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做大事之前一定要統一思想(1 / 1)
作為老資歷P8,範鴻的預言總能成真。
在回大同的高鐵上,喬木就又被拽進了一個名為【大同分部內部專案事業部(12)】的OA群。
ID【老趙】直接發群通知,要求所有人明早九點半準時到五樓開會,能趕回來的必須趕回來,趕不回來的也必須空出時間影片參會,所有人不許缺席。
喬木咧了咧嘴:這是要內部先統一思想?
他等了半個小時,大約四五個人回覆後,就簡單回了個“收到”,既不瞎積極,也不冷處理。
隨後,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將ID【孤獨】的名片推給範鴻,問他認不認識這個人,能不能幫忙打聽一下。
範鴻沒有立刻回話,他之前就說了,這段時間會很忙,大機率無法第一時間回覆。有急事可以直接打電話,他把喬木的號碼加進了白名單。
直到當天晚上八點多,範鴻才回訊息,這次是語音。
“我的面試官知道他,名字叫馮碩,總部培養出來的,不算有名。他要你做什麼,你就乖乖聽話;覺得不對勁,就立刻強制退出專案,向監察部求助。總體來說,只要你不阻礙干擾他,他就沒心思搭理你;高興的時候,你哪怕蹬鼻子上臉他也不生氣。他是那種目的性極強、且心無旁騖的型別。”
範鴻的聲音中透著遮不住的疲憊,不知道是個什麼專案,能讓省部P8累成這樣。
喬木關心了幾句,就不再打擾他了。
第二天喬木提前了二十分鐘抵達公司會議室,裡面已經坐著六七個人了。範鴻說得沒錯,分部主任對他們這群小魚小蝦,還是很有威懾力的。
隨便挑了個角落縮著,一直到九點五十的時候,會議室內,算上趙主任,也只有九個人。除了徐副主任沒有現身之外,還有兩人沒到。
趙主任也沒有打電話或發飛信的意思,就時不時看看手腕上的表,臉色很難看。
喬木轉正之前,大同分部內部專案事業部有26人。那次事故,犧牲了整整14人,還有4人重傷康復後辭職或轉崗,導致現在大同分部的內部專案事業部,算上喬木,也只有9人。
可見,這個分部,未來相當一段時間內,是真的廢了。
這其中,最核心的部分自然是一個P6和五個P5,但上次重大事故犧牲了三個P5,且唯一一個P6——也就是那個老廖——雖然被從鬼門關上搶回來了,但已經不適合做一線工作了。
據範鴻說,老廖還在總部康復中心病床上,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廢了,公司人事部就找上門主動建議轉崗了。
傷愈後,他被提了一級,轉為管理崗M2,去別的分部擔任副主任去了。他全家也都跟著他搬離大同,公司主動替他解決了妻子的工作和孩子的上學問題。
現在大同分部只剩下兩個P5了,這兩人可以說是大同執行層面上事實的領頭羊了。能讓趙主任把惱怒寫在臉上,大機率是某位P5沒到場,甚至可能是兩位都沒到場。
公司在制度上是禁止分部主管幹涉事業部的,怕的就是外行瞎指揮內行的情況。畢竟別的行業最多就是虧點錢,這個行業是要用人命去填的。
但另一方面,公司為了防止四大事業部的調查員們牛皮哄哄飛上天,偏偏又在職權上,讓分部主管對麾下調查員有了一定的威懾力。
有權不用是傻叉,分部主任們自然不會老老實實謹慎本分,總會有撈過界的慾望和衝動。
所以為了平衡,公司的規矩是,每個分部,都至少要有一個P6坐鎮。
P6在級別上比分部副主任還要低一級,但作為一線的帶頭大哥,他們對調查員體系的影響力,是這些外行行政人員無法比擬的。而且到了P6,就在省部掛了名了,也不是分部主任能隨意拿捏的了。
這樣一來,就達成了一種紙面規則與現實情況交織下,雙方分庭抗禮的微妙平衡。
偏偏大同分部沒了P6,省部那邊又不知道在搞什麼么蛾子,沒有立刻給補上,導致這邊出現了罕見的P6空窗期;緊接著又遭遇了人事鬥爭,而且還是最激烈的那種,導致分部主任狗急跳牆,什麼規矩都顧不上了。
種種巧合撞到一起,就導致了此刻的這一幕。
喬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現場的其他七名調查員,心裡想著,這其中有多少人知道這場會議背後的原因?又有多少人猜到這是一場鴻門宴?
