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九州大陸,徐陽郡,金羽渡鴉(1 / 1)
徐陽郡,雙槐嶺,君家堡。
夜色深沉,喊殺聲不絕於耳。
當古成濟和妻子沈芸趕到時,君家堡壘已經陷入一片火海。火光映紅了半邊天,慘叫聲、哭喊聲、兵器碰撞聲混雜在一起,隔著老遠都能聽見。
“快!”
古成濟拉著沈芸,沿著小路摸進寨子。
火勢還沒有完全蔓延開來,有的地方剛剛燒起。屍體橫七豎八倒在血泊中。
古成濟武功不錯,內勁爆發也有五千斤,他護著沈芸,避開幾波正在屠戮的匪賊,偶爾有些避不過的也能迅速擊殺,一路來到沈芸姐姐家的院子。
院子裡已經死了四五個人,應是妻姐家的僕人。正屋的門大敞著,裡面傳來淒厲聲。
沈芸衝進去時,正看到一個匪賊舉刀要砍向倒在地上的姐姐,頓時眥目欲裂。
“住手!”
古成濟長刀化為流光,一刀砍掉那匪賊的腦袋。匪賊倒下,露出地上那個渾身是血的女人。
“姐!”
沈芸跪倒在地,顫抖著抱起姐姐。
沈沈氏身上鮮血正汩汩往外冒,血早已染紅了衣裳,致命傷在胸口,已然回天乏術。可她的眼睛還睜著,直直地望著沈芸,嘴唇微張,似乎想說什麼。
“孩子……孩子……”沈沈氏用盡最後的力氣,低頭看向自己已懷胎九月的腹部。
沈芸愣住了。
“快!”古成濟低吼一聲,從腰間拔出短刀,遞給沈芸,“剖開!把孩子救出來!”
沈芸顫抖著接過刀,看著姐姐的腹部,眼淚簌簌而下,“姐……姐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刀鋒劃開皮肉。
然後,沈芸顫抖的雙手探了進去,小心翼翼,捧出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嬰兒。
那嬰兒小得可憐,比正常的初生兒瘦小一圈,皮膚皺巴巴的,沾滿了母親的鮮血。
嬰兒艱難地睜開眼睛,看了沈芸一眼。
那雙眼睛,出奇的安靜。
沒有嬰兒該有的混沌,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漠然。
說不出的詭異之感。
沈芸心底一顫。
嬰兒閉上了眼,沉沉睡去。
沈芸心中異樣消失,只當方才是錯覺。
沈氏看著妹妹捧在懷中的孩子,嘴角露出一絲笑容,隨即眼神渙散,再無聲息。
“走!”古成濟一把拉起沈芸,用外袍裹住嬰兒,“再不走就來不及了!”
沈芸最後看了一眼姐姐的屍體,重重磕了三個頭,然後起身,跟著丈夫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後,君家堡徹底陷入火海。
徐陽郡作為揚州最混亂的地域,沒有青湖島、歸元宗那樣掌控全境的大宗派,毫無任何秩序可言。
這片地域勢力錯綜複雜,大大小小的宗派、家族、馬賊,今天你吞併我,明天我覆滅你。
破家滅門,在這裡只是尋常。
君家堡的先祖曾經是九州八大宗派之一,摩尼寺的弟子,羅漢修為,二百年大限將至之時,悄然回到故鄉,坐化之後曾留下一枚舍利。
傳聞此物佩戴在身上有靜心凝神之效,對於武道修煉大有裨益,更有養神之效。
君家堡原本靠著一位後天巔峰的長老支撐門面,在這方圓百里也算得上是一方勢力。
可三個月前,君家長老與人爭鬥,重傷不治。訊息一傳出去,周圍幾條餓狼就露出了獠牙。
今夜動手的,正是附近最大的一股馬匪。
……
晨光透過院牆灑落時,君不悔剛好收功。
他在院中那塊青石板上盤坐了整整兩個時辰。
此刻緩緩睜開眼,眸中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精光也隨之斂去。起身,走到院角那一排石鎖前。
其中有一五百斤的石鎖。
在古家,這是鍛鍊、測試力量的尋常器物,算不上什麼。各房的少爺小姐們十二、三歲時便能輕鬆舉起,天賦好些的十歲就能做到。
君不悔今年六歲。
瘦小的手掌按在粗糙的石面上。
那手臂瞬間繃緊,青筋微微浮現。五百斤石鎖離地而起,被他穩穩託舉過頭頂。
片刻後,石鎖落回原處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“易筋鍛骨篇修煉三年,效果絕對遠遠超過前世修煉三十年。”君不悔心中默算。
這就是這方天地的玄奇。
