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這肉太貴重了,我不能要!(1 / 1)
本來蹲在水井邊,正用水沖洗殺豬刀的王雙林聽到陳家父子的對話。
他緩緩抬起頭,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樹下的老陳頭。
然後王一刀將那把放血刀拍在磨刀石上,高高豎起大拇指。
“陳老哥,你這事兒辦得敞亮!仗義!”
他一把扯下腰間的破圍裙,重新回到院中央。
“這第二頭豬,我王一刀包了!今天這刀不見錢,權當兄弟我也給清河溝的窮苦鄉親搭把手,沾沾你老陳家的功德!”
老陳頭張張嘴想說什麼,最終什麼客套話也沒講,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他轉過身,衝著灶房方向扯開嗓門。
“老婆子!趕緊的,再燒兩大鍋熱水!”
劉巧梅應得很快,不停地往灶膛裡添柴火。
手起刀落。
王一刀的動作比殺第一頭豬時還要迅速,去毛、開膛、分割,沒有一點停頓。
另一頭,生產隊書記李衛國早就悄沒聲地溜出了院子。
他太瞭解清河溝這幫苦命人了。
哪怕餓得前胸貼後背,骨子裡的那點自尊心還是在的。
直接端著肉去施捨,簡直就是在打人家的臉。
李衛國挨家挨戶地去敲那十幾戶孤寡的門,臉上故意裝出一副焦頭爛額的模樣。
“哎喲餵我的老哥哥老嫂子們,趕緊跟我走一趟!老陳家今天這席面鋪得太大,灶房裡根本忙轉不開!大家夥兒去幫把手,洗洗菜刷刷碗,老陳規矩,幹活的走時每人給切五斤大肥肉!”
這話一出,原本還躲在屋裡死活不肯去佔便宜的孤寡老人們,此刻也放下了手裡的活,起身前去陳家幫忙。
半個鐘頭後,老陳家的新房院子裡多了一群身影。
老陳頭笑著迎上去,手裡還端著半盆剛摘的白菜梆子。
“可算把大家夥兒盼來了!老頭子我今天真是分身乏術,廚房實在忙不過來,就麻煩老哥哥老嫂子們搭把手,臨走每人領五斤肥肉,權當給咱家這新房沾沾喜氣!”
老人們連連點頭,粗糙的雙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,這才接過老陳頭手裡的菜盆。
其實哪裡有什麼重活兒。
十幾個人圍攏在一起,不過就是把菜洗了洗,把案板周圍的血水衝了衝,刷刷碗,統共沒用到十五分鐘,活兒就幹得一乾二淨。
大家心裡都明白,老陳家這是在給孤寡們留臉面。
老人們嘴笨,只能不停地衝著陳家父子的方向作揖道謝,感激這份恩情。
“發肉!”
陳老爹一聲令下。
長條桌上,碼著已經切得方方正正的豬肉。
給孤寡戶的肉,老陳頭特意叮囑王一刀挑了最厚實的大白膘。
這年頭,這種純白無花、一汪油水的肥肉,拿回家在鐵鍋裡慢慢熬出幾大罐子豬油,以後頓頓炒菜用筷子頭挑上一點,那股子豬油香能讓清湯寡水的日子,吃的更好一些。
孤寡們懷裡緊緊抱著那沉甸甸的五斤肥肉,千恩萬謝地散了。
院子裡漸漸空曠下來。
陳若正準備轉身去幫沈婉君端菜,餘光卻瞥見院門後的牆邊,還縮著一個瘦小的人影。
那是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半大孩子,頭髮枯黃,那件明顯大人衣服改小的褂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。
是李向陽。
這孩子是四弟陳華最好的玩伴。
自小沒了爹,跟個苦命的老孃在村裡相依為命,家裡窮得叮噹響,他卻懂事得讓人心疼。
李向陽死死咬著乾裂的嘴唇,兩隻手不安地插在一起,見陳若看過來,這才鼓起勇氣,往前挪了兩步。
“若哥。”
李向陽的聲音很小。
“我……我能不要肉嗎?能不能……給我換點骨頭?”
陳若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他。
李向陽抬起頭,那雙眼睛裡滿是懇求。
“我娘昨天上山摘野菜,不小心從坡上滾下來,把腿摔壞了。我聽村裡的老人講,骨頭湯最能養人、補身子。我想給她熬點骨頭湯喝。”
陳若的心揪了一下。
他想起來了上一世確實有這麼回事,向陽他娘摔斷了腿,因為家裡窮得揭不開鍋,根本沒錢去縣城醫院。
“你站這兒別動。”
陳若轉身走到案板前,沒有絲毫猶豫,直接切下一大塊肥肉,用乾草繩死死繫緊。
接著,他又在一堆剔下來的骨頭裡挑出三斤連著厚肉的排骨,外加兩根粗壯的大棒骨。
李向陽看著陳若手裡那一大摞東西,嚇得連連擺手,單薄的身體直往後退。
“若哥!我只要骨頭!這肉太貴重了,我不能要!”
陳若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,一把將肉和排骨塞進李向陽懷裡,自己手裡最重的那兩根棒骨。
“拿著!這肥肉是你應該領的,這骨頭是我做主額外送你的。走,哥替你拿著骨頭,送你回家。”
李向陽眼淚瞬間落了下來,抽噎著跟在陳若身後。
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穿過大半個村子,停在了村西頭最偏僻的一個土坡前。
眼前的景象讓陳若都忍不住同情。
那是一座破敗不堪的茅草屋。
屋頂的茅草被風掀去了一大半,四周的土牆裂開了幾道口子。
屋裡幾乎沒有一件像樣的傢俱,除了一個勉強能稱之為灶臺的土坑,就只剩下一張缺了一條腿的桌子。
床榻上,李向陽他娘正痛苦地蜷縮著。
聽見腳步聲,向陽娘艱難地扭過頭,一眼就瞅見了跟著進屋的陳若,以及他手裡拎著的那些肉和骨頭。
向陽娘撐起半個身子,有氣無力地說著。
“這……這是陳家老大吧?向陽!你個死孩子,怎麼能拿人家這麼貴重的東西!還不快去給你若哥倒碗水!”
向陽娘喊著李向陽,嘴裡不停地對陳若唸叨著感謝的話。
陳若趕緊走上前,將肉和骨頭放在桌子上,一把按住想要起身的婦人。
“嬸子,您千萬別動。這肉是向陽今天在我家幫忙掙的,骨頭是不值錢的下腳料,拿給您熬湯補身子的。”
陳若目光下移,落在向陽娘那條腫得已經呈現出紫黑色的右腿上。
“嬸子,您這腿傷得不輕,打算怎麼治?”
向陽娘嘆了口氣,手摸著自己的右腿,眼底滿是無奈。
“家裡這條件,哪敢去城裡大醫院折騰。我尋思著,等明天村頭的王瘸子閒了,讓他過來給貼兩副膏藥,揉捏揉捏,挺一挺也就過去了。”
王瘸子!
前世的記憶裡,就是那個狗屁不懂的半吊子赤腳醫生,用他那套瞎貓碰死耗子的所謂推拿,硬生生把向陽娘原本只需靜養就能接好的骨頭給按錯了位。
最後引發了嚴重的骨髓炎,這條腿徹底廢了,落下了終身殘疾。
向陽娘為了不拖累兒子,在一個冬夜,偷偷吞了半瓶農藥。
李向陽從此成了真正的孤兒,性情大變,最終走上了一條不歸路。
想到這裡,陳若已經做出決定。
老天爺既然讓他重活一回,就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出慘劇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重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