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山河入畫,去向何方?(1 / 1)
姜米雷走了十天。
沒有人問他去哪,但大家都知道,他是去找魚雁。彭大人的女兒,他的妻子。
那個十一歲家破人亡、被弓箭射穿後背卻奇蹟生還的女人。那個被他藏在鄉下、改名“張小花”的女人。那個說“米雷哥,如果能為我全家報仇,什麼樣的代價我也願意承受”的女人。
仇報了。他終於可以去找她了。
百里外的山村,炊煙裊裊。他站在村口,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他不敢往前走了。這麼多年,他殺過多少人,從沒怕過。但現在,他怕。
怕她不在了。怕她改嫁了。怕她……不想見他。
這個鐵打的硬漢,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將軍,蝴蝶谷暗部的殺手頭目,在即將見到心愛的女人時,竟是如此忐忑。
他深吸一口氣,走進了村子。
熟悉的土坯房,熟悉的籬笆牆。院子裡曬著幾件舊衣裳。
他愣住了……這衣裳裡,有一件是他的。這麼多年過去,這件衣裳他自己不曾穿在身上,那麼為什麼還要洗、曬?
正疑惑間,門開了。
一個女人走出來,手裡端著木盆。熟悉的眉眼,儘管蒼老了很多,再不是曾經那個少女的樣子,身形也長大了不少。
她看見他,木盆掉在地上,水灑了一地。
“米雷哥……”女子驚愕,“是你嗎?”
姜米雷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他感覺喉頭似乎被什麼卡住了。
魚雁衝過了來,一把撲進他的懷裡。
“米雷哥!你回來了……你真的回來了!”
姜米雷抱著她,感覺她在發抖。
“俺回來了,俺回來了。”他說,“我們的大仇,報了。”
魚雁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他:“嗚嗚嗚!米雷哥、米雷哥!你知不知道,我多麼擔心,擔心你也回不來了……嗚嗚……”
姜米雷感覺自己的臉上也有熱淚滑過,他輕捧著魚雁的臉頰,伸手小心地為她擦去眼淚,哽咽地微笑著,說:“過去了,都過去了。俺回來了。”
魚雁的臉上依然有淚,眼眶裡淚珠不斷湧出,但她開始笑了:“我就知道。我每天燒香,求菩薩保佑你。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。”
姜米雷看著她。心疼地摩挲著愛妻的臉。這麼多年過去,她看老了。臉上有了皺紋,手上有了繭子。但那雙眼睛,還是當年的眼睛。如星光一般閃亮。
“魚雁……”
“我叫張小花。”她笑了,“叫了這麼多年,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。”
姜米雷把她緊緊抱在懷裡,一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,道:“小花也好,以後,你叫張小花,俺就叫姜小草。”
萬語千言,道不盡此時的重逢,他們抱在一起,相視而笑。臉上淚痕始終未乾。
那天晚上,他們坐在院子裡,看著夜空中的點點繁星。
魚雁問他:“真的結束了?”
“結束了。”
“那我們以後怎麼辦?”
姜米雷沉默了一會兒,問道:“你想去哪兒?”
魚雁想了想。說道:“我想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。山裡面,有水,有樹,能種地,能養雞鴨,最好還有一片池塘,能養點魚蝦。”
姜米雷看著她,略微沉吟,道:“那就找一個這樣的地方,遠離這世間的喧囂和紛爭,再不捲入江湖和朝堂。”
“就我們兩個人吧?”
“就我們兩個人。”姜米雷點點頭:“有俺保護你,沒有任何人能傷害到你。”
……
十天之後,姜米雷帶著魚雁回到蝴蝶谷。
劍嬰坐在原來那間屋子的房頂上,呆呆望著京城的方向。
僅僅半個多月,他竟似老了好幾年一般。
姜米雷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“老戚。”
“嗯?”
“俺要走了。”
劍嬰沒說話。
“俺要帶魚雁去山裡,找個沒人的地方,過自己的日子。”
劍嬰沉默良久,抬頭看向他:“好。你保重。”
姜米雷看著他,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捨,問:“你怎麼辦?”
劍嬰眼神複雜,沒回答他。姜米雷有他的魚雁,而他劍嬰,不,戚長衛,再也找不回他的妻兒和他的阿虞。
……
臨別,姜米雷站起來,擁抱了一下戚長衛,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也保重。”
他轉身,走向魚雁。
戚長衛突然開口了:“若有戰事,或逢危難,記得發號箭給我!只要我在,必舍死來救!若無事,那麼……後會無期!”