靈氣之濃郁,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。同樣的功法,修煉效果是前世的十倍不止。
他此世出生時因為意外導致先天不足,然而修煉易筋鍛骨篇三年,不僅補足了先天虧損,在天地靈氣的滋養下,每一日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在蛻變。經脈在拓寬,筋骨在強健,氣血在充盈。
也難怪這方世界能孕育出各種強大的生靈。
尋常百姓家,五六歲的孩童也能輕鬆舉起幾十斤重物。十歲便能抱著上百斤的重物到處跑。放在他經歷過的三個世界,這簡直不可想象。
普通的野獸體型更是幾乎翻了一倍,更不用說蠻荒大山中那些妖獸,甚至不死鳳凰之流的神獸。
“這就是能夠誕生至強者的世界。”
君不悔轉身走回屋中,打了盆冷水,開始洗漱。
冷水從臉頰滑落,用布巾擦了擦臉。
他看著銅鏡中那張清秀的面孔。
六歲的孩子,五官還沒長開,只是隱隱能看出輪廓清秀。比尋常孩子好看些,但也不算扎眼。
這六年中他零零碎碎拼收集到不少資訊。
禹皇、秦嶺天帝、釋迦祖師、詩劍仙李太白……
九州、八大宗派、先天、虛境、至強者……
雖然三百多年過去了,作為修煉者,“神”卻在不停的增強,第一世的記憶卻反而更清晰。
他記起原著中有兩個關鍵人物。
裴三,或者說項凡塵。
十六歲達到先天,後來叛出摩尼寺,被世人稱為“妖僧”的絕世天才。在活出第二世後,名為裴三,謀劃多年,暗中操控著某個龐大的勢力。
此人未來會成為至強者,最後破碎虛空。
滕青山,同樣是穿越者重生。
至於現在……
君不悔抬眼看向院牆外的天空。
歸元宗還在,鐵衣門還在,青湖島還在。
“看來我來的不算太晚。”
他收回目光,推門走了出去。
……
古家是徐陽郡一個很特殊的勢力。古家並不算強,家族之內有三名後天巔峰的武者,卻無先天強者坐鎮。在這片混亂之域,正常來說是活不長久的。
但古家不爭地盤,不養私軍。
只做一門生意——馴養異獸。
古家老宅後山,圈著一片數十畝的山林。山林裡養著十幾頭兇獸,再進一步,便能成為妖獸。
那是古家花費無數心血,不知從何處尋來,又不知花了多少代價才馴服的。
這十幾頭兇獸,才是古家的命根子。
它們本身實力遠不及妖獸,但它們都帶著妖獸的血脈,卻比妖獸也更容易馴服。古家豢養它們,不是為了驅使戰鬥,而是為了拿它們配種。
這些帶著妖獸血脈的兇獸與野獸雜交,產下的後代往往繼承了兇獸的部分特質。體型更大,素質更優於尋常的野獸,甚至血肉中會蘊含一絲天地靈氣。
這樣的肉食,對修煉者大有裨益。
此外,古家還馴養狼騎、鹿騎等坐騎,賣給附近的小宗派和豪強。
一頭上好的狼騎,能賣到上萬兩銀子。
而古家真正的秘密,不在於雜交,而在於培育。
同樣的兇獸雜交出來的後代,尋常人家養出來,三五年後也就比普通野獸強上一籌。
可古家用祖傳的秘法和配方餵養,一年就能長成,肉質中的靈氣含量是尋常野獸的數倍。
這門技術,是古家立身之本。
徐陽郡的宗派、家族、馬賊,換了一茬又一茬。可古家安安穩穩地立了一百多年,靠的就是這門獨門絕技。旁人學不來,也搶不走。
當然,懷璧其罪,可古家也並非勢單力薄。
古家家主的正妻,是臨近一個小宗門的宗主之女。百餘年來一直互相聯姻,結成牢固的同盟。靠著這層關係,古家才能在徐陽郡這潭渾水裡站住腳。
至於君不悔的姨父古成濟……
他只是古家家主的庶弟,生母是歌女出身,在家族中本就沒有地位。加上他性格溫和,武功雖不弱,卻不爭不搶,自然更是邊緣中的邊緣。
君不悔自然也成了邊緣人中的邊緣人。
對他而言這反倒是好事。
一陣腳步聲傳來,院門被推開。姨母沈芸端著托盤走了進來,上面放著熱騰騰的飯菜。
“不悔,吃飯了。”沈芸臉上帶著笑容。
六年前她從姐姐腹中剖出了這個孩子。從那以後,她就把這孩子當成了自己的。也有一部分原因,是她和古成濟成婚多年,一直無所出。
“謝謝姨母。”君不悔接過托盤,聲音平靜。
沈芸看著他,眼中滿是憐愛。
別的孩子這個年紀還在滿院子瘋跑,他卻總是一個人待在院子裡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“不悔,”沈芸微笑道,“今天家主那邊來人,說要給各房的孩子們測測根骨。你要不要去試試?”
