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天驕隕落,草原亂象,郭靖南歸(1 / 1)
黃昏的餘暉灑在合蘭真沙陀的曠野上,將滿地的鮮血染成暗紅色。
戰鼓聲已經停了。
喊殺聲也已經停了。
只有風聲,嗚嗚咽咽地吹過這片被馬蹄踏爛的草原,捲起腥臭的氣息,灌進每一個活著的人的鼻腔。
王罕勒住戰馬,望著遠處那面搖搖欲墜的九斿白纛,渾濁的老眼裡滿是不可置信。
三天。
整整三天。
他傾盡克烈部全部兵力,加上札木合召集的十二部聯軍,五萬大軍圍攻鐵木真不到三萬人的軍隊。原本以為是一場碾壓式的勝利,可結果呢?
屍橫遍野。
血流成河。
他的部隊死傷了近萬人,札木合的聯軍也損失慘重,可鐵木真的九斿白纛,還立在那裡。
“父汗!”
桑昆策馬衝過來,滿臉血汙,鎧甲上插著兩支箭。他的眼睛裡燃燒著憤怒和不甘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:“鐵木真那個畜生!他又殺了我三千精騎!”
王罕沒有說話。
他望著遠處那面白纛,望著那些還在頑抗的蒙古人,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恐懼。
這個義子,太可怕了。
他明明只有不到兩萬殘兵,明明已經被逼到絕境,可每一次反擊,都能讓聯軍付出慘重的代價。
他的那些將領——木華黎、博爾術、速不臺,一個個都像瘋了一樣,衝在最前面,悍不畏死。
“再堅持!我們快贏了!”
說話的是札木合。
他策馬過來,面色陰沉。
“鐵木真已經撐不住了。他的人死傷過半,糧草斷絕,最多再撐一天。咱們若是現在動搖,等他緩過這口氣,死的就不是幾千人,而是咱們所有人!”
“我們確實損失慘重,但鐵木真比我們更慘。我們三天前就斷了他的糧草,現在他們連戰馬都殺了充飢。他的人心已經散了,只要再加一把勁,就能徹底擊垮他!”
王罕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。
“傳令下去,暫且休整,明日總攻。”
……
夜幕降臨。
乞顏部的大營裡,到處是傷兵的呻吟聲。
鐵木真坐在汗帳中,面色蒼白如紙,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滾落。他的雙手按在小腹上,身體微微顫抖,像是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。
“大汗!”
木華黎掀開帳簾衝進來,看見鐵木真的樣子,臉色大變。
“您怎麼了?”
鐵木真抬起頭,臉上的痛苦之色已盡數掩去。
“沒事。可能是連日征戰,太過勞累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那股從骨髓深處傳來的劇痛,問道:“外面的情況如何?”
木華黎低下頭。
“很糟。咱們的人死傷過半,糧草已經斷絕,剩下的戰馬也殺了充飢。最多還能撐三天。”
鐵木真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王罕那邊呢?”
木華黎道:“他們也損失慘重,但兵力仍是咱們的兩倍以上。明日拂曉,他們必定會發動總攻。”
鐵木真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。
“咱們還有多少能戰的勇士?”
“不到一萬兩千人。”
鐵木真點了點頭。
“足夠了。”
他轉過身,看向木華黎。
“傳令下去,今夜讓將士們好好休息。明日一戰,我要讓王罕知道,鐵木真是不可能被打敗的。”
木華黎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終究沒有說出口。
他退出汗帳。
鐵木真獨自站在輿圖前,忽然捂住小腹,整個人蜷縮起來。那股劇痛又來了,比之前更加猛烈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撕咬、吞噬。
他咬緊牙關,不讓自己發出聲音。
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
一年前?還是兩年前?
起初只是偶爾的疲憊,後來是時不時的腹痛,再後來……
而最近幾日,腹痛越發劇烈了。
難道他要倒在這裡?
可他還有事沒做完。
他還沒有統一草原,還沒有向金國復仇,還沒有讓蒙古人站起來。
他不能死。
至少,不能死在這裡。
帳外傳來腳步聲。
拖雷掀開帳簾走了進來,身後跟著郭靖。
“父汗。”
鐵木真轉過身,臉色已經恢復如常。
“你們來了。”
拖雷走到他面前,單膝跪地。
“父汗,讓我明日帶兵衝鋒吧。我一定能殺王罕那個老賊!”
