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斬鬼(1 / 1)
少年空文此刻正倒在地上,蜷縮成一團,驚恐地看著一支支利箭從天而降,將衝在最前面的燭龍坊民,一個個釘在地上。
他今晚剛一抵達皇都,就遇到此等大事,一時間搞不清狀況的他,稀裡糊塗就被泱泱人潮裹挾著,參拜了赤發鬼的塑像,又莫名其妙地參與了這場攻坊戰。
直到漫天箭雨傾瀉而下,他才遲遲迴過神來,意識到自己此刻所處的險境。
但督戰隊在後,各個手持朴刀虎視眈眈,此刻他想撤下去,卻也再無可能了。
就在進退兩難之際,僅和他有一面之緣的幼童栓子,就強行從他懷中掙脫出來。
他一把沒抓住,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幼童一手持匕首,一手握著還沒他腦袋大的盾,衝到隊伍最前方,滿臉猙獰地衝著白翰坊的柵牆大吼“殺啊”!
似乎是被這一幕所震撼,柵牆上飛來的箭矢,一時間也少了許多。與此同時,人群后方的騷動也迅速蔓延。
在愈發急促的戰鼓聲與逐漸嘹亮的歡呼聲中,少年空文仰頭看去,只見三條長十餘丈、通體泛著火紅的“神龍”,正緩緩從他頭頂十餘丈的高空處飛過!
這完全脫離常識的一幕,頓時嚇得他面色慘白:難道那赤發鬼,真的神通廣大到,可以召喚神龍助陣?
這個念頭剛一產生,就讓他手腳發顫、面無血色。
但隨著三條“神龍”飛過,從側後方看去,他反而看出了端倪。
這哪裡是什麼神龍?分明就是用繩索前後串在一起的大號孔明燈!
只是不知這孔明燈是否得了赤發鬼的妖術加持,竟然能做得如此之大。而且看上面人影綽綽,竟是能夠載人的!
看破了真相,少年空文這才鬆了口氣。但他接著又開始為白翰坊民擔憂起來,不知對面的人,要怎麼對付這能夠飛天的怪物。
三條熱氣球組成的“神龍”在燭龍坊民的助威聲中,扭動著飛到柵牆上方。柵牆上的白翰民兵自然不會坐以待斃,紛紛舉弓而射。
但自下而上的箭矢,只射出不到一半的距離,就力竭而墜。
熱氣球上之前還略有擔心的燭龍坊民見狀,士氣大振,紛紛擼起袖子,往下面扔陶罐。
漆黑之中,個別陶罐砸中了人,但大多數陶罐都砸在柵牆過道上,從裡面飛濺出一大片黑色的油狀液體。
“小心,是黑油!”一個見多識廣的白翰坊民率先發現了真正的危險所在,連忙高聲提醒。
其他人聞言大驚:他們沒吃過豬肉,也見過豬跑。黑油易燃易爆,若有人或動物不小心沾染些許,又遇了明火,不把骨頭燒淨,火都不會熄滅。
但他們一群文弱書生,本就不善軍械打造,戰爭持續至今,手上用的,還是辛苦搜尋來的獵弓。此刻面對這種怪物,再著急,也只能束手無策。
上面的黑油罐噼裡啪啦往下砸,就在牆上民兵逐漸絕望、一些人萌生退意之時,一枚臉盆大的火球從柵牆一角激射而出,直奔最中間的龍艇。
但可惜的是,那火球差了些準頭,幾乎是擦著龍艇飛了過去,最終在比龍艇還要高出數丈的空中炸開。
龍艇上眾人也是大驚,不想這些一向只知道吟詩作對、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白翰坊書生,竟也藏了秘密器械作為殺招。
艇上指揮立刻下令,讓大家加速扔黑油罐,減輕負重抬升高度。但幾個呼吸間的工夫,又一枚火球飛來。
這一次,火球穩穩命中了一個熱氣球的球囊,直接炸開。
但那指揮並不畏懼:熱氣球的球囊,皆是用不畏火焰的火浣布編織而成,否則不用對方打,自己一點火就先燒起來了。
他繼續穩住心神,高聲指揮眾人抓緊減負,話才出口,就感覺腳下一墜,整條龍艇都開始劇烈晃動。
他仰頭一看,這才發現,那被奇怪火球炸到的球囊,竟然破了個大洞!那個熱氣球,已經開始墜落,並拽著前後相連的熱氣球一同下墜了!
放在磚窯中都燒不壞的火浣布,竟然被一個火球燒燬了!