十點整的時候,趙主任終於輕咳了兩聲:“先不等了,咱們直接開會。”
此刻距離他昨天反覆強調的會議時間,已經晚了半個小時。
“有個事兒,我思前想後,還是覺得,瞞著你們,實在沒什麼意思。”趙主任聲音低沉,面色嚴峻,一上來就表態:會無好會。
所有與會人員也配合地調整姿態,正襟危坐,滿臉嚴肅。“年前省部的年終會上,有人提了個問題,說能不能直接取消大同分部,對分部員工進行再上崗面試,不合格的直接分流掉。”
見大多數下屬都面露異色或憂色,他頗為滿意,但沒有停頓,不動聲色地繼續說:“那位領導還給算了一筆賬,說取消掉大同分部,咱們山西的整體業績,不僅不會有任何損失,還能給公司節省一大筆支出。”
“當時我聽得臉都臊紅了,恨不得直接找條地縫鑽進去!”說著,他的食指關節重重地敲了幾下桌面,嘴角勾出一絲譏諷的笑容,“但我還是忍著,忍得我過年都沒好意思給與會的同事們打電話拜年!忍得我整晚整晚地失眠!忍到你們開開心心地過了個好年,現在才跟你們講!”
他的聲調逐漸抬高,略顯惱怒地加快語速:“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。過去這些年,我一不擺譜,二不爭權,任由老廖在部門搞一言堂,以至於很多人私下都說我不是主任,就是個後勤部長。
“為什麼?很簡單,因為我不在乎了!我這把年紀,兒孫滿堂,再守幾年辦公室,就頤養天年去了,何必跟你們這群小年輕去爭?
“但你們呢?就這樣了?每天就這麼混著,任憑別人把你們貶到泥土裡?我就想問問,你們這個年紀,怎麼忍得了?!”
“我跟你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,今天就算是公司要解散咱們分部,我也百分百是那個不受影響的。不為什麼,就為我補償金太高。我肯定是買斷工齡、提前退休了,你們呢?通通都得失業!
“你們現在這個成績,公司會要你們?要麼消除記憶,幾年什麼都沒學到,進入自由市場後能幹什麼?工地搬磚嗎?要麼去外包公司,掙那點可憐的辛苦錢,甚至是違法的髒錢!”
說到此處,他的聲調已經提到了最高點,還激動地狠狠拍了兩下桌子。
他深呼吸了幾口後,喝了口水,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。
“其實你們也聽出來了,這事兒好賴都和我沒關係,我操的哪門子鹹淡心啊?”說著,他將自己的臉拍得啪啪作響,“我是丟不起這個人!我是看不慣你們繼續丟這個人!”
“想混日子,為什麼不轉崗呢?事業部那麼危險,那麼難混,何必呢?”他直接點了一個人,“王海,你說說,就你那個一輩子沒上過D-的績效,為什麼不直接轉崗?”
喬木順著他的指頭轉動眼球,一個青年微微低頭,沒有說話,態度很是恭謹。
趙主任也沒逼對方開口,冷哼了一聲:“我替你們說,你們不就是捨不得調查員的工資和積分唄。哪怕自己的績效難看,好歹還有部門績效和公司績效,不賺白不賺,對吧?”
“但你們能混到什麼時候?真當公司是慈善家,養你們一輩子啊?!”他痛心疾首地說道,“當年人人都覺得公務員和國企是鐵飯碗,結果怎麼樣?你們年輕,不記事,晚上回去問問你們的父母,當年他們有多難?有的鐵飯碗三五年都發不出一分錢!好不容易等來改制,那些私人老闆上任後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他們掃地出門!”
“你們憑什麼覺得自己就能一直混下去?共產主義還沒來呢!真要是有一天公司不要你們了,你們問問自己,有什麼才能,能做什麼工作?一個個拖家帶口的,打算怎麼辦?折斷腿上街乞討嗎?!”
說到此處,他一臉難過地搖頭:“看看這一群年輕人,最大的也不過三十出頭,怎麼就這麼暮氣沉沉的,比我還像個老頭子呢?
“是,去年的事故,對咱們確實是一個很沉重的打擊。但你們捫心自問,那次事故之前,你們的表現就好了嗎?你們就有朝氣、有拼勁兒了嗎?”