鐵木真看著他。
拖雷剛滿二十歲,年輕,熱血,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。他像一頭初生的狼崽子,渴望在戰場上證明自己。
鐵木真伸手,摸了摸他的頭。
“不急。你還有更重要的任務。”
拖雷抬起頭。
鐵木真看向郭靖。
“靖兒,你跟在我身邊多久了?”
郭靖愣了一下,道:“回大汗,有十幾年了。”
鐵木真點了點頭。
“明日若是戰事不利,你護著拖雷,先走。”
郭靖的臉色變了。
“大汗!我……”
鐵木真抬手製止了他。
“拖雷是幼子,按蒙古習俗,他該繼承我的家業。若是我不在,你要扶持他,守住咱們的部眾。”
拖雷眼眶發紅。
“父汗!您不會有事的!咱們一定能贏!”
鐵木真哈哈大笑。
“別跟女人一樣!我們當然會贏!”
他走到帳門口,掀開帳簾。
外面,星光稀疏,夜風呼嘯。遠處的王罕聯軍大營裡,篝火點點,連綿不絕。
“傳令下去,”他說,“明日拂曉,決一死戰。”
……
拂曉。
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。
王罕聯軍的大營裡,戰鼓聲震天響起。
三萬大軍列陣而出,刀槍如林,旌旗蔽日。桑昆率領中軍,札木合率領左翼,王罕親自坐鎮後方,浩浩蕩蕩朝乞顏部的大營壓去。
鐵木真站在陣前,身後是一萬二千殘軍。
他們渾身浴血,滿臉疲憊,握刀的手都在顫抖。
沒有一個人後退。
“殺!”
鐵木真一聲令下,他的軍隊如潮水般湧出!
兩支大軍轟然撞在一起!
刀光劍影,血肉橫飛!
桑昆率軍猛攻乞顏部左翼,與木華黎殺得難解難分。札木合率軍包抄右翼,卻被博爾術死死擋住。王罕的中軍向前推進,卻被速不臺的偏師攔住,寸步難行!
戰場變成了巨大的絞肉機,每一刻都有人倒下,每一刻都有生命消逝。
鐵木真站在陣中,指揮戰局。可他體內的劇痛越來越重,越來越難以忍受。他的動作開始變慢,他的視線開始模糊,他的呼吸開始紊亂。
“大汗!”
郭靖衝到他身邊,扶住搖搖欲墜的鐵木真。
鐵木真推開他,咬牙道:“我沒事!別管我!”
就在這時——
一支冷箭從側面飛來,直取鐵木真咽喉!
郭靖大驚,撲上去用身體擋住那支箭!
“噗!”
箭矢刺入他的肩頭,鮮血噴湧!
“郭靖!”鐵木真怒喝。
郭靖咬著牙,拔掉肩頭的箭,然後將手中的彎刀拋射而出,將遠處射箭的敵兵砍翻。
“大汗,我沒事!”
就在這時——
鐵木真忽然捂住胸口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然後,他倒下了。
“大汗!”
拖雷、郭靖同時衝過來!
鐵木真躺在地上,臉色灰白,口鼻流血。
他瞪著眼睛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,嘴唇微微顫動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“父汗!父汗!”
拖雷跪在他身邊,淚流滿面。
鐵木真伸出手,抓住拖雷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冷,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冰。
“拖……拖雷……”
拖雷拼命點頭。
“父汗,我在這裡!我在這裡!”
鐵木真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他的眼睛漸漸失去焦距,他的手緩緩鬆開,他的呼吸越來越弱,越來越弱……
終於,停了。
“父汗——!!!”
拖雷的嘶喊聲,響徹戰場。
……
乞顏部殘部一路北撤,直到斡難河畔才停下來休整。
五千殘兵,個個帶傷,面如死灰。
汗帳裡,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。
木華黎、博爾術、速不臺等大將圍坐在一起,面色陰沉。拖雷坐在主位上,眼眶紅腫,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現在怎麼辦?”速不臺第一個開口,“鐵木真汗死了,群龍無首,王罕和札木合肯定會乘勝追擊,咱們得儘快定下誰來繼承汗位。”
木華黎點了點頭。
“說得對。大汗雖然走得突然,但他生前曾說過,要讓窩闊臺繼承汗位。”
博爾術皺眉道:“可是窩闊臺現在並不在這裡。而且按照蒙古習俗,幼子應該繼承家業。拖雷是大汗最寵愛的兒子,又手握重兵,應該由他來繼承。”
速不臺搖頭:“窩闊臺是大汗指定的繼承人,這是大汗之前就定下的。咱們應該遵從大汗的遺願。”
“遺願?”博爾術冷笑,“大汗臨終前,你在他身邊嗎?你聽到他親口說要讓窩闊臺繼承嗎?我只看到大汗臨死前抓著拖雷的手,跟他說話!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夠了!”
