通透。
片刻後,他慢悠悠擺了擺手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:“酒菜就不必了,本人還有一堆正事要忙,沒空陪你客套。”
這話一出,李縣丞非但不惱,反而眼睛一亮,忙不迭地接話,那獻媚的勁兒都快溢位來了,聲音都比平時軟了三分,活像在哄祖宗:
“是是是,方公子說得極是!您的糧食大業可比什麼酒菜都金貴,要是真能成,那可是能救柳河縣百姓於水火,功德無量啊!”
他一邊說,一邊偷偷打量方正農的神色,見對方嘴角似乎動了動,又連忙補了句,“既然方公子忙,那本官就不強留了,咱們後會有期,後會有期!”
李縣丞這頂“糧食大業、救民於水火”的高帽子,可把方正農戴得渾身舒坦,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,又強壓下去裝作鎮定。
他心裡暗自嘀咕:好傢伙,我這才剛在小李莊折騰著繁育高產種子、造良田,連自己的試驗田還沒整利索呢,難道這事已經傳遍整個清河鎮了?
這訊息傳播速度,比後世的短影片熱搜還快,真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——離譜到家了!
他心裡又轉了個彎:本來嘛,今天這事兒,他是鐵了心要讓李麒麟賠二百兩銀子才肯善罷甘休的,畢竟平白無故被人堵著找茬,不敲一筆實在咽不下這口氣。
可轉念一想,自己要搞的種糧大業,說白了就是跟土地、糧食打交道,往後少不了要和李縣丞這種地方官打交道,低頭不見抬頭見,要是把關係鬧得太僵,以後指不定要被穿小鞋。
罷了罷了,今天這事,見好就收,也算給李縣丞一個臺階下,日後也好辦事。
想通這點,方正農也收起了那副冷淡的神色,對著李縣丞微微一抱拳,語氣緩和了幾分:
“多謝李縣丞今日周全處理,此事就到此為止吧,我這便告辭了。”
說完,他也不拖泥帶水,伸手一把拉住站在一旁、全程沒敢多說話、臉頰還帶著點紅暈的王小翠,轉身就往縣衙門外走。
王小翠被他拉得一個趔趄,抬頭看了他一眼,眼裡帶著點羞澀,又有點崇拜,乖乖地跟著他的腳步,小碎步緊跟著,生怕被落下。
看著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,一旁的典史官早就按捺不住了。
他剛才全程像個木樁子似的站著,一臉懵逼,眼神裡的困惑都快溢位來了,此刻見方正農走了,連忙湊到李縣丞身邊,壓低聲音,一臉不解地問道:
“李大人,下官今兒個是徹底糊塗了,這個方正農到底是什麼來頭啊?您平日裡何等威風,今天怎麼對他這般敬畏,連半句重話都不敢說?”
李縣丞皺著眉頭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上的山羊鬍,沉思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,又有幾分得意:
“你有所不知,據說這個方正農,前些日子救過楊巡撫和他女兒的性命,就連呂知縣見了他,都得畢恭畢敬的,咱們可得罪不起。”
典史官還是沒明白,撓了撓頭,臉上的困惑更甚,又追問道:
“可是大人,您在京城裡的靠山也不弱啊,怎麼也犯得著對一個無名小卒這般窩囊?這要是傳出去,豈不是丟了咱們縣衙的臉面?”
李縣丞聞言,擺了擺手,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神色,連忙壓低了嗓音,湊到典史官耳邊,一副“天機不可洩露”的模樣:
“你懂什麼?靠山硬只是其一,更深層次的考量,還是糧食的事兒——這可是咱們的命根子啊!”
典史官聽得雲裡霧裡,眼睛瞪得溜圓,跟個傻子似的,直勾勾地盯著李縣丞,急切地追問道:
“大人,您這話怎麼講?糧食和這方正農,有什麼關係?”
