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鬼武士(1 / 1)
隊伍在丹波山地穿行了三天三夜。
道路難行且先不說,第二天夜裡下了大雨,叫我們的人受盡苦楚。許多人都患上了風寒。
萬幸湯燒餅這個“神醫”在,他給大夥兒分發了藥物,暫時得以緩解。
野田弘一在前面帶路,翻過七道山樑,穿過好幾片密林,天色將晚時,前方出現了一座山谷。
谷口立著一座廢棄的佛寺,山門坍塌,佛像殘缺,荒草沒過膝蓋。
“今晚在這裡休息。”劍嬰下令。
眾人進寺,生火做飯,安排崗哨。
野田弘一被綁在佛像腳下,閉著眼不知在想什麼。
我坐在火堆旁,看著跳動的火焰,腦子裡全是那個自爆男孩的眼神。
黃霜走過來,在我身邊坐下。
“在想什麼?”
“那個男孩”,我說,“你覺得是誰訓練的?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:“不知道。但是這些倭寇,不知從哪裡獲得的這小孩,訓練成殺戮機器。沒有感情,沒有恐懼,只有服從。太可怕了。”
“這種人,是一個什麼樣的民族?”
她搖了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他們,跟我們漢人,不一樣。”
……
半夜,我被一聲慘叫驚醒。
跳起來時,火光已經熄滅。黑暗中傳來兵器交擊聲、怒吼聲、慘叫聲。
“有敵襲!”
我摸到黃霜身邊,護住她。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——寺院各處都在混戰,黑影幢幢,分不清敵我。
“點火!”劍嬰的聲音。
幾個火把亮起,照亮了戰場。
是忍者。至少四五十個,穿著灰褐色的夜行衣,從四面八方湧進來。
葉知秋飛石出手,三個忍者倒下。李雲長槍橫掃,逼退近身的敵人。劍嬰和罡風背靠背,與十幾個忍者纏鬥。
蝶戀來不及彈奏鐵琵琶,掣出勝邪劍,劍光凜冽,接連殺死多名忍者,但更多的湧上來。
“護住傷員!”我喊道。
慕容雲天護在女兒身邊,畢方劍劈開一個忍者。慕容婉兒握著龍牙刃,渾身發抖,但沒有後退。
一個忍者在陰暗中從側面偷襲,刀鋒直取慕容雲天後心。
“爹!”
慕容婉兒終於動了。龍牙刃刺出,一招“破敵斬”,刀尖貫穿了那忍者的咽喉。
血濺在她臉上。她愣住,握著刀的手在抖。
但她沒有哭。
慕容雲天回頭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:“很好,你進步了。”
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。
等最後一個忍者倒下,地上多了近百具屍體。我們這邊又折損了二十幾個人。南宮塵也負傷了。
我揪住野田弘一的衣領:“這他媽是怎麼回事?”
他臉色慘白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他真的不知道。”李雲走過來,“這些忍者不是衝他來的,是衝我們來的。”
“誰派來的?”
葉知秋眼中寒意爆射:“伊賀鬼佐。這些正是伊賀流的忍者。不過應該只是前哨。精銳還沒有來。”
……
天亮後,隊伍繼續前進。
野田弘一說,翻過前面那座山,就能看到通往京都的大路。
但走了不到一個時辰,前方又出現伏兵。
這一次只有十幾個人,但個個身手詭異,身法快得像鬼魅。他們不戀戰,偷襲一下就撤,專挑落單的人下手。
我們被拖得疲憊不堪。
“他們是在耗我們。”劍嬰說,“不讓我們好好走,也不讓我們好好休息。”
李雲看著遠處的山林,沉吟道:“他們想把我們引到一個地方。”
“什麼地方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雲說,“但我們必須去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與其被這樣耗死,不如主動迎上去。
“走。”劍嬰下令。
隊伍加快了速度。
午後,前方出現一座山崖。
崖底有一個洞口,黑漆漆的,看不見深淺。洞口附近躺著幾具屍體,是之前派出去探路的斥候。
“就是這裡了。”李雲說。
劍嬰看著那個洞口。
“裡面什麼情況?”