一個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爭吵。
眾人轉頭看去。
察合臺掀開帳簾,大步走了進來。他的臉色比誰都難看,眼裡燃燒著怒火。
“吵什麼吵?父汗剛死,你們想幹什麼?”
木華黎站起身,抱拳道:“二王子,我們不是爭汗位,是在商議穩定人心,怎麼抵擋王罕的追兵。”
察合臺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“穩定人心?抵擋追兵?你們自己看看外面那些人!他們在看著咱們!如果咱們自己先亂起來,不用王罕來打,咱們就自己把自己打散了!”
他走到輿圖前,指著上面標註的幾個位置。
“現在最重要的是,確定誰在父汗死後統領全軍。我提議,由三弟窩闊臺繼承汗位。父汗生前就屬意他,咱們應該遵從父汗的遺願。”
推選老三窩闊臺繼承汗位,並非是察合臺大度或無意汗位,只不過是當前部落處於存亡之際,大局考慮,必須緊急選出一個合適的統領。
而他與老大朮赤向來不和,認為朮赤並非鐵木真的血脈,他絕對不會同意朮赤繼承汗位。而若他自己繼承汗位,朮赤也一定會拼命阻止。屆時本就已經到了危機存亡之際的部落,必然分裂內鬥不止。
而拖雷年紀尚小,還不足以肩扛重任。這時候與各個兄弟關係都還不錯的窩闊臺繼承汗位,反而最合適各方的利益,也最不容易產生內鬥。
博爾術皺眉道:“可是拖雷……”
察合臺揮手打斷他。
“拖雷是幼子,按習俗該繼承家業。但現在是戰爭時期,需要的是一個能統領全軍的人。拖雷還太年輕,資歷不夠。窩闊臺性格沉穩,善於協調各方,是最合適的人選。”
他看向拖雷。
“四弟,你說呢?”
拖雷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站起身。
“二哥說得對。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。我贊成讓三哥繼承汗位。只是……”
他看向眾人。
“只是三哥現在不在這裡,王罕的追兵隨時可能到。咱們得先想辦法穩住局面,派人去通知三哥。”
木華黎點了點頭。
“拖雷說得對。當前最要緊的是,先擋住王罕的追兵。”
速不臺道:“我願率本部人馬殿後,掩護大家向不兒罕山轉移。”
博爾術道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察合臺看了他們一眼,點了點頭。
“就這麼定了。木華黎,你派人去通知窩闊臺。速不臺、博爾術,你們負責殿後。其餘人,隨我向北轉移。”
帳中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。
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,這只是暫時的。
鐵木真死了,留下的不只是一個汗位,還有四個各懷心思的兒子。外還有幾十個虎視眈眈的部落,還有虎視眈眈的王罕和札木合。
蒙古人的未來,充滿了變數。
……
鐵木真死後的第七日。
王罕聯軍大營。
鐵木真病死,乞顏部大敗,聯軍一路追殺,如今其殘部已經不足五千,眼看就要將其一舉殲滅。
可王罕勝利的喜悅卻沒有維持多久。
帳篷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“報——!探馬回報,乃蠻部有集結跡象,太陽汗的大纛已經離開了阿爾泰山的夏營地。”
帳篷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札木合放下手中的酒杯,面色凝重。
王罕沉默良久,緩緩開口:“再探。”
斥候退出。
王罕看向札木合。
“你怎麼看?”
札木合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,手指在羊皮捲上劃過。
“義父,咱們這一仗,贏了鐵木真,但也傷了元氣。五萬人馬,死傷近兩萬。如今乃蠻部在西北虎視眈眈,太陽汗那個人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他雖然驕奢狂妄,但乃蠻部的實力不容小覷。”
桑昆冷哼道:“怕什麼?咱們連鐵木真都打死了,還怕乃蠻?”