君不悔抬眼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低下頭,拿起筷子。
沈芸嘆了口氣,沒再說什麼。
君不悔坐在桌前,慢慢吃著飯。
根骨測試?
他不需要。
有系統,還有一百多億的聲望點,他不缺功法也不缺修煉資源,他只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。
兩年前,他從系統裡兌換了一本天階功法《九幽玄天訣》。以他的眼力,一眼就看出,這天階功法未必比《長生訣》《天魔策》高明多少,但確實有更系統的修煉方式,尤其是在“煉神返虛、溝通天地”這一塊,比前世那些功法要完善得多。
只有摸透了關於先天和虛境的修煉方法,他就能對前幾世修煉的那些神功進行魔改。
這個世界想要成為虛境強者,對他並不算難,但想要成為至強者,必須走出自己的“道”。
他現在要做的,就是打根基。
這個世界,上限遠比前世要高。
後天巔峰,有人能舉萬斤,有人卻能舉十萬斤、幾十萬斤。積累越深厚,突破先天之後的好處就越大,後續的道路也更加平坦。
而他的“神”是歷經三世、三百多年的閱歷和感悟,若他走佛門之道,專修泥丸宮,亦是康莊大道。
他如今缺的,只是一個足夠堅實的身體容器。
吃完飯,君不悔推門走了出去。
古家的牧場很大。
君不悔穿過許多建築,來到古家的後山,站在牧場邊緣的柵欄外,靜靜看著裡面的景象。
那些牲畜的體型,比他前世見過的同類都要大上一號。那黑山羊,肩高几乎到成年男子的胸口;那些野牛,體型堪比前世的大象;那成群的花鹿,每一頭都比成年戰馬還要高大,看著就讓人心驚。
“靈氣充裕的世界,果然不一樣。”
君不悔心中想著,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不遠處那群正在玩耍的少年男女身上。
十幾個孩子,大的十四五,小的七八歲,騎著各色猛獸幼崽,嘻嘻哈哈地追逐著。為首的是一匹銀灰色的幼狼,狼背上坐著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女。
少女穿著一身青色勁裝,烏黑的頭髮紮成馬尾,年紀雖小,相貌卻頗為冷豔。她騎著狼騎衝在最前頭,時不時回頭朝身後的小夥伴們喊著什麼。
……
後山的這片山林是古家的禁地。
禁地周圍的守衛極為森嚴。
守衛換班巡邏,一天十二個時辰從不間斷。古家甚至養了一群獵犬,專門用來嗅探生人的氣味。
君不悔站在禁地邊緣的一棵老樹下等待。
片刻後,一陣撲稜聲從頭頂傳來。
一隻巴掌大的鳥兒落在他肩頭,歪著腦袋看他。那鳥渾身烏黑,只有眼珠是淡淡的金色,看起來比尋常麻雀大不了多少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伸手,那鳥跳到他掌心,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。
君不悔微微點頭。
小黑鳥從他掌心飛起,在前方引路。
他沿著一條看似根本沒有路的灌木叢邊緣走去。小黑鳥在他頭頂盤旋,不時發出幾聲短促的鳴叫。
兩炷香後,君不悔穿過守衛線,進入深處。
他停下腳步,深吸一口氣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息。
君不悔抬腳,繼續往前走。
穿過一片密林,視線突然開闊。
他站在一塊山石上,俯瞰著下方的一片谷地。
十幾頭兇獸,正圍成一圈。
五頭巨狼,那是古家最引以為傲的“狼騎”的原型,每一頭都有八尺高,獠牙如匕,兇光四射。
兩頭巨大的黑牛,比前世的巨象還大,渾身碩大的肌肉充斥著澎湃的爆炸力,讓人望而生畏。
一頭地蜥體長過三丈,渾身佈滿鱷甲與尖刺。
三頭花斑鉅鹿,體長過兩丈,皮毛如錦緞。
雙目腥紅的白羊,頭頂扭曲雙角……
這些兇獸,每一頭放出去,都是能屠村滅寨的兇物。可現在,它們全都低伏著身體,姿態恭敬。
谷地中央那棵斷開的樹樁。
樹樁上站著一隻鳥。
半人高的鳥。
羽翼如金染,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色的光澤。
