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卷一兩罐牛肉罐頭(1 / 1)
張鋒揚的目光,死死鎖在石桌上那隻盛著黑乎乎青菜的大碗上。
那碗約莫二十公分口徑,敞口,深腹,圈足。
碗身外壁施一層均勻的深藍色釉,釉色沉靜如夜空,卻在夕陽餘暉下泛出奇異的紫紅色光暈,這是霽藍釉在特定光線下的特徵。
但真正讓張鋒揚心頭狂跳的,是碗壁上那若隱若現的白色斑點。
那些斑點分佈自然,大小不一,有的如雪花飄散,有的似星辰點綴,深深嵌入釉層之中,與深邃的藍釉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對比。
宣德雪花藍!
張鋒揚的呼吸幾乎停滯了。
雪花藍,又名“灑藍”“雪花釉”,是明代宣德年間御窯廠創燒的一種特殊釉色品種。
其工藝極其複雜——先在瓷胎上施一層白釉,入窯第一次燒成後,再用竹製吹管蘸取特製的鈷藍料,均勻地吹灑在器物表面,形成這種自然灑落的斑點效果,最後再罩一層透明釉,入窯二次燒成。
因為工藝難度極大,成品率極低,宣德雪花藍的傳世量極為稀少。
據後世統計,全世界館藏和私人收藏的宣德雪花藍完整器,不超過三十件。
而眼前這隻......
張鋒揚強壓激動,用最平靜的目光繼續觀察。
碗的形制規整,線條流暢,是典型的明早期風格。
圈足處理乾淨利落,露胎處可見細膩潔白的糯米胎——這正是宣德官窯的特徵之一。
最重要的是那些雪花斑點。
大小錯落,疏密有致,絕非後世仿品那種呆板均勻的噴點。
每一處斑點的邊緣都有自然的暈散,像是墨滴在宣紙上化開,這是竹管吹灑時特有的工藝痕跡。
開門到代的宣德官窯雪花藍大碗!
唯一讓人遺憾的是,這碗的口沿上有幾道明顯的豁口,想是平時的磕碰。
張鋒揚不由得一陣心疼。
他的腦海中迅速閃過前世記憶——2018年香港蘇富比秋拍,一隻宣德雪花藍暗刻雲龍紋碗,以兩千三百萬港幣成交。
而那隻碗的品相,只比這隻完整一些而已。
眼前這隻雖然沒有暗刻紋飾,但器型更大,雪花斑點更密集均勻,釉色也更肥潤。
如果上拍,價格絕對不會低於那個數字。
而在1993年的當下,這種國寶級的文物,在不懂行的鄉下人手裡,就是一隻“吃飯的破碗”。
張鋒揚的心跳越來越快。
他看了一眼還在廚房忙活的三舅,又看了看石桌旁那一家人冷漠的眼神,瞬間明白了許多。
這院子是麻果子爺爺留下的,三舅一家只是暫住。
可看這架勢,他們顯然已經把這當自己家了,連帶著院裡的東西也都視為己有。
麻果子這次帶朋友回來,撥動了他們敏感的神經,所以才如此反應。
這碗是寶貝,如此下去早晚成了不可修復的廢物。
所以必須拿到手,用空間修復好,只當是幫朋友保護一下傳家寶了。
但是此刻絕不能硬要。
一旦讓對方察覺這碗的價值,事情就麻煩了。
張鋒揚心念電轉,已經有了主意。
他故作隨意地從口袋裡掏出兩塊上海產的大白兔奶糖,剝開一顆放進嘴裡,遞給老趙一顆。
他大聲說道,“趙哥,餓了吧,先吃塊糖墊墊,我這裡還有巧克力呢!”
又拿出一塊用金色錫紙包裝的進口巧克力,在手裡把玩。
那個原本在啃糖的小女孩,眼睛立刻直了,死死盯著那塊從沒見過的、閃著金光的巧克力。
“吃,我吃巧克力!”小女孩伸出還帶著口水的手掌,翹著腳去拿張鋒揚手中的巧克力。
“想吃嗎?”張鋒揚笑眯眯地問,卻把巧克力抬高了不少。
小女孩用力點頭,口水都快流出來了。
“剛才給你糖了,這塊可不能白給。”張鋒揚故意提高聲音,“得用東西換。”
“俺、俺用麵條給你換!”小女孩怯生生地說,把她那碗吃了一半的麵條端了過來。
張鋒揚滿臉笑意點頭道,“這麵條你都吃了一半,要換隻能換一半兒!”
說著掰開巧克力,遞給了小姑娘。
小女孩撕開錫紙吃著巧克力,眼中閃著亮光。
她轉身就把菜碗端了過來,“我用這碗菜,換那半塊!”
不等張鋒揚伸手,三妗子一直冷眼旁觀,此刻哼了一聲。
“小孩子家家的,拿家裡東西換糖,丟不丟人,給我放下!”
小姑娘嚇得將菜碗放下,哐噹一聲,差點摔了。
張鋒揚心頭一跳,暗叫老天保佑。
他從隨身的挎包裡掏出兩個軍用午餐肉罐頭,鐵皮蓋上紅色的“紅燒牛肉”字樣格外醒目。
罐頭的出現,讓院子裡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。
這年頭,肉罐頭可是絕對的稀罕物,只有過年過節或者重要客人來才捨得開一罐。
張鋒揚手裡這罐頭,在鄉鎮供銷社要賣四五塊錢一罐,兩罐頂得上一般人一天工資。
他直接開啟了一罐,但卻不吃,只是用嘴吹著罐子口。
此時一股子濃郁的肉香在小院子裡瀰漫開來。
三妗子的呼吸明顯急促了。
另外兩個成年人也看了過來,眼神裡帶著幾分羨慕和貪婪。
那個小姑娘嘴裡又流出了口水,一雙眼盯著罐頭裡紅彤彤的肉塊挪不開了。
她扯著奶奶的袖子,不停地扭動腰身,“奶,肉罐頭,肉肉!”
三妗子臉上擠出一絲笑容,“那啥,他叔,你是果子的朋友,來家裡了,別見外,坐下一起吃唄!”
張鋒揚微微一笑,“不急,不急,我們等果子回來一起吃肉罐頭,你們吃你們的哈!”
三妗子一翻白眼珠,氣鼓鼓地坐下繼續扒碗裡的白麵條,還時不時地夾起一筷子青菜塞嘴裡。
恰在此時,小姑娘抓起桌上的菜碗,跑到張鋒揚面前,翹著腳尖高高舉起。
“俺這碗菜,換肉罐頭,行不行?”
張鋒揚先是哈哈一笑,伸手摸摸小姑娘的頭髮,轉臉看向三妗子。
“這碗我看著還挺厚實,回去洗洗,喂貓餵狗挺好,兩罐牛肉也值。”
三妗子還在遲疑,那個年輕女子突然說道。
“媽,一個破碗,咱可是一年到頭吃不到幾次肉,這還是牛肉,我看得二斤多,合適,合適啊!”
三妗子也動了心,一隻“喂貓餵狗”的破碗,換兩罐實實在在的牛肉,這買賣傻子才不做!
“成、成!換了!”
恰在此時,大院門被人推開,麻果子滿臉的憤懣走了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