札木合看了他一眼,沒有接話,只是繼續道:“還有金國那邊。邊關的探子回報,金國最近在桓州群牧監增兵五千。完顏洪烈那個老狐狸,怕是也盯著草原上的動靜。”
王罕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金國。
那是懸在草原各部頭上的一把刀。當年他們能聯手滅掉塔塔兒部,靠的就是金國在後面撐腰。可如今金國態度曖昧不明,誰也猜不透他們想幹什麼。
“還有……”札木合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咱們自己營裡的人,也未必都一條心。”
王罕抬起頭,看著他。
札木合道:“那些跟著咱們來打鐵木真的人,有幾個是真心擁戴您的?答裡臺、忽察爾、阿勒壇,他們原本是鐵木真的叔叔和堂兄弟,因為跟鐵木真鬧翻了才跑來投奔。如今鐵木真死了,他們心裡怎麼想,誰說得準?”
王罕沉默了。
他當然知道那些人的心思。
答裡臺是鐵木真的親叔叔,當年因為違反軍令被鐵木真責罰,一怒之下叛逃。忽察爾和阿勒壇也都是乞顏部的核心成員,因為不滿鐵木真的集權才投奔過來。
他們對鐵木真有恨,但對王罕有幾分忠心?
天知道。
“父汗。”桑昆忍不住道,“那些牆頭草,回頭一個個收拾就是。現在關鍵是趁著鐵木真剛死,一鼓作氣把乞顏部徹底滅了!等吞併了他們的部眾和牛羊,還怕乃蠻?還怕金國?”
札木合搖了搖頭。
“桑昆,你想得太簡單了。咱們現在的兵力,再打下去,就算能贏,也是慘勝。到時候乃蠻部趁虛而入,你我誰能抵擋?”
桑昆還想爭辯,王罕抬手製止了他。
“札木合說得對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帳門口,掀開帳簾。
外面,夕陽如血,染紅了整片草原。
遠處,那些剛剛拼死廝殺過的將士們,有的在喝酒,有的在包紮傷口,有的倒在帳篷裡呼呼大睡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王罕沉聲道,“明日拔營,撤回土兀剌河。”
桑昆急道:“父汗!”
王罕回頭看他,目光深邃。
“桑昆,你要記住,打仗,不是為了打贏一場仗。是為了能活著,能繼續打下一場仗。”
桑昆張了張嘴,終究沒有再說話。
王罕的目光越過他,落在札木合身上。
“你去告訴答裡臺、忽察爾、阿勒壇,還有那些跟著來的人。鐵木真死了,他們的仇報了。從今往後,只要他們安分守己,我王罕不會虧待他們。”
札木合微微躬身。
“遵命。”
他退出汗帳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。
王罕老了。
桑昆是個蠢貨。
草原上,真正的獵人,從來不是衝在最前面的那個。
……
貝爾湖畔,塔塔兒部的營地裡,篝火通明。
忽裡扎站在湖邊,望著遠處那輪初升的太陽,望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營帳,臉上帶著笑容。
一個灰衣人走來,“乞顏部的訊息傳來了。”
忽裡扎轉過身。
“說。”
灰衣人道:“鐵木真死了。王罕聯軍大勝,正在追擊乞顏部殘部。”
忽裡扎的眼睛亮了起來。
“好!好!好!”
他連說了三個好字,興奮得來回踱步。
“天助我也!鐵木真那個畜生,終於死了!只是可惜,不能親自砍下他的腦袋!親手報仇!”
灰衣人看著他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軍師讓屬下轉告您,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。”
忽裡扎停下腳步,看著他。
“軍師怎麼說?”