它的體型比尋常渡鴉大得多,身姿優美而矯健,尤其是那雙眼睛,血紅如寶石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靈性。它的喙是純金的顏色,尾羽也是金色,比普通渡鴉更長,收攏在身後,如金色的錦緞。
渡鴉。
卻又不是普通的渡鴉。
君不悔出現的一瞬間,那鳥就轉過頭來。
血紅的眸子落在他身上,然後它發出一聲歡快的鳴叫,撲稜著翅膀,直接朝他飛來。
那十幾頭兇獸齊刷刷抬頭,兇光四射的目光跟著那鳥,落在君不悔身上。
君不悔一動不動。
那鳥落在他肩上,親暱地蹭著他的臉,發出咕咕的聲音,就像一隻撒嬌的家雀。
十幾頭兇獸的目光變了。
兇光斂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姿態。
它們齊刷刷伏低身體,向著君不悔……不,準確說,是向著君不悔肩上的那隻鳥低下頭去。
君不悔伸出左手,那鳥跳到他的手臂上。
他口中發出一陣古怪的聲音。
不是人語,也不是簡單的鳥鳴,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、有韻律的調子。
那鳥歪著腦袋聽著,然後發出嘶啞的鳴叫回應。
那十幾頭兇獸趴伏在原地,一動不動,靜靜聽著這一人一鳥的交流。
這隻鳥,兩年前還只是一隻普通的渡鴉,連最低等的妖獸都算不上。
……
當時君不悔正在院中練功,忽聽見一陣撲稜聲。一隻渡鴉從院牆上栽下來,摔在他腳邊。
渾身是血,一支箭貫穿了它的翅膀,箭桿還在外頭晃盪。血染紅了它的羽毛,也染紅了身下的青石板。它躺在那裡,眼睛半睜半閉,出氣多進氣少。
君不悔當時正好從系統中兌換出一門獸語秘術,便順手救了這隻鳥,將其當做練習獸語的物件之一。
不過他後來也發現,這隻鳥聰明的過分。
君不悔開始嘗試餵它一些特殊東西。
從系統兌換的靈果丹藥。
朱果、血菩提、北海之靈、黑火靈根……
事實證明,普通野獸是能夠變成妖獸的。而野獸與普通妖獸的區別,不在於肉體強悍。第一個區別是靈智差異,第二就是能否主動吞吐天地靈氣修煉。
後來的鳳凰之血,直接改變了這畜生的血脈。
雖然只是拳頭大小的一小團。
這畜生融合了鳳凰之血後,整整昏睡了七天七夜。醒來時,它已經完全變了模樣。
通體烏黑髮亮,部分羽毛變成金色,體型大了一圈,雙目從黑色變成了血紅,喙變成了純金之色。
從一隻普通的渡鴉變成了妖獸,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妖獸。鳳凰之血的霸道,讓它的潛力瘋狂增長。
短短一年,它就壓過了古家禁地裡的所有兇獸,成了這片山林絕對的老大。
君不悔估計用不了一年,這畜生應該就能夠凝聚妖丹,屆時也能抗衡人類先天強者。
君不悔給它起了一個名字。
小黑。
小黑手下控制著許許多多的鳥雀,利用著這些鳥雀,它可以監視方圓幾百裡的地域。
哪處宗派被滅了,哪處又出現一夥馬賊,哪條道商隊被劫了,哪座城池又易主了……
徐陽郡的混亂,比表面看起來還要嚴重。
小黑彙報著自己最近得到的情報。
君不悔靜靜聽著。
古家周邊,暫時還算安穩。
但小黑接下來說的,讓君不悔微微挑眉。
“你是說……東邊七十里外那個小宗門?”
小黑點點頭,又叫了幾聲。
那是與古家世代聯姻的小宗門。宗主姓孟,門下弟子數百,沒有先天強者,卻同樣有著數位後天巔峰高手,其中有一人登上地榜,儘管是地榜末端。
可小黑說,這個小宗門最近有些不對勁。
哪裡不對勁,它說不上來。只是它手底下的鳥雀一接近那裡就躁動不安,好像在害怕什麼。而且宗門裡的人進出頻繁,神神秘秘的,像是在準備什麼。
君不悔沉默片刻,點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小黑又蹭了蹭他的頭,然後展翅飛起。十幾頭兇獸齊刷刷抬起頭,等著它的命令。
小黑叫了一聲。
眾兇獸如蒙大赦,各自散開,消失在密林深處。
君不悔轉身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禁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