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所見,覬覦,請上山(1 / 1)
次日清晨,封不平帶著成不憂下了山。
華山義館設在華陰縣城東郊,原是一座廢棄的寺廟。君不悔接手後略作修繕,雖談不上氣派,勝在地方寬敞,足夠容納數百孩童。
兩人到的時候,門前已候著幾人。
為首的吳賬房得了訊息,知道今日華山派兩位要來察看,早早便帶著教習在門口迎候。
“封大俠,成大俠。”吳賬房拱手作禮。身後七八個壯漢也跟著抱拳。
封不平回了一禮,目光掃過那些教習。
個個手腳粗大,下盤沉穩,眼裡帶著江湖人特有的彪悍之氣。只是氣息粗重,步履間缺乏內家功夫的輕靈。放江湖上連三流都算不上,但教孩童練些基礎外功,倒也夠了。
吳賬房引著兩人往裡走。
穿過前院,便聽見讀書聲從東廂房傳來。
封不平走到窗邊往裡瞧。
幾十個孩童盤坐得整齊,正跟著個鬚髮花白的老翁唸書。
那老翁聲音沙啞,卻抑揚頓挫:“華山四代祖師陳松溪,昔年遊歷江南,遇水匪劫掠商船。祖師獨駕輕舟,一夜連挑三處匪寨,救出被擄婦孺十七人……”
孩童們跟著念,聲音參差不齊。
封不平在廊下聽了片刻,眉頭微皺。
陳松溪師祖的事蹟他是知道的,確實在江南剿過匪,但過程遠沒有這般傳奇。
什麼“獨駕輕舟”、“一夜連挑三寨”,多半是後人添油加醋。不過他轉念一想,教化弟子,自是要揀光鮮的說。
搖搖頭,沒說什麼。
目光轉向院子裡,另一批孩童正在扎馬步。
讓他意外的是,男女孩童混在一處訓練,並無分開。
教習提著竹條來回巡視,見哪個偷懶、姿勢不正,竹條便“啪”地抽在小腿上,留下一道紅痕。
成不憂低聲嘀咕:“怎能男女混著練?女子體弱,筋骨不同,怎可與男兒一個標準……”
“掌門行事,自有考量。”封不平淡淡道。
他在廊下站了會兒,目光從那些孩童身上一一掃過。
前排那個黑瘦小子,馬步扎得極穩。額頭汗珠滾落,沿著鼻樑滴進嘴裡,卻咬著牙一動不動。
封不平走過去,伸手在他肩背、手臂幾處按了按。
“筋骨不錯。”他心中評價。
“叫什麼名字?”
“俺、俺叫二狗。”孩童有些怯,聲音卻穩。
封不平點點頭,又走到西側。
那裡有個白白淨淨的男孩,馬步扎得不太標準,膝蓋微微內扣。但表情格外專注,眼神死死盯著前方三尺地面,即便封不平走到近前,依舊紋絲不動,目光半分不飄。
後方西角有個女孩,約莫八九歲,扎馬步時身體微微發顫,顯然快到極限。
可她卻死死咬著下唇,下唇咬出一排白印,硬是撐著不倒。
封不平在她膝彎處細看,骨節纖細卻異常堅韌,跟腱修長,是個練輕功的好材料。
眼前這些孩童,雖算不得百年一遇的奇才,但好生培養,將來也能成為華山的中堅。
只是……封不平忽然想起那日在屠戶家外,被毆打的那個瘦小身影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。
晌午時分,吳賬房引著兩人去伙房。
院子寬敞,五口大鍋架在灶上,柴火噼啪。鍋裡熬著肉湯,混著雜糧菜葉,顏色灰撲撲的。旁邊木桶裡盛著糙米飯,飯粒發黃,走近了才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陳米味。
幾個幫廚正給孩童打飯。
孩童自己捧著碗,米飯盛滿,打上菜湯,再加上兩塊薄薄的肥肉。那肉塊白花花,幾乎全是肥膘,落在飯上便化開一層油光。
饒是如此,娃娃們依舊吃得狼吞虎嚥,碗底颳得乾乾淨淨。
封不平眉頭突然一皺。
他注意到,有些孩童碗裡的肉塊多些,有的則少些,甚至沒有。
“吳先生,這是怎麼回事?”