灰衣人道:“軍師說,王罕聯軍雖然勝了,但也損失慘重。乞顏部雖然敗了,但家底還在。”
忽裡扎皺起眉頭。
“那軍師的意思……”
灰衣人道:“軍師的意思是,等他們繼續打,等他們兩敗俱傷,等他們筋疲力盡。”
忽裡扎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軍師說得對。是我太急了。”
灰衣人點了點頭。
“軍師還說,讓首領別忘了,是誰給了塔塔兒部東山再起的機會,請首領千萬珍惜。”
忽裡扎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。
他轉過身,看著那個灰衣人。
那人穿著一身普通的牧民服飾,站在陽光下,毫不起眼。可忽裡扎知道,這個人,還有他身後的那個“軍師”,還有那些如今在他部落的軍隊中的當什長的“龍甲衛”,都不是普通人。
他們來自金國。
他們帶著神奇的丹藥,帶著無盡的財富。他們幫他收攏殘部,幫他訓練戰士,幫他壯大勢力。
可他們,也想要他的忠誠。
忽裡扎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放心。我忽裡扎不是忘恩負義的人。等草原平定,我一定會親自去中都,感謝太子的恩情。”
灰衣人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
忽裡扎轉過身,望著遠處的草原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他知道,他是在與虎謀皮。
可他沒有選擇。
沒有那些人的幫助,他早就被鐵木真滅了。
沒有那些人的幫助,他不可能在短短兩年內壯大到這種地步。
他只能繼續走下去。
走一步,算一步。
遠處,太陽完全升起,金色的陽光灑在草原上,驅散了最後的霧氣。
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
……
兩個月的時光,足以讓草原從鮮血中長出新的牧草,卻不足以撫平人心中的裂痕。
斡難河畔,乞顏部的營地比兩個月前安靜了許多。
郭靖坐在河邊的一塊大石上,望著遠處的汗帳,眉頭緊鎖。
這兩個月,他親眼見證了蒙古人的分裂。
原本在撤退途中,眾人已經商議好由窩闊臺繼承汗位。那是在生死存亡的時刻,誰也沒有心思爭權奪利。可當聯軍停止追殺、殘部獲得喘息之機後,那些被暫時壓下的矛盾,便如春草般瘋長起來。
朮赤最先發難。
“我部將士浴血奮戰,傷亡最重,自當休養生息。汗位之事,待來年忽裡勒臺再議。”
察合臺勃然大怒。
“他什麼意思?父汗生前就屬意窩闊臺,當初在撤退路上也都說好了,他現在想反悔?”
博爾術勸道:“二王子息怒。大王子只是說待來年再議,並非直接反對……”
“你替他說話?”察合臺冷冷看著他,“博爾術,你是父汗的老臣,該知道誰才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!”
博爾術低下頭,不再說話。
木華黎嘆了口氣,什麼也沒說。
速不臺乾脆告病,躲在帳篷裡不出來。
那一夜,察合臺和朮赤的信使來回跑了三趟,最後不歡而散。
第二天,察合臺宣佈,他的部眾將留在斡難河左岸,不再與朮赤有任何往來。
第三天,朮赤的部眾拔營東遷,回到了他自己的領地。
第四天,窩闊臺和拖雷的部眾也遷到了斡難河上游。
原本統一的乞顏部,已經分成了三派。
朮赤性格剛烈,手腕強硬,但他的血統問題始終是其他兄弟攻訐的藉口。
察合臺掌管蒙古札撒,性格剛直嚴苛,在將領中有一定威望,但不如窩闊臺得人心。
窩闊臺與拖雷成一派:佔據斡難河上游,重新整合步部眾後,兵力約一萬五千,加上木華黎、博爾術、速不臺等老將的支援,是三方中實力最強的。窩闊臺性格寬厚沉穩,善於協調各方,是鐵木真生前屬意的繼承人。拖雷雖然是幼子,按習俗該繼承家業,但他甘願輔佐窩闊臺,贏得了老將們的尊重。
三方互不統屬,互不來往。
郭靖看著這一切,心中說不出的難受。
他曾以為,蒙古人是一體的,是不可戰勝的。可如今,鐵木真剛死,他們就開始內鬥,開始分裂,開始互相猜忌。
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,如今形同陌路。
那些曾經同生共死的將領,如今各自站隊。
那些曾經讓敵人聞風喪膽的鐵騎,如今分成了三股,各自為戰。
“靖兒。”
身後傳來聲音。
郭靖回頭,看見馬鈺正朝他走來。
他依舊穿著道袍,手持拂塵,一派仙風道骨。
郭靖站起身,行禮道:“道長。”
馬鈺走到他身邊,望著遠處那三座汗帳,嘆了口氣,“貧道在草原上待了兩年,也是時候走了。”
郭靖愣了一下。
“道長要走了?”
馬鈺點了點頭。
“十八年之約快到了,貧道教你兩年內功,也是源於醉仙樓之約。”他頓了頓,“再說,你六位師傅那邊,也在商議南歸之事。”
郭靖低下頭。
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,可真要面對時,心裡卻滿是不捨。
師父們要帶他走,道長也要走,拖雷和蒙古兄弟們要留在這裡面對內鬥和外敵。
他不知道,這一別,還能不能再見面。
……
傍晚時分,郭靖被叫進了江南六怪的帳篷。
帳篷裡,六人圍坐成一圈,李萍坐在角落裡,手裡拿著一件縫了一半的衣裳。
柯鎮惡坐在正中,面色凝重。
“靖兒,坐下。”
郭靖應聲坐下。
柯鎮惡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開口。
“靖兒,你拜我們為師多久了?”