姜米雷再轉身,向戚長衛走回來,眼中淚光閃動,抱拳道:“兄弟!戚將軍!你也早日放下吧!”他第一次對戚長衛說話時,流露出一絲哽咽。
他們倆,自朝廷為官時就互相看不慣,莫名其妙鬥了許多年,直到此時此刻,才表現出了一絲早該屬於戰友的情義。
……
姜米雷挽住魚雁,兩人並肩走遠,再沒有回頭。
戚長衛望著他們的背影,一動不動。
……
蝴蝶谷裡,眾人聚在一起。
黃霜坐在中間,李雲、葉知秋、公孫小蝶圍坐四周。我站在一旁,蝶戀靠在一塊巨石邊,慕容婉兒、郝小芳、林寒舞陪著她。端木餃子、湯燒餅、灼日、紫炙等人各坐一角。
“接下來怎麼辦?”公孫小蝶問。
黃霜沉默了一會兒,道:“蝴蝶谷的許多房屋炸燬了,我們需要重建。”
李雲點頭:“除此外,我還想種我的地,我的西瓜,我的葡萄,我的甘薯和菜苗,我還想再種一些金錢松和鳳凰木。”
葉知秋難得開口:“我回我的雲海。我想到了《死人經》裡還有幾篇我沒參透的曲譜。”
公孫小蝶笑了:“那我和蝶戀一起回道觀。我要接回月兒,教她武功。她總要長大的。”
眾人看向蝶戀,她舉起左手,握了握拳,微笑道:“不用那麼難過,我還剩一隻手。還能練劍。”
說著,她看向另一邊的端木餃子,道:“老東西,你可別小瞧我,單手我照樣打得贏你。”
端木餃子嘿嘿笑了,道:“知道知道,本來還打算給你做一條機關右臂。你不用就算了。”
蝶戀柳眉一蹙,嗔怒道:“你敢?”
眾人都笑了。慕容婉兒走到她身邊,道:“師父,我陪你。”郝小芳和林寒舞也走過來:“我們也陪你。”
蝶戀看著她們,嘴角扯了扯,終於露出了一次真正燦爛的笑容。想不到遊瓔珞大小姐,如果真笑起來,竟是這般的……美豔動人。宛如海棠花開。
夜深了。黃霜和我坐在半山,望著月亮。
“阿毛哥。”她叫我。
“嗯?”
“你說,我們這一代人,該留下些什麼呢?”
我想了想,“不知道誒!任務完成了,好像,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了。
她也笑了,略帶羞澀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,她說:“蝴蝶谷的創始人,是黃衫後人。”我點頭。
“而黃衫後人,是神鵰俠侶的後人。”我又點頭。
“神鵰俠侶,曾經幫助郭大俠、黃女俠退敵,守護過襄陽城。雖然明知守不住,但那種精神,留下來了。”
她看著我。“我們這一代人,也要留下點什麼。”
“留下什麼呢?”
她美眸流轉,看向我道:“留下一顆火種吧。讓後人知道,曾經有一群人,為了挽救這個國家,拼過命。雖然他們的名聲不好,名號也不夠響亮。”
我痴痴看著她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。秀美的臉頰更是白玉一般,溫潤、光潔。
……
次日,天快亮的時候,我走到劍嬰身邊。他竟還坐在房頂上,坐了整整一夜。而茅燊則在屋簷下等了他整整一夜。
同樣擔憂他的,還有夜影。
“戚師父。”
劍嬰微微點頭,沒有說話。
我在他旁邊坐下。“明天,我們去哪?”他沉默了很久,道:“不知道。
我看著遠方,小聲說,“我忽然想起火舞師父那句話。”
“殺人不是本事。活下來才是。”
劍嬰點頭,忽然開口,問我:“活下來之後呢?”
我笑了,“我要去做點有用的事情。我已經想到了。”
劍嬰也笑了。那笑容,和這破敗的山谷一樣蒼涼。“你長大了,有你的抱負,那就去實現吧!”
我點點頭。太陽昇起來了。照在我們身上。
這個世界雖然令人失望,但我們好像改變了一些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