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終章 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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乙巳年,二月十八,春分剛過。

我獨自一人,孤身走進皇城。

宮門在晨曦中緩緩開啟,像一張巨獸的嘴。守門的侍衛認出了我——那夜殺張鯨,許多人見過我。去年寒冬陪劍嬰師父入宮見皇帝,更多人見過我。

沒有人敢阻攔。

不止因為我這張臉,還因為,我手中握著李秋水曾用過的這把“天下劍”。

目前在他們認知中的“天下第一劍”。

我身上穿著端木餃子親手製作的特製護心鎧,我向他要來保命的玩意兒。有這玩意兒,尋常刀兵弓弩傷不了我。

此外,皇帝和皇后給了我封賞。師父和姜爺沒要的一些東西,我要了。

有一塊御賜的金牌,懸在我腰間。

見此金牌,如見武林盟主,也是朝廷特許的特別通行證。

倘若宮闈禍亂、皇城告急,我甚至可以憑此金牌入宮勤王。

我現在的名號,已經不再是“甲辰”,而是蝴蝶谷特使,谷主的代言人,王無缺王巨俠。

於皇帝皇后有救命之恩的……“大人物”。

呵呵,想不到,終有一天老子也會成為自己曾經討厭的那種人。

……

我穿過午門,走過金水橋,一路走向太和殿。

早朝已經開始。殿內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,在唸著些什麼。我聽不清,也不想知道。

走到殿門口,我停下。

殿內黑壓壓站滿了人,文武百官分列兩側,龍椅上坐著那個差點死翹翹的笨蛋——萬曆帝。

他看見我了。

“什麼人!”有侍衛喝道。

我腳下不停,如入無人之境,邁步跨過門檻,徑直走進大殿。

“蝴蝶谷,王無缺。”我的聲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。

殿內一片譁然。

侍衛們圍上來,刀劍出鞘。我停下腳步,看著龍椅上的這人。

他臉色蒼白,眼神複雜,他的目光裡有震驚,有喜悅,但更多的是畏懼。

“不得無禮,你們退下。”他開口,喝退侍衛。

侍衛們愣住。

“退下!”

刀劍歸鞘,侍衛們退到一旁。此時,皇宮裡已經沒有了四大菁衛這樣的好手,這些大內侍衛都不是我的對手。

原本,萬曆老小子還想讓我留下來,貼身保護他,但我拒絕了。

因為我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那個我。我不會再為生存發愁,也不想再給自己承攬太多的任務。尤其是這種我不喜歡的任務。

我也想過幾天隨心所欲、自由自在的日子。我想學姜爺,並不想學劍嬰師父。

……

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,我一步一步走向龍椅,走到殿中央,在他面前十步的位置,停下了。

滿朝文武,鴉雀無聲。有的人甚至開始發抖。

十步。沒有人敢這麼大大咧咧地走到皇帝面前這麼近的距離。

如果我要殺他,只需一劍。以我的速度和力量,這十步之內,他沒有機會躲開。

萬曆帝強壓震驚,他明顯有點害怕,語聲微顫,問道:“王巨俠,此番進宮,所為何事?”

我冷冷看著他,目光裡流露出幾分殺氣,又帶有幾分期許。真特麼好複雜的情緒。

“想死,還是想活?”我的話讓滿殿震驚,有的大臣已經嚇得坐倒在地。

萬曆皇帝眉頭皺起,強壯著膽子,問道:“你,什麼意思?”

“這個國家。”我說,“你所謂的江山社稷,如今爛成這個樣子。你是想力挽狂瀾,盡力中興,給天下萬民謀一條好的出路,還是順其自然,任其滅亡?”

他臉色鐵青,沉默片刻。

“朕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除了這一個字外,再沒說出話。

我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問道:“朱翊鈞,你可知道,你朱家這天下,是怎麼來的?”

他愣住了。

滿朝文武也愣住了。

從來沒有一個人敢在朝堂大殿上,直呼皇帝的大名。即便他們的父皇母后恐怕也沒有這麼做過。

“你、你……你何意?”他嘴唇開始哆嗦。不僅是因為恐懼,還帶著難以壓抑的尷尬和不安。

我冷冷道:“我讀書不多,但我知道‘數典忘祖’這個詞。”

“你這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,本是明教旗下五行旗的厚土旗旗主。”我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昔年教主張無忌看出他有治國之才,為早日終結亂世,才容忍了他的奪權野心,留了他性命……”

殿內死一般寂靜。

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在這大殿上直呼太祖的名諱,更不敢說出他當年尚未成功時的往事,尤其是難堪的醜事。

“張教主將重鑄的屠龍寶刀贈予他,那刀上刻著‘武林至尊,寶刀屠龍,號令天下,莫敢不從’。贈刀給他,是為了幫助他號令群雄,平天下,安邦國,拯救萬民於水火。”我頓了頓,“但張教主也曾告誡過他:若有一日發現你不是明君,我勢必攜夫人趙敏帶倚天劍重出江湖,歸來取你性命。因為‘倚天不出,誰與爭鋒。’”

我看著皇帝,“這些往事,你知道嗎?或者說,你還記得嗎?”

“朕、朕……你、你……”他嘴唇發白,哆哆嗦嗦,竟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。

“呵!如今兩百年過去,你們這些朱姓子孫,怕是早已忘記了先輩的教誨!”

