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懷炎(1 / 1)
懷炎沒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彥卿身上,又落在三月七手裡那把還在微微發抖的木劍上,最後看向景元,哼了一聲。
“你這徒弟,脾氣不小。”
景元笑了,他靠在廊柱上,雙手抱胸,一身將軍袍子鬆鬆垮垮地披著,像只曬太陽的獅子,懶洋洋地看著院子裡這場鬧劇。“彼此彼此,你的孫女也不遑多讓。”
懷炎又哼了一聲,拄著柺杖慢慢走過來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穩,柺杖點在青石板上,篤、篤、篤,像鐘擺一樣有節奏。
走到雲璃面前,他停下來,仰頭看著她——他個子不高,雲璃比他高出大半個頭,但云璃低著頭,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貓,耳朵尖都紅了。
“爺爺,我不是在鬧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懷炎打斷她,聲音不重,但云璃立刻閉嘴了。“你在教人劍法,教得怎麼樣?”
雲璃沉默了一瞬,老老實實地回答:“她資質很好,學東西快,反應也快。
但進度太慢了,按彥卿那個法子,三個月都上不了臺。”
懷炎點點頭,不置可否。他轉過頭看向彥卿。
彥卿已經收了架式,木劍垂在身側,微微欠身行禮。“晚輩以為,學劍當先正其形,後練其氣,再習其技。三月小姐昨日才開始接觸劍術,連握劍的力氣都沒練出來,現在應當以基本功為主。
雲璃姑娘的教法對初學者來說太快了,容易走偏。”
懷炎又點點頭。然後他轉過身,看著三月七。
三月七被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盯著,下意識站直了一點。手裡的木劍又晃了一下,她趕緊握緊,指節都捏白了。
“你就是那個要學劍的丫頭?”
三月七點頭:“是、是的,前輩。我叫三月七,是星穹列車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是誰。”懷炎打斷她,語氣淡淡的,但沒什麼惡意。“手在抖。”
三月七的臉微微發燙:“昨天練得有點多,今天胳膊還沒緩過來……”
懷炎沒說話。他伸出手,兩根手指搭在木劍的劍身上,輕輕往下壓了一壓。三月七的胳膊立刻往下沉了一截,她咬著牙拼命往上抬,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。
懷炎鬆開手,看了她一眼。
“力氣不夠,底子也薄。彥卿說的沒錯,你現在最缺的是基本功。”他頓了頓,又看向雲璃,“但云璃也沒說錯。光練基本功,你三個月也上不了臺,學劍的熱情早就磨沒了。”
三月七愣住。兩個師父都說了“沒錯”,那到底誰對?
懷炎沒再理她,轉頭看向景元。“你的徒弟,你來定。”
景元從廊柱上直起身來。他走過去,站在彥卿和雲璃中間。沒拿劍,也沒擺什麼架勢,就那麼站著,兩手抄在袖子裡,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但彥卿往後退了半步。
雲璃也往後退了半步。
景元看著他們,笑了。“都怕什麼?我又不訓你們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彥卿身上。“彥卿,你教她基本功,要多久?”
彥卿想了想。“每日兩個時辰,半個月可入門。”
景元點點頭,又看向雲璃。“雲璃姑娘,你教她發力,要多久?”
雲璃想了想。“每日兩個時辰,半個月也能入門。”
景元笑了。“那就是都能教。半個月後,基礎也打了,力氣也練了,不矛盾。”
彥卿和雲璃對視一眼,誰也沒說話。景元走到三月七面前,接過她手裡的木劍,在手裡掂了掂。木劍很輕,在他手裡像個玩具。
“丫頭,你知道為什麼他們爭嗎?”
