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卷一顧掌櫃的深意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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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掌櫃似笑非笑看向張鋒揚。

“小夥子,你讓老頭子看什麼,這款識假的不能再假,我看一萬遍,它也成不了真啊!”

張鋒揚微微搖頭,“顧先生,我讓您看的不是款識,您看這底部,是不是有打磨的痕跡?”

顧掌櫃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颳了刮款識四周,嗯了一聲,示意張鋒揚繼續。

“它原來的款識被人打磨掉了,又重新寫上了這個假款識!”

張鋒揚這句話,像一塊石子投入古井,在靜室裡激起無聲的漣漪。

顧掌櫃臉上的似笑非笑慢慢斂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。

他沒有立刻接話,而是重新拿起那隻撣瓶,指腹沿著底足邊緣,極其緩慢、仔細地摩挲著。
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
他的手指能感覺到,在“官窯內造”那四個拙劣字跡的周圍,釉面確實有著細微的、不自然的澀感。

這種觸感,不同於傳世使用的自然磨損,也不同於磕碰後的崩口,而是一種均勻的、大面積的、帶著目的性的刮削。

“打磨!”顧掌櫃緩緩吐出兩個字,抬起眼,目光如電,“小夥子,你既看出磨款,可知道為何要磨?”

終於問到點子上了。

張鋒揚心中一定,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。

他挺直脊背,迎上顧掌櫃的目光,聲音清晰而沉穩。

“顧先生,如果我猜得不錯,這事兒,得從‘鬧官窯’說起。”

鬧官窯!

這三個字,像一把鑰匙,瞬間開啟了塵封的記憶。

顧掌櫃露出玩味笑意,看著眼前氣定神閒的年輕人,微微點頭。

他身旁的小雅已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,再看向張鋒揚,眼神都亮了幾分。

“爸!”小雅轉向父親,語氣帶著確認的激動,“他說的是,庚子年那件事?”

恰在此時一臉鬱悶的麻果子輕聲問道,“鋒子,什麼是鬧官窯,庚子年怎麼了?”

不等張鋒揚答話,小雅清了清嗓子,看向那對撣瓶,聲音清脆而清晰,彷彿在講述一個家族代代相傳的秘密。

“張先生說得沒錯,這事兒,就得從公元1900年說起。

那是光緒二十六年,歲在庚子。

那年八月,八國聯軍打進北京,慈禧太后帶著光緒皇帝倉皇西逃,就是歷史上說的庚子西狩。

紫禁城、頤和園、還有各處王府官邸,一時之間幾乎成了空城。

那時候,京城大亂。”

小雅的聲音壓低了些,帶著歷史的凝重。

“宮禁鬆弛,看守逃散,就有那膽大包天、鼠竊狗盜之徒,趁亂摸進了宮苑府庫。

大批皇家瓷器、珍玩,就這樣被偷偷運了出來,其中最多、也最顯眼的,就是各種帶官窯款的瓷器。”

麻果子聽得入神,忍不住問,“那後來呢?沒人管?”

“管?兵荒馬亂人人自危,怎麼管?誰管啊?”

小雅嘆了口氣,“等到第二年《辛丑條約》簽了,兩宮迴鑾,朝廷緩過氣來一清點,才發現庫藏瓷器損失慘重。

有內務府的人上報,說在京城琉璃廠、天津鍋店街等地的古玩鋪裡,赫然見到了宮裡的東西,還公然擺著賣!”

“這下可捅了馬蜂窩,慈禧太后聞訊大怒,認為這是對皇權的極大蔑視,嚴令順天府和步軍統領衙門徹查,限期追回。

一時間風聲鶴唳,鬧得整個古董行里人心惶惶,這就是鬧官窯事件!”

麻果子道,“這和磨款識什麼關係?”

張鋒揚指著撣瓶底部那拙劣的款識,“可那些古玩商和收贓的,哪裡肯把到嘴的肥肉吐出來?

況且很多器物已經幾經轉手,根本說不清來歷。

於是,有人就想出了這個‘絕戶計’把瓷器底足上的官窯款識,徹底磨掉!”

顧掌櫃也笑道,“磨得一乾二淨,或者磨得似是而非。

然後,再隨便用些低劣青料,寫上‘官窯內造’、‘雍正年制’甚至仿前朝寄託款,故意弄得字跡醜陋。”

麻果子看著那“官窯內造”四字,眼中閃過感慨。

“我明白了,他們不是為了以假亂真,而是要讓它‘不真’!

官府來查,他們便一口咬定‘這不過是民窯仿的劣品,字都寫不對,怎麼可能是宮裡的東西?’”

張鋒揚哈哈一笑,拍著果子肩膀道,“不錯,你這經商的天賦也沒誰了!

這一招,雖然毀了瓷器最珍貴的‘身份證’,卻也著實讓官府頭疼。

款識都沒了,怎麼證明它一定是宮裡的?最後,這場轟轟烈烈的‘鬧官窯’追查,也只能雷聲大、雨點小,不了了之。

大量被磨去款識的官窯瓷器,就這樣以‘殘器’或‘民窯精品’的身份,流散在了民間,傳承至今。”

故事講完,靜室裡一片寂靜。

麻果子臉一紅張大了嘴,半天才喃喃道。

“我的天還有這麼一出,無奸不商啊!”

張鋒揚忽而語氣沉重,“這已經不是古玩,這分明是‘歷史的傷疤’,小小的瓷器上面,寫滿了歷史血淚!”

“說得好!”

顧掌櫃再次開口,他看向張鋒揚,目光深邃。

“所以,這對撣瓶,並非尋常光緒民窯,是庚子年從宮中或王府流散出的光緒官窯真品,為了避禍,被人為磨去原款,加寫了這個欲蓋彌彰的假款。

它的胎、釉、彩、形、畫工,皆是官窯氣象,唯獨這底足,記錄了一段不敢明說的往事。”

他輕輕撫摸著瓶身,如同撫摸一段沉重歷史:“張小友,你能一眼看穿這‘磨款’的關竅,更能點出‘鬧官窯’這段幾乎被遺忘的公案來歷,這已不是簡單的眼力了。

這是知識的沉澱,厚積薄發,可見你真把這瓷器吃透了。”

張鋒揚微微欠身,“顧先生過譽,晚輩只是恰巧聽老人提過一句,還是您和小雅姐的家學淵源,今日,是晚輩受教了。”

他這話說得極為漂亮,既點明瞭自己“有所知”的底蘊,又將功勞歸於對方,全了禮數,也給足了顧家父女面子。

顧掌櫃臉上露出了今天最真切、最舒暢的笑容。

“後生可畏,虛懷若谷,學亭能交到你這樣的朋友,是他的運氣。

我剛才也只是試探你的深淺而已,學亭說過你這個老弟運氣極好為人仗義,現在來看,是他眼光淺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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