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章急切(1 / 1)
看著老和尚即將消失在門後的背影,盛雪姈眼裡閃過一絲急切。
無論如何,她不能讓這麼一個看透她底細的變數存在。
就算不能殺,也必須把話問清楚。
盛雪姈沒有猶豫,提起裙襬,輕手輕腳的避開人群,順著老和尚離開的方向追了出去。
大殿外的冷風撲面而來,夾雜著冬夜的寒意。
側門外是一條長長的抄手遊廊,燈籠在風中搖曳,將柱子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老和尚走得並不快,灰色的僧衣在拐角處一閃而過。
“大師留步!”盛雪姈加快腳步追了上去。
她轉過遊廊的拐角,剛要伸手去拉那片灰色的衣角。
一柄白馬尾紮成的拂塵,憑空橫穿過來,穩穩的擋在了她的胸前。
盛雪姈腳下一頓,險些撞在那人身上。
她驚出一身冷汗,抬眼看去。
一個穿著絳紫色太監服、面敷白粉的中年男人,正擋在幽暗的遊廊中央。
張澄!
他怎麼會在這裡?
景辰帝明明留在了皇宮,這次進香並沒有隨行!
張澄收回拂塵,搭在臂彎裡,滿臉笑意:“盛姑娘,夜深露重,您跑得這麼急,是要去尋什麼人哪?”
盛雪姈心臟狂跳,視線越過張澄的肩膀往後看。
遊廊空空蕩蕩。
那個老和尚,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,連個影子都沒留下。
盛雪姈心頭巨震,但面上已經恢復了平靜,立刻跪下行了一個大禮。
“奴婢見過張公公。”
“公公怎麼會在此處?可是……可是萬歲爺有何吩咐?”
張澄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子。
在宮裡摸爬滾打大半輩子,他閱人無數。
眼前這個曾經的準太子妃,看似柔弱無骨,實則是個敢在御書房裡勾引皇帝的主兒。
皇上對她的態度,更是讓人想不明白。
張澄滿臉笑意,敷衍道:“盛姑娘是個聰明人。主子的行蹤,奴才們做下人的,哪敢多嘴。”
盛雪姈心裡念頭飛轉。
張澄是大內總管,是景辰帝身邊得用的一條老狗。
景辰帝修佛不假,但對這相國寺的萬壽節進香,向來只派皇室宗親代勞,自己從不踏足。
可張澄在這兒。
景辰帝也來了相國寺!
“張公公說笑了。”盛雪姈垂下眼眸,恭順的答道,“奴婢哪裡敢打聽主子們的行蹤。”
盛雪姈抬起頭,眸子裡顯出幾分無助,“只是奴婢住在偏僻的西苑,心裡實在害怕。若萬歲爺當真在寺中,奴婢斗膽,想求見聖顏……”
張澄眸光一閃,拂塵換了個方向。
“盛姑娘,這相國寺的菩薩靈不靈,奴才不知道。但萬歲爺的規矩,您是知道的。”張澄壓低了嗓音,“萬歲爺眼下有要緊的政務處置,不便見客。今夜子時,萬歲爺自會駕臨東苑。”
子時、東苑。
盛雪姈在心裡將這六個字反覆咀嚼,心頭大定。
張澄這是在提點她。
皇帝今夜才會正式露面,現在只是隱匿在暗處,派張澄提前來這相國寺裡探探各方勢力的底細。
“奴婢明白。公公提點之恩,奴婢銘記於心。”盛雪姈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大禮,半點沒有仗著自己曾爬過龍床就恃寵生嬌。
張澄對她的知情識趣十分受用,微微頷首,轉身欲走。
“公公留步。”盛雪姈忽然出聲,眼神掃過剛才老和尚消失的拐角,“方才奴婢在此處,遇見一位穿著灰布舊僧衣的老和尚。那和尚言語瘋癲,奴婢怕他衝撞了貴人,不知公公可曾瞧見他往哪個方向去了?”
此話一出,張澄停下腳步,轉過頭。
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,滿是驚愕:“你當真瞧見了一個穿灰布舊僧衣的老和尚?”
盛雪姈心頭一沉。
張澄的反應太反常了。
“是。那老和尚手裡還捏著一串油光水滑的菩提子,骨瘦如柴,臉上的皺紋很深。”盛雪姈如實描述,目光緊緊盯著張澄的臉。
張澄握著拂塵的手指收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盛雪姈,神情嚴肅:“盛姑娘,你可知你口中那個‘瘋癲的老和尚’是誰?”
盛雪姈搖頭。
“那是相國寺的方丈,苦慧禪師。”張澄的語氣裡透著深深的敬畏,“禪師已經閉關整整十年,便是當今聖上親臨,也需齋戒沐浴三日,在山門外等候,才有一線機緣得見一面。禪師從來只渡有緣人,他既然見了你,又說了那些話……”
張澄沒有繼續往下說,但未盡之意已經足夠讓人心驚。
盛雪姈的手指死死絞緊。
苦慧禪師?相國寺方丈?
她覺得無比荒謬。
方才那個乾癟得像枯木一樣的老頭,竟然是連皇帝都要敬讓三分的人物?
“莫不是我看錯了?”盛雪姈強壓下心頭的顫慄,扯出一抹僵硬的笑,“方才那老和尚明明就在這院子裡,走得極慢……”
“慎言!”張澄厲聲打斷了她,警惕的環顧四周,“禪師行蹤不定,神鬼莫測。他既已離去,便是機緣已盡。盛姑娘,聽老奴一句勸,別找了。有些因果,不是你我這等凡夫俗子擔得起的。”
張澄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警告,“今夜這相國寺裡水深得很,姑娘還是早些回西苑歇息,別在外面晃悠了。”
說完,張澄不再理會盛雪姈,拂塵一甩,腳步匆匆的隱入了黑暗之中。
盛雪姈站在原地,冷汗已經溼透了裡衣。
“借來的命,終究是要還的。”老和尚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。
她抬起頭,看著相國寺重重疊疊的黑色飛簷。
古剎在夜色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,冷眼旁觀著她們這些螻蟻在其中互相撕咬。
神佛不渡她,那她就自己蹚出一條血路。
不管那老和尚是真佛還是假鬼,只要擋了她的復仇路,她一樣遇神殺神,遇佛殺佛。
既然找不見那老和尚,那就不找了。
眼下要緊的,是今夜的局。
盛雪姈轉身,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,準備沿著原路返回西苑。
就在她轉過身的一剎那,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一抹身影。
前方朱漆紅柱後面,一截翠綠色的裙角在夜風中慌亂的翻卷了一下,緊接著,半個身影迅速縮回了柱子陰影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