郭靖想了想。
“弟子記得,是六歲那年來的,弟子如今已經十七,快十八了。十一年了。”
柯鎮惡點了點頭,“這十餘年,大汗待咱們不薄,蒙古人對咱們也不錯。可如今,大汗去了,蒙古分裂了,咱們也該想想以後的事了。”
朱聰接話道:“靖兒,你知道醉仙樓之約嗎?”
郭靖點了點頭。
他聽師父們提過很多次。十八年前,丘處機道長與江南七怪在醉仙樓立下賭約,各自尋找楊、郭兩家的後人,十八年後讓兩個孩子比武,分個高下。
如今,離那個日子,只剩下不到半年了。
韓寶駒悶聲道:“那個楊康,如今是金國的太子,大家也是見過了,武功應該極高,咱們靖兒雖然這兩年跟馬道長學了內功,但跟人家比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南希仁甕聲甕氣道:“比不過也得比。輸了不丟人,不去才丟人。”
韓小瑩道:“四哥說得對。十八年前立的約,十八年後得去赴。”
柯鎮惡看向李萍。
“嫂子,你怎麼說?”
李萍抬起頭,看著眾人,又看向郭靖,眼中滿是不捨。她在這裡生活了十七年,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熟悉,也認識了很多人,有了太多的記憶。
可她也知道,這裡不是他們的家。
她放下手裡的衣裳,輕聲道:“我聽幾位師父的。靖兒的事,幾位師父做主就是。”
柯鎮惡點了點頭,轉向郭靖。
“靖兒,你自己怎麼想?”
郭靖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怎麼說。
他當然捨不得。
可他更知道,師父們說得對。
蒙古已經亂了,內部鬥得厲害,外部還有王罕、札木合虎視眈眈。他們這些外人留在這裡,也幫不上忙。
而且,醉仙樓之約,必須去赴。
“師父,”他悶聲道,“弟子聽師父們的。”
柯鎮惡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點頭。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明日咱們就收拾行裝。”
帳篷裡安靜下來。
第二天,郭靖去找拖雷。
拖雷的帳篷裡,只有他一個人。他坐在火堆旁,手裡拿著一塊烤得焦黑的肉,卻一口也沒吃。
“郭靖,來了?”
郭靖在他對面坐下。
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拖雷先開了口。
“我聽說了。你們要走了。”
郭靖點了點頭。
拖雷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也是。你們漢人,終究是要回漢人的地方去的。”
郭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拖雷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郭靖,你是我最好的安答。不管你去哪裡,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,你永遠是我的安答。”
郭靖眼眶發熱。
“拖雷……”
拖雷道:“你放心,等這邊的事處理完,等咱們把那些王罕、札木合收拾了,我派人去中原找你。到時候,咱們再把酒言歡!”
郭靖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兩人對視著,誰也沒有再說話。
帳篷外,夕陽西下,染紅了半邊天。
遠處傳來牧人的歌聲,蒼涼而悠長。
郭靖站起身,朝拖雷抱了抱拳。
“保重。”
拖雷握拳捶了捶胸口。
“保重。”
郭靖轉身,走出帳篷。
……
三日後,清晨。
斡難河畔,霧氣濛濛。
江南六怪牽著馬,站在河邊。
李萍挎著包袱,站在郭靖身邊,望著遠處那些若隱若現的蒙古包,眼中滿是複雜。
馬鈺也來了。
“走吧。”柯鎮惡沉聲道。
郭靖點了點頭,正要翻身上馬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。
他回頭。
一騎快馬從霧氣中衝出,直奔他而來。
馬上的人,是華箏。
她在他面前勒住馬,翻身而下,站在他面前。
她的眼睛紅紅的,可她沒有哭,只是倔強地站著,看著他。
“郭靖,你真的要走?”
郭靖點了點頭。
華箏低下頭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那你……你什麼時候回來?”
郭靖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怎麼回答。
華箏抬起頭,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裡,有太多他讀不懂的東西。
可她沒有再問。
她只是看著他,良久,忽然笑。
“保重。”
她翻身上馬,策馬離去,頭也不回。
郭靖站在原地,望著那道越來越模糊的背影,久久沒有動。
柯鎮惡在遠處喊了一聲:“靖兒,走了!”
郭靖回過神,深吸一口氣,翻身上馬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生活了十幾年的草原,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帳篷和山丘,然後一夾馬腹,朝南奔去。
身後,斡難河的水依舊流淌,草原上的風依舊吹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