吳賬房忙解釋:“兩位大俠莫要誤會。義館有義館的規矩,平時孩童間有些小摩擦,我們或許睜隻眼閉隻眼,但吃食上絕不許搶。該多少就多少,這是君掌門定下的鐵律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肉多的孩童:“咱們這兒有套規矩:十日一考,教習們集體打分。前十名,三餐都有肉;十一到三十名,兩餐有肉;三十一到五十名,每日一餐有肉。五十名到一百名,兩天才能吃一頓肉,但一頓可比別人多兩塊。”
頓了頓,又道:“住舍也是如此。名次越好,住得寬敞乾淨;名次差的,十七八人擠一間,被褥也薄些。”
封不平聽罷,沉默不語。
他明白君不悔的用意。
有飯吃,餓不死,凍不死,這是底線;有肉吃,睡得好,全憑本事。那些孩童為了多吃一塊肉,住得舒坦些,自然會拼命表現。
……
離開義館,兩人去了城郊的粥棚。
那是座簡易的竹棚,棚前排著長隊,多是些衣衫襤褸的老弱病殘。
棚裡架著口大鍋,熱氣騰騰,兩個雜役正用長柄木勺舀粥。棚外立著塊木牌,寫著“華山派濟困粥棚”七個字。
封不平看了一眼。鍋裡的粥稀得很,勉強能見米粒,混著雜糧菜葉。排隊的人一個個捧著豁口陶碗,喝得急切,生怕晚了就沒了。
成不憂眼尖,看見隊伍裡混著幾個精壯漢子。那些人雖然穿著破舊,但步履沉穩,手掌粗厚,明顯不是饑民。
他臉色一沉,正要發作,卻被封不平按住手腕。
果然,那幾個漢子剛排到棚前,雜役還沒說話,旁邊站著的兩個壯漢便瞪了過來。
那眼神兇得很,配上腰間隱約可見的短棍,幾個漢子縮了縮脖子,悻悻地走了。
封不平點了點頭。
最後他們來到城南一處街口。按吳賬房所說,今日華山善堂在此義診贈藥。
還未走近,便聽見一陣喧譁。
街口搭的涼棚塌了半邊,桌椅翻倒,藥材撒了一地。十幾個地痞模樣的漢子正揮著棍棒,驅趕前來求醫的百姓。
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華山派僱工被打倒在地,頭破血流,哀嚎不止。
成不憂臉色一沉,火氣噌地竄上來。
他身形一掠便衝了過去,劍未出鞘,連劍帶鞘一記橫掃,“砰”地放倒兩人。
“住手!”
那些地痞哪是他的對手。不過三兩個照面,棍棒脫手,人躺倒一片,哀嚎著爬不起來。
成不憂一腳踩住一個地痞的胸口,厲聲喝道:“哪條道上的?敢在太歲頭上動土!”
那地痞只顧著哀嚎,半句不答。
街角忽然轉出七八個人來。
這些人穿著尋常布衣,但步履沉穩,眼神銳利,太陽穴微微鼓起——一看便知是練過硬功的好手,絕非尋常地痞。
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精壯漢子,麵皮微黑,雙手骨節粗大。
“這位朋友好大的火氣。”黑麵漢子抱了抱拳,語氣卻冷得刺骨,“光天化日,肆意行兇,傷害百姓,眼裡可還有王法?”
成不憂冷笑道:“王法?他們砸攤子打人的時候,怎麼不見你們出來提王法?”
“我們只是路過,見有人在此聚眾鬧事,前來勸阻。”黑麵漢子面不改色,倒打一耙,“反倒是你,不問青紅皂白便動手傷人。依我看,該抓去官府問罪的,是你才對。”
成不憂面色一冷,右手已按上劍柄。
“師弟。”封不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他緩步走到成不憂身邊,目光平靜地掃過黑麵漢子,又掃過地上那些地痞。多年的江湖經驗告訴他——這事透著蹊蹺。
“你們是什麼人?”封不平問得不急不緩。
黑麵漢子冷笑:“路見不平之人。”
“路見不平?”封不平也笑了,笑意卻未達眼底,“巧了,我們也是路見不平。”
他徑自走到一個地痞面前,蹲下身。
“誰讓你們來的?”
那地痞眼神躲閃:“沒、沒人讓……我們就是看這兒人多,想收點保護費……”
“保護費?”封不平伸手捏住他手腕,拇指在“內關穴”上一按。
“啊——!”殺豬般的慘叫響起。那地痞整條手臂瞬間痠麻劇痛,冷汗直流。
“我再問一遍,誰讓你們來的?”
“我、我真不知道!”
地痞疼得渾身發抖,嘴硬不肯透露半個字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黑麵漢子。
封不平心裡頓時瞭然。
鬆開手,站起身。
黑麵漢子見狀,使了個眼色。
手下七八人緩緩圍了上來,腳步錯落,隱隱形成合圍之勢。
“怎麼,想滅口?”封不平淡淡道,手已按在劍柄上。
“朋友,我勸你別多管閒事。”黑麵漢子沉聲道,語氣帶著威脅,“有些人,你惹不起。”
“哦?”封不平挑眉,“什麼人我惹不起?”
黑麵漢子不答,只揮了揮手。
那七八人同時撲上!出手狠辣迅疾,拳風呼嘯,竟都是練過硬功的好手。
成不憂怒喝一聲,拔劍出鞘。
封不平卻比他更快。
只聽“鏗”的一聲清鳴,劍光如白虹乍現!衝在最前的兩人便捂著肩膀踉蹌後退,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,瞬間染紅半邊衣裳。
“再往前一步,”封不平的聲音冷得像臘月寒冰,“下一劍便不是肩膀了。”
若非在華山腳下,不願將事情鬧大,這兩人此刻已是屍體。
黑麵漢子臉色徹底變了。
他雖不是江湖中人,但眼力勁還有。
方才那一劍若是往咽喉去,此刻地上已是兩具屍體。這人的劍法之快、之準,怕不是尋常的江湖草莽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抱拳道:“好劍法!今日我們認栽。山水有相逢,後會有期!”