李縣丞示意了一眼還蔫頭耷腦、蹲在角落裡一臉窩囊相的李麒麟,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:“還愣著幹什麼?把房門關上,不許任何人進來!”
李麒麟不敢違抗,慢吞吞地站起身,耷拉著腦袋,磨磨蹭蹭地走到門口,關上房門,又蔫蔫地站到一旁,低著頭不敢吭聲,心裡還在暗罵方正農。
見屋子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,李縣丞才又湊了過來,聲音壓得更低了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:
“你想想,我和呂知縣在這柳河縣任上,已經整整五年了。按道理說,呂知縣早該升任知府,我也該扶正做知縣了,可我們倆,卻一直原地踏步,紋絲不動,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?”
典史官依舊一臉茫然,像個聽話的學生似的,拼命搖著頭,眼裡寫滿了“我不知道,求大人解惑”,那模樣,逗得李縣丞都差點沒忍住翻個白眼。
李縣丞嘆了口氣,繼續說道:“還能為什麼?還不是因為咱們縣,年年都完不成朝廷和州府下派的徵糧任務!這幾年,天災人禍不斷,地裡收不上來糧食,再加上闖王的大順軍到處搶糧,咱們官府能收到的糧食,更是少得可憐。如今這世道,誰有糧食,誰就是老大,糧食可比黃金還珍貴,比靠山還管用!”
典史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可轉念一想,又皺起了眉頭,一臉困惑地問道:“可……可這事兒,跟那個方正農,有什麼關係啊?他一個鄉下小子,還能變出糧食來不成?”
“你這腦子,真是不開竅!”李縣丞輕輕拍了一下典史官的腦袋,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詫,又有幾分期待,說:
“你沒聽小李莊的人都傳遍了?這個方正農,手裡有西洋來的好種子,還向村民們承諾,土豆畝產能有三千斤,穀物畝產八石,前些日子還跟李家打了賭,賭他種出來的糧食能高產!”
說到這裡,李縣丞的眼睛都亮了,臉上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,忍不住咂了咂嘴:
“我的乖乖,你算算,要是真能有他說的那個產量,咱們柳河縣的糧食,還愁不夠嗎?徵糧任務,還愁完不成嗎?到時候,咱們升職加薪,那還不是手到擒來?”
典史官這才恍然大悟,臉上的困惑漸漸散去,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,也跟著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神色。
可一旁的李麒麟,聽得心裡卻越來越堵,胸口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壓住了似的,喘不過氣來。
他本來就因為剛才磕頭謝罪的事兒一肚子火氣,這會兒又聽他爹把方正農誇得天花亂墜,還說是“無價寶”,心裡的醋意和怒火一下子就湧了上來。
方正農是無價寶,那他呢?他可是李縣丞的兒子!更何況,他還惦記著王小翠呢,要是方正農真的這麼厲害,那他還有機會和方正農競爭王小翠嗎?
越想越急,李麒麟再也忍不住了,猛地抬起頭,對著李縣丞急吼吼地叫道:
“爹!您別聽他吹牛皮!我打聽過了,那個王小翠,根本就不是方正農的未過門媳婦,都是村裡人瞎說的!您明天就派人去王鐵匠家下聘禮,把王小翠娶回來,我就不信,我還比不過一個方正農!”
李縣丞看著兒子這副急赤白臉、沒出息的模樣,無奈地翻了個白眼,心裡暗自嘆氣——真是爛泥扶不上牆!
可他又疼這個獨生子,也捨不得拂了他的意,只好擺了擺手,沒好氣地說道:
“行了行了,別嚷嚷了!等我再派人去打聽打聽,要是王小翠真的還沒定人家,我就找個好媒人,去王鐵匠家提親,行了吧?”
李麒麟一聽,臉上的怒氣頓時消了大半,連忙點了點頭,眼裡露出一絲期待:“真的?爹,您可不許騙我!”
李縣丞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,沒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