指揮大驚,連忙改變命令,招呼眾人砍斷前後連線的繩索。而那破損熱氣球中的人,也各個悍不畏死地紛紛去砍自己這端的繩索,只求不拖累其他人。
能將如此巨大的熱氣球連線起來的繩索,自然不會是普通的繩子。他們打造這龍艇之時,也從未想過如此神兵利器,會被擊落,自然沒有什麼損管措施。
這邊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砍斷一條繩索,下方就又飛來一枚火球。
這一次,火球直直砸在一個熱氣球的吊籃上。
那指揮臉色鉅變:用了火浣布的球囊都撐不住,那普通竹繩編出來的吊籃,又……
念頭將至,劇烈的火光、轟鳴的爆炸聲和強烈的衝擊波便同時抵達。
他甚至都沒反應過來,就被洶湧的火光吞噬,頃刻間化為飛灰。
一個裝滿黑油的熱氣球爆炸了,與它相鄰不足三尺的其餘兩個熱氣球自然無法倖免,而再相鄰的其他熱氣球,自然也是一個下場。
一連串的爆炸驚呆了戰場之上的所有人,也驚呆了躲在坊內的其他白翰坊民。
在兩坊坊民愕然的注視下,一條“神龍”就這麼在空中粉身碎骨了。
柵牆之上的民兵還沒顧得上歡呼,又一枚火球激射而出,向著另一條龍艇飛去……
不到半盞茶的工夫,天上的三條龍艇就全部當場殞命,只剩下漫天燃燒的碎屑、泛著火光的肉塊,如冰雹般噼裡啪啦地打在白翰坊民的頭上、肩上。
沖天的歡呼聲,幾乎奪走了城牆外燭龍坊民的全部戰意。戰車之上,指揮見此情形,只能倉促發動下一步計劃。
隨著三名穿著清涼的美女助祭纖手一指,得到命令的工匠,用手中錘子狠狠砸在配中級的卡槽上。
“嗖——”一片刺耳的聲響從頭頂劃過,激得少年空文渾身一個哆嗦,只見成百上千支燃火的箭矢,齊齊射向白翰坊的柵牆。
燭龍坊用黑油炸掉柵牆的計劃還未開始,就已經失敗了。但投擲下來的黑油,也足夠讓絕大部分柵牆過道燃起熊熊烈焰,並製造幾起小規模的爆炸。
柵牆上的歡呼聲還未完全散去,又直接轉為慘嚎聲,一個個渾身浴火的民兵,痛苦地哀嚎著,從柵牆上翻下來,摔在地上,徹底沒了聲息,只剩下火焰繼續燃燒。
這一幕重新激發了燭龍坊民計程車氣。
不知誰率先咆哮一聲,幾乎是一瞬間,直衝雲霄的呼喊與怒吼,化作漫無邊際的巨浪,向那搖搖欲墜的柵牆席捲而去。
滅火的、救人的、租敵的、逃命的……柵牆之上早已亂作一團,做什麼的都有,就是擰不成一股繩,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將民兵們重新組織起來。
就在他們逐漸絕望之際,一個人影竟直接從柵牆上跳了下去。
剛才這一陣功夫,受不了烈火焚身之苦而選擇一躍了斷的人不在少數,此刻他們哪裡還會在乎失足之人?
摔下去,還是摔到外面,就算不摔死,也會被即將呼嘯而至的人潮捅死、踩死,已經沒救了。
柵牆上的白翰坊民沒有去關注,牆外的燭龍坊民卻看到,那人不僅沒摔死,還穩穩站在坊門前,單手持刀。
看這架勢,應該是個練家子,竟妄想以一己之力,阻攔他們?
戰場之上,可沒工夫出言嘲諷,他們只打算直接衝過去,直接將那人碾碎。
但距離柵牆僅剩十餘丈的時候,那人突然蹲下,雙手手掌貼地。緊接著,一股熊熊烈焰從他兩隻手掌噴湧而出,並以奔馬般的速度向兩側蔓延。
短短几個呼吸的工夫,一條一丈餘高、數尺寬的火牆,便出現在白翰坊前,將戰場徹底分割開。
眼見勝利唾手可得的燭龍坊民,也不得不在這可怕的火牆前停下腳步。
那持刀者向前一步,朗聲道:“唯一的路就在我身後,想過去的,儘管來!”
火光映照之下,駭然的眾人這才看清那人的模樣:竟是一個舞象之年的年輕人!