他重重嘆了口氣:“多餘的話我也不想講,你們說不定心裡還嫌我嘮叨呢。這個會,就開這一次,以後我絕不再提。你們呢,如果覺得現在這樣挺好,就這麼著了,說主任您也別鹹吃蘿蔔淡操心了,各人自有各人福……”
他將筆記本和手機握在手裡,起身道:“沒問題,那就這麼著,我宣佈,散會!你們可以離開了,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。但如果覺得想做出點成績,想自己的人生更進一步,不想就這麼虛度的,你們可以再稍微等我一會兒,我去個洗手間。”
說著,他頭也不回地推開門,走了出去,只留下其餘八人,各個像鴕鳥一樣低著頭。
知道趙主任的腳步聲徹底走遠,人們才緩緩抬起頭,謹慎地打量著四周,確定沒有危險了,竊竊聲瞬間噴湧而出。
三五分鐘後,隨著腳步聲的響起,交頭接耳的聲音逐漸回落,迅速消散。
趙主任推門進來,看到所有人都沒挪地兒,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“還不錯,一個也沒走,說實話挺出乎我意料的,”他笑著讚許,“我以為少說也得走掉兩三個,看來我還是把你們看低了。”
這話一出,喬木身旁的一個年輕人,喘氣聲都粗重了幾分。
“這是好事。我希望你們能振作起來,做出成績。當然了,必須承認,咱們大同分部確實很弱,不知是因為態度問題,更多還是實力有限、技不如人。全國近四百個分部,咱們是板上釘釘的墊底小分隊。“但正因如此,咱們才更應該振作奮進!不然你也努力,別人也努力,別人比你更努力,天賦還比你高,起點還比你高,實力也比你強。你努力了半天,還是被比下去了。這樣的努力,有什麼意義?“老話說了,人比人得死,貨比貨得扔。到那個時候,你再努力也一文不值。我覺得咱們之前的頹勢,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這個!”
趙主任巧妙地來了個偷樑換柱,前面還氣勢洶洶地說你們不自甘墮落,現在又改口說不是你們自甘墮落,只是你們的努力沒有得到正反饋,也不能都怪你們。
這個時候,一個人發話了:“主任,我們知道錯了,您能不能再給我們說說,我們接下來要怎麼做?”
喬木看了他一眼,是個沒見過的,一時也分不清對方是真心悔過了,還是給領導當託。
“我的意見很簡單,一個人努力不夠,咱們就所有人一起努力!”趙主任對那個人露出一個讚賞的笑,“咱們不能再單打獨鬥了,一定要團結起來!”
“別的分部講究什麼距離感,大多都是各自為戰。咱們之前的集體專案其實也是如此,說是集體專案,其實大部分時候還是自己進去胡搞,任務完不完的成也都無所謂。這樣是絕對行不通的!
“我的意見就是,拋開所謂的距離感,整個分部真正擰成一股繩,精誠合作,眾志成城,已別的分部達不到的團結作為獨特的優勢,再做一個集體專案!”
趙主任的話振聾發聵,場上所有人的臉色都瞬間鉅變!
喬木旁邊的年輕人,甚至有意無意地向後挪了挪椅子,似乎是想起身離開。
喬木彷彿能聽見對方的心裡話:這老頭瘋了!
趙主任等了片刻,鼓勵的視線掃過場上的每個人,給他們時間平靜下來,卻又沒給太多時間讓他們深入思考,就繼續講話。
“我知道你們怕了,這不,孫朝陽一個堂堂P5,估計是猜到我的打算了,嚇得連一場會都不敢來了,甚至到不敢跟我請假了!”
他的臉上浮現出強烈的譏笑和鄙視,但喬木總覺得表演的痕跡很重。
“首先咱們得承認,那次事故其實是一個機率極低極低的意外,你們中有人親身經歷了,自然不用我多說。
“如果咱們就這麼被幾十年難遇一次的意外嚇破了膽,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繩,那還是回到一開始說的那裡了:還不如就這麼混著得了。
“其次,就算是意外,也是事出有因。咱們必須進行認真的覆盤和總結,從中吸取經驗教訓,將慘劇和悲劇,轉變為知識與經驗,轉變為財富……”
“篤、篤、篤……”趙主任正說著,就被門外的敲玻璃聲打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