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章恩情(1 / 1)
那衣料的光澤,那刺繡的手法。
除了東苑裡那位眼高於頂的高婉清,還能是誰?
盛雪姈停下腳步,眼底劃過一抹譏誚。
高婉清大概是看她偷偷跑出來,想抓她的把柄,卻沒想到撞見了她和皇帝身邊的大紅人張澄密會。
盛雪姈沒有立刻戳穿,而是故意放慢了腳步。
距離那根紅柱還有三步遠時,盛雪姈停了下來,紅唇輕啟:“高姑娘夜半在此聽壁角,可是東苑的炭火燒得太旺,熱得睡不著?”
柱子後面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。
緊接著,高婉清白著一張臉,從陰影裡磨磨蹭蹭的挪了出來。
她那張精心描畫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心虛與惶恐。
高家雖然手握重兵,高貴妃在後宮也盛寵不衰,但那都是仰仗著皇帝的鼻息。
張澄是誰?那是皇帝的眼睛,是皇帝的耳朵!
盛雪姈這個卑賤宮女,怎麼會和張公公有交情?
而且看方才那兩人說話的神態,張公公對盛雪姈,竟然十分恭敬!
高婉清的腦子雖然轉得不快,但趨利避害的本能還是有的。
她忽然意識到,自己白天在分房時給盛雪姈的那個下馬威,可能捅了大簍子。
“誰……誰聽壁角了!”高婉清強撐著千金小姐的架子,但結結巴巴的語氣早已經出賣了她內心的慌亂。
她死死絞著手裡的絲帕,眼神飄忽不定,不敢去對視盛雪姈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“我……我是出來透透氣。相國寺這麼大,這遊廊又不是你盛家的,本姑娘愛在哪兒就在哪兒!”
“哦?原來是這樣。”
盛雪姈往前邁了一步,逼近高婉清,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。
盛雪姈雖然穿著粗糙的宮女服飾,但那氣場,卻生生將穿著綾羅綢緞的高婉清壓低了一頭。
“既然是透氣,那高姑娘慢慢透。奴婢還要回西苑,就不奉陪了。”
盛雪姈不卑不亢的屈了屈膝,作勢要走。
“等等!”高婉清急了,一把拽住盛雪姈的衣袖。
她咬了咬牙,看著盛雪姈那張清冷的臉,心裡權衡著利弊。
如果盛雪姈真的在皇帝面前有什麼門路,那白天自己讓她去住挨著墳場的聽風閣,這事兒要是傳到皇上耳朵裡……
不行,得補救。
至少不能讓這賤人記恨自己。
高婉清清了清嗓子,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:“咳……那個,盛雪姈。本姑娘剛才想了想,那西苑畢竟太荒涼了,連個伺候的婆子都沒有。”
高婉清裝模作樣的整理了一下鬢邊的珠花,眼神遊移,“正好,我這院子裡今夜缺個倒茶遞水守夜的人。你……你就把包袱搬過來吧。就歇在我那抱廈的耳房裡。雖然也是下人房,但也比你那聽風閣強百倍不是?”
這話說得磕磕絆絆,施恩中透著明顯的討好。
她以為盛雪姈一定會感恩戴德的答應。
畢竟,誰願意去住那個推開窗就是墳圈子的地方。
然而,盛雪姈卻沒有動。
她靜靜的站在冷風中,看著高婉清那張強裝鎮定的臉。
那一瞬間,盛雪姈想到了前世。
前世的今夜,高貴妃被幾個流寇暗算,擄去了後山破廟。
那群流寇哪裡來的膽子敢動當朝貴妃?
背後自然是皇后的手筆。
東苑看似雕樑畫棟、烈火烹油,實則是今夜這相國寺裡最兇險的殺機所在。
皇后要毀高貴妃的清白,折斷高家在後宮的羽翼。
如果她現在搬進東苑,勢必會被捲入這場針對高貴妃的風波之中。
她重生的目的,是利用高貴妃的倒臺來攪渾後宮的水,不是去給高貴妃當墊背的。
盛雪姈嘴角一點點上揚,慢條斯理地答道:“高姑娘的好意,奴婢心領了。只是奴婢天生是個賤命,享不了東苑的地龍和安神香。聽風閣雖然挨著墳場,但好歹清靜。死人,可比活人安全多了。”
高婉清愣住了。
她怎麼也沒想到,盛雪姈會拒絕。
而且拒絕得這麼幹脆,甚至還帶著一絲陰陽怪氣。
“你!真是不識好歹!”高婉清臉上掛不住,氣急敗壞的跺了跺腳。
她那點討好瞬間被憤怒取代,“本姑娘好心拉你一把,你偏要去那鬼地方受罪!那你就去和那些孤魂野鬼作伴吧!明早若是凍死在聽風閣裡,可別怪我沒提醒你!”
說罷,高婉清轉過身,一刻也不想多待,氣沖沖的準備回她的東苑。
盛雪姈看著高婉清憤怒離去的背影,眼神徹底冷了下來。
高婉清,一如既往的愚蠢。
就在高婉清踏出遊廊那一刻,盛雪姈的聲音幽幽的從她背後飄了過來。
“高姑娘。”
高婉清腳步一頓,沒有回頭,只是煩躁的哼了一聲。
盛雪姈站在遊廊的陰影裡,語氣平靜:“今夜山風大,流民多。高姑娘回了東苑,千萬把門窗鎖死。還有——”
盛雪姈頓了頓,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凝重,“照顧好高貴妃娘娘。一步,都不要離開她。”
高婉清的後背莫名地竄上一股涼意。
這話說得沒頭沒腦,甚至有些僭越。
姑母堂堂貴妃,身邊有那麼多大內高手暗中保護,哪裡輪得到一個她這賤婢來操心?
“莫名其妙!”高婉清嘟囔了一句。
她只當盛雪姈是被西苑的陰風吹壞了腦子,在這裡故弄玄虛。
她不屑的冷嗤一聲,再也沒有停留,快步跨過了月亮門,消失在盛雪姈的視線中。
盛雪姈收回視線。
這已經是她最後的善念了。
算是還了白天在馬車上,高貴妃替她解圍的那點恩情。
既然高婉清聽不懂,既然高貴妃註定要遭此一劫,那這相國寺的風雨,就讓它下得更猛烈些吧。
跨過大雄寶殿的門檻,一股檀香味撲面而來。
盛雪姈停下腳步。
佛像金身低垂著眉眼,用悲憫又冷漠的眼神,注視著下方的凡人。
佛像前,皇后正坐在軟墊上,手裡撥著一串佛珠,臉色陰沉。
幾個貼身宮女跪在兩側,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去哪兒了?”
盛雪姈剛邁進半步,冷厲的聲音就傳了過來。
她迅速垂下頭,收斂好情緒,快步走上去,行了一個標準的跪拜大禮。
“回娘娘的話,奴婢見夜風漸起,怕主子們受涼,就去後廚尋僧人熬煮薑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