牆上的白翰民兵也被這一幕驚呆了,一時竟忘了繼續射擊殺敵。戰場之上,竟在激戰最酣之時,出現了詭異的和平期。
兩側更遠處搞不清狀況的燭龍坊民,還以為這也是白翰坊的後手,紛紛想著覆土滅火。
但無數泥土蓋下去,火勢卻絲毫不減衰退,彷彿那火焰,就連砂礫都能燒盡一般。
一個膽子大的,扭身一拳將旁人打倒,直接拽下對方的衣物裹在自己身上,又將腰間水囊中的水倒在頭上,以盾牌遮擋面前,縮著脖子怒吼一聲,就朝著火牆衝了過去。
火焰似乎也為他的英勇折服,在他衝進去的一剎那,向兩邊分開一個缺口,但很快又合攏了。
火舌高卷,慘嚎響起,透過晃動的火焰,眾人隱約看到一個火人,衝了沒幾步,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。
本還受到鼓舞打算效仿的人們,立刻打起退堂鼓。
相比起遠處燭龍坊民的無用功,那年輕人周圍的人卻遲遲沒有動作,反而相互竊竊私語起來。
“斬……斬鬼……他是那個斬鬼!”
“斬鬼?他就是斬鬼?怎麼可能?他才幾歲?”
“斬鬼不是死了嗎?不是被上人的親衛軍砍成爛泥了嗎?”
“斬鬼?那不是別有用心者的訛傳嗎?”
“對!哪有什麼斬鬼!上人治下,乾坤清明,如何會有鬼?!”
“沒錯,我家三哥便在祭神軍中,可從未聽他提起過什麼斬鬼,定是謠言!”
竊竊者一多起來,嗓門反而越發嘹亮,一時間竟有人聲鼎沸、蓋過身後戰鼓聲的架勢。
擔憂幼童栓子的少年空文,趁人們愣神之際,好不容易擠到人群前方,就看到憑一己之力震懾萬軍的“斬鬼”。
看面相,那人比自己大不了幾歲,應該是富貴人家出身。對方的視線還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一陣子,似乎對他身上的黑甲有些興趣。
他瑟縮著退後兩步,躲回人群中,拍了拍身邊的壯漢,小心翼翼地問:“老……大哥,什麼是斬鬼啊?”
那壯漢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:“你這些時日都在做什麼,連斬鬼都不知道?據說這些時日,皇都內出了個惡鬼,有飛天遁地之能,還會施展種種妖術,殺人如麻、食肉飲血。甚至驚動了赤發上人的親衛紅甲……”
“等等,”說著說著,他突然停住,轉身仔細打量起少年空文,眼中貪慾大盛,“你這身鎧甲倒是不錯,一看就是值錢貨……你這穿著,不是我燭龍坊民吧?”
說著,他理清了思路,頓時聲色俱厲起來:“我看你分明就是白翰坊的探子,潛進來刺探我方軍情,是也不是?!”
說著,對方直接伸手去抓他身上的黑甲。
但下一刻,那黑甲之中,竟激射出一條如藤條般的黑色觸手,將對方伸出的手纏住,並刺進胳膊中。
那壯漢看到這一幕,駭然不知所措,還沒回過神來,竟直接被吸成了皮包骨頭的人幹!
少年空文也是變了臉色:他與這黑甲相處不足半月,雖知這妖物絕非良善之輩,但也並未見過對方殺人……乃至吃人。
他壓抑著喉頭間的驚呼,趁著周圍人群擁擠,亂糟糟一片,暫時沒人注意到這邊的異象,一個蹲身,狼狽不堪地從人腿之間向後逃竄。
也就在此時,人群中有人鼓起勇氣高喊道:“我絕不相信他是什麼斬鬼!就算真的有鬼,也肯定被赤發上人消滅了!”
此言一出,立刻就有人應和:“沒錯,什麼鬼不鬼的!咱們這麼多人,一人一口唾沫,也淹死他了!怕什麼?!”
“對!不管這是什麼妖法,只要殺了他,火肯定就滅了!大家一起上,這白翰坊中,盡是之前的金石字畫!殺了他,就都是咱們的了!”
眾人聞言,再次意動,卻多少還有些猶豫。一些人親眼見過那幾日紅甲軍圍殺斬鬼的亂象,自然不會被三言兩句就說動,不僅自己不上,還拉住身邊的好友。
有膽小的,自然就有膽大的。
三五個不信邪的人擠到人群前面,湊了一夥壯起膽來,舉著武器就向那斬鬼殺去。
躲在人群中的少年空文遠遠看著,只見那幾人才邁出幾步,對面火牆缺口處的斬鬼,竟詭異地原地消失了!
緊接著,最前方的人群中,就爆發出一片混亂,其中還夾雜著充滿驚恐與畏懼的驚呼與尖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