說罷轉身便走,毫不拖泥帶水。
手下人攙起傷者,狼狽退去,轉眼消失在街角。
封不平沒有追。
他收劍入鞘,看向地上那些瑟瑟發抖的地痞。
“滾。”
一個字,如冰錐刺骨。
地痞們連滾帶爬,轉眼跑得乾乾淨淨。
成不憂不解:“師兄,為何放他們走?”
封不平搖頭,目光望向那些人消失的方向:“那些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們背後的人。”
他壓低聲音:“你暗中跟上去,看看是什麼來頭。記住,不要打草驚蛇。”
成不憂點了點頭,身形一晃,悄然沒入人群。
……
華陰縣衙後院。
黑麵漢子單膝跪地,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稟報。
華服青年坐在太師椅上,端著青瓷茶盞,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。
聽完稟報,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失手了?”
“是。殺出兩人,功夫極高。尤其是那個使劍的,劍法凌厲狠辣,屬下的人不是對手。”
“不是那君不悔?”
“不是。那兩人約莫四五十歲,沉穩老練。那君不悔據說才二十三四,年紀對不上。”
青年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放下茶盞,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,“本以為只是條小雜魚,沒想到還藏著些硬茬子。”
站起身,踱到窗前,望著西邊連綿的群山。暮色漸合,山影如墨。
他辦事,向來喜歡先殺殺對方威風,再談買賣。誰想看走了眼。
“公子,接下來怎麼辦?”黑麵漢子低聲問,“要不要從公公那兒調些高手過來?”
“急什麼。”青年淡淡道,面露不屑,“讓人送張帖子給那君不悔,就說本公子有請。一個破落江湖勢力,難道還敢不給我面子?”
“那些人功夫不弱……”
“功夫再高,又能如何?”青年冷哼一聲,一臉風輕雲淡,“就算刀槍不入,能比火銃還快?能硬扛住弗朗機炮?這天下是朝廷的天下。江湖草莽,終究翻不起什麼浪花。”
……
玉女峰正氣堂,暮色漸濃。
君不悔聽完封不平的稟報,沉默片刻,突然笑起來。
“京城口音……”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,發出規律的噠噠聲。
“此事恐怕不簡單。”封不平沉聲道,語氣凝重,“那些人顯然是早有預謀。而且最後來的那幾人,功夫不弱,進退有度,絕非尋常地痞。”
君不悔點點頭,神色平靜得有些反常。
他其實並不意外。
如今的華山派,除了魔教,很難引起誰的針對。硬要說什麼利害關係,恐怕只有那“壯血丹”。畢竟他當時也沒刻意掩飾,很容易查到源頭。
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。
只是沒想到,會來得這麼快。
“那些人既然敢光天化日砸我華山的攤子,背後必有倚仗。不是江湖中人,那便是……”
話未說完,堂外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成不憂快步走進來,臉上帶著凝重之色。
“我暗中跟隨,最後發現那些人進了縣衙後門,輕車熟路,守衛連問都沒問。我在外邊守了半個時辰,見到個穿綢衫的年輕人出來,縣太爺親自送到門口,點頭哈腰,態度恭敬得很。”
封不平與君不悔對視一眼。
“果然。”君不悔點點頭,“是官面上的人。”
他坐回主位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:“能讓一縣之尊如此恭敬,要麼是上官,要麼是……京裡來的人。”
正說著,門外雜役捧著一封信函進來。
“掌門,方才有人送到山上的帖子。”
君不悔接過,拆開一看,是張燙金請柬。紙質厚實,紋路精緻,上面寫著幾行端正楷書:
“謹訂於三日後未時,於華陰縣醉仙樓天字廂設宴,恭候華山派君掌門大駕。落款:趙。”
他看完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將請柬遞給封不平。
“看看,人家比我們想象的要‘客氣’。”
封不平接過掃了一眼,眉頭緊皺:“這是……先禮後兵?那今日唱的又是哪出?”
“是也不是。”君不悔站起身,負手走到堂前,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,“他先砸我的攤子,再送請柬,這是告訴我,他既能動粗,也能講禮。至於選哪一樣,看我識不識相。”
他轉過身,笑了起來,那笑容溫潤如玉,眼底卻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靜。
“遠來是客,我們作為地主,哪有讓人家請的道理?”
封不平心中一動:“掌門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封師兄,成師兄,”君不悔微微一笑,人畜無害,“勞煩二位師兄下山一趟,把這位趙公子‘請’上來。咱們華山派雖簡陋,一杯清茶還是招待得起的。”
成不憂愣了愣:“就請他一個?”
“自然。”君不悔頷首,語氣溫和,“咱們華山地方小,容不下那麼多人。想來客人不會怪罪。”
封不平會意,抱拳道:“那便請掌門稍作等候。我和師弟下一趟山,去‘請’客。”
話音落,兩人轉身出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