野田弘一搖頭:“我沒來過。”
我盯著那個洞口,忽然感覺一陣寒意。不是恐懼,是真的寒意——洞口往外冒著白氣,冰涼刺骨。
眾人亮起琉璃燈。這是端木餃子特製的燈,不用明火,不會引燃可能埋藏的火藥。
隊伍分成四隊,逐一進入。
洞很深,越往裡走越冷。洞壁結著冰霜,腳下是溼滑的岩石。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豁然開朗。
一個巨大的洞窟出現在眼前。
洞窟中央,有一口泉眼。泉水不算太大,卻冒著刺骨的寒氣。泉眼上有一個奇怪的石嘴,不停地往外噴射白氣。白霧瀰漫,視線模糊,幾丈之外就看不清人影。
“小心。此地古怪。”李雲低聲說。
話音剛落,白霧中傳來一陣詭異的笑聲。
“咯咯咯咯……嘿嘿嘿嘿……”
笑聲忽左忽右,忽遠忽近,像鬼魅一般。
蝶戀握緊勝邪劍,三個徒弟護在她身邊。
劍嬰和罡風背靠背,警惕地盯著四周。
李雲和葉知秋站在隊伍最前面,一動不動。
我護著黃霜,炎黃劍出鞘。
白霧中,緩緩現出一個人影。
不對。是五個。
由一個演變成的,五個一模一樣的人影,穿著黑色的忍者服,臉上戴著慘白的面具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他們的手裡,握著五柄一模一樣的短刀。
伊賀鬼佐。不用說,我們也猜到此人是誰了。
五個身影同時開口,聲音重疊在一起,詭異至極:“大明人,歡迎來到我的家。不過,你們別想離開了!”
操!這廝不在京都,竟然是在這個鬼地方!
“廝殺吧!鬼武士!”
伊賀鬼佐一聲嘶吼,戰鬥瞬間爆發!
伊賀流的精銳忍者從四面八方湧出來,層層疊疊,難以計數。他們用各種武器——忍刀、手裡劍、三角鏢、毒煙彈、火銃——防不勝防。
在混戰中,我們的人被逐漸衝散。
伊賀鬼佐五個分身同時向黃霜撲來,我與蝶戀連忙迎上,李雲、葉知秋也援手抗衡。但他身形太快,狡詐異常,混戰中竟把我與蝶戀、慕容婉兒三人引到了一處迷宮般的甬道里,再也找不到其他人。
這處甬道狹窄曲折,白霧瀰漫,幾尺之外就什麼都看不清。
而且,更為嚴重的是,我們彷彿遇到了“鬼打牆”,怎麼也繞不出去,始終在這個範圍內不停的繞圈。
我們被困住了!
“糟!”我暗道不妙,穗兒身邊還有李雲和葉知秋,應該暫時安全,此時我身上有她相贈的金絲軟護甲,也不怎麼擔憂,但蝶戀、婉兒她們兩個卻沒有。所以吸引火力的事,自然落到我頭上。
可笑的是,交戰伊始,我這個負責主攻的人,沒撐多久就被伊賀鬼佐用一枚“掌心劍”——六星飛鏢射中了屁股。
那飛鏢有毒。
我下半身瞬間麻痺,癱倒在地。
“大哥!”
慕容婉兒要衝過來,被我喝住:“別管我!保護自己!”
蝶戀咬緊牙關,恨生劍舞發揮到極致,七十二路“蝶舞燎原”劍招全力展開,勝邪劍舞成一片光幕,獨自擋住五個分身。但她身上不斷添傷,鮮血染紅了衣襟。
“婉兒!”她喊道,“收起龍牙刃!”
慕容婉兒一愣。
蝶戀把斷腸琴向她丟去:“天蠶絲!用天蠶絲!”
慕容婉兒這才反應過來,從斷腸琴上拆下那四條天蠶絲。蝶戀邊戰邊退,用起蝴蝶谷中的暗語,口述命令:“布絆馬索!拉在角落裡!引他上鉤!”
慕容婉兒手忙腳亂,但終於把天蠶絲布置在幾個位置。那絲很細,肉眼幾乎看不見,但堅韌無比,正適合做陷阱。
然而伊賀鬼佐太狡猾了。他五個分身飄忽不定,壓根不上鉤。慕容婉兒一時手足無措,蝶戀恨得咬牙切齒。
而我,此時癱倒在地,竟成了累贅。
只剩蝶戀一人作戰。
她渾身浴血,獨自抗衡那五個鬼魅般的身影。
……
這一役太過慘烈。
蝶戀身上中了無數刀,血流如注。但她一步不退,死死護住身後的我和慕容婉兒。
白霧瀰漫,視線模糊。五個分身忽隱忽現,分不清哪個是真。
忽然,一個分身從側面撲來。
蝶戀揮劍格擋,劍刃穿過分身——是假的。
真身已到了她右側。
寒光閃過,短刀斬落。
“啊——!”
蝶戀一聲慘呼,她的右臂齊肩而斷,血霧噴出。
“師父!”
慕容婉兒尖叫,要衝上去。蝶戀單膝跪地,左手捂著斷臂,血從指縫湧出。
伊賀鬼佐五個分身趁機同時圍上來。
“咯咯咯咯……女人,你很強。但你要死了!”