三月七搖頭。
景元把木劍遞還給她。“因為一個怕你走不穩,一個怕你走不快。”
他看了彥卿一眼。“彥卿小時候練劍,是將軍教的。將軍——也就是我師父——教他劍術的時候,前三天只站樁,第七天才讓碰劍。整整七天,就那麼站著。他覺得學劍就得這麼來,穩紮穩打,一步一步,急不得。”
他又看了雲璃一眼。“雲璃姑娘不一樣。朱明的劍法是鑄劍師的劍法,講究從實戰裡磨。她小時候跟著爺爺在爐火邊長大,劍還沒學會就先學會了劈柴。所以她覺得,動手才是最好的學習,練一百遍不如打一場。”
三月七聽著,似懂非懂。“那……到底誰對?”
景元笑了。“都對。”
他走回廊下,在懷炎旁邊的石凳上坐下,端起一杯不知道誰放在那兒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水已經涼了,他也不在乎,一口喝了大半杯。
“學走路,有人先學站,有人先學跑。站得穩的走得穩,跑得快的跑得遠。但最後都會走路。”他把茶杯放下,看著三月七,“關鍵是——你想怎麼學?”
三月七低頭看著手裡的木劍。她想起雲璃扛著巨劍在街上橫衝直撞的樣子,劍尖拖在地上,火星子四濺,整個人像一團燒著了的火。她又想起彥卿站在神策府廊下,劍垂身側,安靜得像一棵竹子,但誰也不敢小看他。
“我想都想學。”她抬起頭,聲音比剛才大了些。“我想學彥卿的穩,也想學雲璃的快。我想像雲璃那樣,拿著劍衝上去的時候什麼都不怕。我也想學彥卿那樣,站在那兒,敵人就不敢動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雲璃看著她,眼神裡有什麼東西變了。不是剛才那種火氣,也不是被爺爺抓包的心虛,而是另一種東西——像是看見了一顆還沒打磨的石頭,忽然露出了一點裡面的玉色。
彥卿的嘴角動了動,沒說話,但握著木劍的手鬆了一些。
懷炎忽然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很輕,但很真。
“這丫頭,比你們兩個都有想法。”
他站起來,拄著柺杖走到三月七面前。“想學快,找雲璃。想學穩,找彥卿。”他看了景元一眼,嘴角帶著一絲老頭兒特有的促狹,“至於怎麼把快和穩揉到一起——那是你自己的事。別人教不了。”
景元接上話。“行了,都別站著了。”
他站起來,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。“雲璃姑娘,你帶她去練發力。彥卿,你明天繼續教基本功。各教各的,別打架。半個月後看成果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兩個人,聲音忽然沉了半分,帶著一種將軍的威壓。“誰要是再吵,我就請懷炎將軍來評理。”
懷炎哼了一聲。“評什麼理?誰不聽話,我帶回去關三天禁閉。劍沒收,工坊不許進,每天就抄劍譜。”
雲璃的臉抽了一下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。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但看著爺爺那張笑眯眯的臉,又把話咽回去了。
彥卿低下頭,嘴角抽了抽。
景元看著他們兩個吃癟的樣子,滿意地點點頭。他轉身要走,忽然想起什麼,回頭看了三月七一眼。“對了,你那個師父——李悟那傢伙,許諾了一門劍法?”
三月七愣了一下,點頭。
景元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一種“羅浮沒什麼事能瞞過我”的從容。“能從銀河這頭劈到銀河那頭的那種?”
三月七又點頭。
景元看了彥卿一眼,又看了雲璃一眼,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。“怪不得。我說怎麼一個比一個急。”
他沒再多說,轉身往屋裡走。懷炎拄著柺杖跟上去,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來,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:“老鐵給我留下。別以為我沒看見你把地板砸碎了。”
雲璃的臉垮了。
兩個人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後。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剩老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。
三月七站在原地,看看彥卿,又看看雲璃。
雲璃把老鐵往肩上一扛,朝三月七揚了揚下巴。“發什麼呆?走,練發力去。趁我劍還沒被沒收,多教你兩招。”
三月七被她拽著往外走,步子還沒站穩。彥卿在後面跟上來,聲音不緊不慢:“三月小姐,明早記得來神策府。步法不能斷,今天的基礎還得補。”
“哦、好……”三月七被雲璃拽著,回頭應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