皇帝臉色鐵青,開始渾身顫抖,仍然是半個屁都放不出來。

我冷冷看著他,轉身朝向大殿內的所有人,提高聲音道:“今天我以蝴蝶谷創谷谷主,黃衫後人弟子的身份,再告誡你們一次!”我一字一句,不僅是對皇帝,也是對文武百官:“若不能中興,做不了明君和賢臣,那就趁早讓賢。”

我拔出天下劍,劍尖向天。

殿內一陣驚呼,侍衛們又要衝上來。

我把劍高高舉起,讓所有人都看清。那劍身上的蝴蝶圖案開始反射光芒。

“別動!聽我說完。”眾侍衛原地僵住。

我說:“否則,我也會重出江湖,攜手中這把‘天下’劍,亦或是我的‘炎黃’劍,來取爾等性命。”

“我可以救你們,也可以殺你們。”

二月初春的天氣,乍暖還寒,我這一句話卻令這代表至高無上權力的皇庭大殿立刻回到了隆冬。

“鏘鋃”一聲。我收劍入鞘。

“你,聽明白了沒有?”我再次轉向萬曆帝。

“朕,明白了。”他重重點頭。

“記著你今天的話。希望你能成為一箇中興之主。”我轉身,走向殿門。

“若逢國家危難時刻,或許我還會再來,助你一臂之力。”我慢慢走著,“但若是因為你昏庸無能,導致的民不聊生,那麼我必除你。”

身後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敢動。我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我的後背。

……

走到門口,我停下。最後扭頭,深深看了皇帝一眼。

“火舞師父說過,殺人不是本事,活下來才是。”我暗暗在想,“但活下來,總得做點什麼。如果我今天能把這皇帝罵醒,讓這幫大臣們長個記性,那麼也算沒白來一趟。”

我不知道我今天此舉是否有用。這些年聽說書先生講過的故事也夠多了,我其實心裡清楚一個道理:盼望越多失望越多。

過去的人都喜歡盼明君,可明君盼不到怎麼辦呢?那就盼清官。清官也盼不到呢?那就只能盼劫富濟貧的俠客。俠客也盼不到,那就只能盼命運。盼天上掉銀子,天上掉仙女來給自己做飯……這些都盼不到的話,那就只能盼來生。

也許,穗兒就是那個天上掉下來的仙女吧?但我從不覺得自己是俠客。

最終到頭來,一切還是要看天意。

……

我知道我自己也會老去,也會死,我管得了一時,管不了長遠。

江湖上死個人不稀奇,我死以後或許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我。但那又有誰知道呢?真有那一天我恐怕也看不到。

我今天這番痛罵,也不過是把權貴們制定的、這些高高掛起的遊戲規則,一巴掌拍在了朝廷的桌面上。

能起多大作用,我不知道。我並沒有預知未來的本事。

真話難聽,但能救命。

但願我今天說的這些話,真能挽救天下於一時,不要被這幫傻叉們當成耳旁風。

在他們眼裡,我或許是個惡魔,或許是個異類,絕不會有多少人覺得我這是俠義。

我只是想告訴這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:真話是刺,但能治病;假話是棉,但能捂死。

這是我,一個破碎而掙扎的底層人豁出性命留給這個世道最大的東西……

不論結果如何吧!

該說的話我說完了,但願他們不要逼我真的有一天攜劍歸來。

我要走了,要去過幾天我想要的生活。

暫時告別這該死的過去。

我王無缺不是曹操,沒有一統山河的能耐,但我今天盡力了。

……

邁出門檻。陽光刺眼。

我昂首走出皇城。

城門外,站著一個人。

青布衣裙,長髮披肩,頭上髮髻處,有一枚碧玉的蝴蝶髮簪。她站在那裡等我。

穗兒。

不,黃霜。

但她此刻,只是穗兒。

我走過去,她迎上前來。

“阿毛哥。”她看著我笑了。

那笑容,和當年我初見她時幾乎一樣。

“我們走吧。”

“去哪?”

穗兒一臉溫柔,“不知道。或許,可以先去各地走走,遊覽一番。”

我點點頭。

連日殺伐的日子,我也確實倦了。有她陪著,能先去散散心,也好。

要說我在這世上,其實還有一個親人,就是我那曾經在石佛寺裡當“法章和尚”,後來成為揚子江水匪的伯父。但我此時已經無法再去投奔他了。

彼年我隨著劍嬰一起加入蝴蝶谷的時候,他不願同往,自己遠遠去了嶺南。後來他給我來過書信,說自己已看破紅塵,真的出家為僧了。現在,他在哪裡,我已經不知道了。

……

我和穗兒並肩走向城外。

上馬,策馬揚鞭,向南疾馳而去,一直往蝶戀的道觀方向奔襲。

我想去帶上慕容婉兒,讓那個曾經有一顆赤子之心卻武藝低微,後來隨我經歷萬難,如今已成為真正女俠的丫頭再隨我遊歷一程。

或許將來,我做不到的一些事,她可以。

我還想找個機會,獨自再去一趟臥龍窟,把火舞師父那句“殺人不是本事,活下來才是”刻到臥龍窟深處的石壁上。那將成為臥龍窟的銘文,用來警醒世人,不要再為了任何私心,亂造殺孽。無論是大明人還是扶桑人。我要告訴他們,這世上,最寶貴的東西是命,而不是野心。如果有人不聽勸,那麼他自己勢必會得到應有的報應。

馬蹄疾弛,夜幕降臨,我和穗兒歡聲笑語,很久沒有過如此溫馨的時候了。

就在這時,我們突然看見一串流星劃過天際。

那火紅的星光,美得如同一幅畫卷。

(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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