他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。
“殺!”
五個分身同時撲上。
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,慕容婉兒忽然抬頭。她的藍瞳裡亮起奇異的光芒,穿透白霧,穿透那些虛影。
“最右邊的那個是真身!”她喊道,“其餘的都沒有腳!”
我掙扎著抬頭看去——果然,四個分身飄在空中,腳不沾地。只有最右邊那個,雙腳踩在地面上。
真身!
“找死!”伊賀鬼佐怒吼一聲,五個分身同時轉向慕容婉兒,朝她撲去。
“臭女人!”
千鈞一髮之際,我把感知能力催谷至極限。癱倒的雙腿不能動,但手還能動。
熒惑銃拔出,快速抬起。
上膛、瞄準。
時間在我眼中流轉變慢——
最右邊那個。
我幾乎屏住了呼吸。
“砰!”
槍聲震耳欲聾,在甬道里迴盪。
伊賀鬼佐真身猛地一滯,腦袋被轟碎了大半,只剩一個殘破的身軀。
他緩緩倒了下去,再沒有了任何分身幻影,也沒有了那討厭的笑聲。
甬道里一片死寂,只有白霧還在翻湧。
我掙扎著爬到蝶戀身邊:“瓔珞、瓔珞!”
她已經閉眼倒了下去。
我感覺此時自己的聲音裡充滿了酸楚和自責,她臉色慘白,右臂斷處血流不止。慕容婉兒撕下衣襟,拼命給她包紮。
“師父!師父!”
她淚流滿面,淡藍色的眼淚滴在蝶戀臉上。
蝶戀睜開眼,看著自己斷掉的右臂,又看向慕容婉兒:“傻丫頭……”她聲音虛弱,道:“別哭,我,沒事。你……你怎麼看見他的?”
慕容婉兒搖頭,哽咽道: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……就是突然……突然看見了……”
蝶戀艱難地扯了扯嘴角:“好……好樣的……”
她暈了過去……
須臾,幾個人聲漸至。湯燒餅衝了過來:“終於找到你們了!”
他看到趴倒在地的我,又看到了蝶戀的斷臂,臉色一變,二話不說從懷裡摸出藥粉灑在傷口上。血止住了,但蝶戀的臉色依舊蒼白。
“她,她,還能活嗎?”我艱難發問。
湯燒餅看了我一眼,自責道:“命能保住。但這條胳膊……沒了。這刀口有毒,斷臂,接不回去。”
我感到心如刀割,一陣沉默。
慕容婉兒跪在蝶戀身邊,淚流滿面,止不住哭泣:“是我……是我沒用……要是我早點……早點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我說,“是你救了我們所有人。”
湯燒餅又給我施針解毒,下半身的麻痺感漸漸散去。
我看著伊賀鬼佐的屍體。
這個自稱“鬼武士”,被梁醉風、蘇小魂稱為“伊賀小妖”的傢伙,終於死了。腦袋被轟碎了大半,再無半點囂張氣焰。
但代價是蝶戀的右臂。
那右臂的手腕上,還綁著她那架精巧的“絕情喵火箭”。
可惜了,由遭遇伊賀鬼佐開始,自始至終,沒用上。
操!白瞎了遊瓔珞大小姐和她的絕情喵火箭!
蝶戀,這個堅韌不屈的女人,從此只剩一條左臂。
我不忍地搖晃著她的身體:“瓔珞、瓔珞!你醒醒、你醒醒!”我感覺我的眼睛裡,似乎也有淚滴在翻滾。
她沒有回應,還在昏迷……
端木餃子護著黃霜走來了,她看著蝶戀,神色悲傷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會挺過來的。”她說。
我點點頭。
遠處,李雲和葉知秋在檢查其餘伊賀流忍者的屍體。劍嬰和罡風在清點人數。
又死了幾十個人。
但我們還活著。
離開這個寒泉洞時,天已經黑了。
蝶戀被抬在擔架上,還在昏迷。慕容婉兒跟在一旁,寸步不離。
野田弘一走在前面,一言不發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問:“你早就知道?”
他回頭,看著我:“知道什麼?”
“知道這裡有埋伏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但我猜到伊賀鬼佐不會放過你們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不提醒?”
他笑了,笑得很難看:“我提醒了,你們就不來了嗎?”
我竟無言以對。
他說得對。不管有沒有埋伏,我們都得來。
因為德川早康還在前面。
……
隊伍繼續前進。
翻過這座山,就是通往京都的大路。
我看著夜色中隱約可見的山影,握緊了炎黃劍。
前路兇險,但我們還得繼續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