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風雪崖邊的重生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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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順著糊報紙的窗戶縫灌進來,跟把帶齒的鋼鋸似的,一下下颳得骨頭生疼。

林國慶睜開眼。

沒醫院裡刺鼻的消毒水味,也沒機器滴答的電子音。鼻腔裡全是發黴秸稈味跟劣質旱菸的焦油味,還夾著股揮之不去的、肺葉子爛掉的血腥氣。

撐著土炕坐起來,粗糙的麻布被子硬得像塊鐵板,硌在皮膚上泛起細密的疼。低頭看去,雙手骨節粗大,虎口布滿老繭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。沒前世臨終前插滿輸液管的針眼,就只有凍瘡破裂後結出的一層暗紅血痂。

「咳...咳咳......」

劇烈咳嗽聲從炕頭傳過來。林大山蜷縮在破棉絮裡頭,瘦得像把乾柴。每次喘息,喉嚨裡都跟拉著破風箱似的,咳出的痰帶著暗紅血絲,濺在牆皮脫落的土磚上。

喉結滑動了一下,林國慶認得這屋子。1978年冬,靠山屯。

前世就是這個冬天,父親林大山因為沒錢治病,硬生生在炕上熬幹了最後一滴血。也是這個冬天,趙小曼為了替爹還債,被黃皮子逼著簽下賣身契,最後從老鴰嶺的斷崖上一躍而下。

掀開被子下地,雙腳踩在冰冷泥地上,寒氣順著腳心直竄天靈蓋。

這不是夢。

走到炕頭端起缺了口的粗瓷碗,碗裡的水已經結了層薄冰。大拇指摁碎冰碴,他把水送到林大山嘴邊。

乾癟的嘴唇哆嗦著,林大山勉強嚥下一口,渾濁眼珠子死死盯著林國慶:「慶子...別去惹黃皮子....爹這條命不值錢...你得好好活著......」

沒接話,林國慶放下瓷碗,扯過塊破布擦乾手上的水漬。

門外傳來陣雜亂腳步聲,踩在積雪上發出讓人牙酸的咯吱聲。

「砰!」

兩扇單薄木門被一腳踹開,冷風捲著雪沫子重重地砸進屋裡。

黃皮子裹著件半新軍大衣,頭戴狗皮帽子,雙手插在袖筒裡,斜眼打量著屋裡頭。後頭跟著倆流裡流氣的閒漢,手裡拎著鎬把子。

人群后頭,趙小曼被麻繩反綁著雙手,頭髮凌亂,那件打滿補丁的紅底碎花棉襖被撕開道口子,露出裡頭黑乎乎的棉絮。她眼眶通紅,死死咬著下唇,愣是沒哭出聲。

往地上啐了口帶黃褐色的濃痰,黃皮子皮笑肉不笑地看著炕上的林大山:「林大獵戶,還沒嚥氣呢?趙老頭欠我們獨眼老大的五百塊錢,人死了,賬不能爛。這丫頭今天我帶走,去省城接客,什麼時候把五百塊錢還清了,什麼時候算完。」

林大山掙扎著想爬起來,被林國慶一把按住肩膀。

趙小曼抬起頭,視線越過黃皮子,直愣愣地看著林國慶。那眼神裡沒半點求救,全是絕望跟認命。

前世,林國慶就是在這個眼神裡,懦弱地低下了頭。他以為只要忍讓,只要拼命打獵攢錢,總能把人贖回來。結果等來的,是一具摔得面目全非的屍體。

轉過身,林國慶走向牆角那個破舊樟木箱子。

「喲,慶子,怎麼著?想替你老丈人還錢??」黃皮子怪聲怪氣地笑起來,後頭倆閒漢也跟著鬨笑,「把你家這幾間破土房拆了賣磚,看看能湊出五十塊不你?」

沒理他,林國慶掀開箱蓋,扒開上面幾件破衣服,從最底下抽出根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件。

解開油布。

一把老洋炮。槍管上焊著吉普車減震彈簧的鐵套子,槍托的木紋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發亮。

屋裡的笑聲一下停了。

臉色變了,黃皮子後退半步,手從袖筒裡抽出來:「林國慶,你別犯渾!這可是獨眼老大的賬!你動了槍,保衛科明天就抓你蹲笆籬子你!」

大拇指撥開槍栓,林國慶面無表情。

「咔嗒......」

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逼仄的屋子裡頭格外刺耳。

從兜裡摸出枚黃澄澄的獨頭彈。這子彈比尋常散彈大了一圈,裡頭加了三成硝石,專門用來打黑瞎子的頭骨。

子彈壓入槍膛。合上槍栓。

端起槍,槍托抵住肩窩,林國慶黑洞洞的槍口平平穩穩地指著黃皮子的眉心。

沒半點顫抖。

嚥了口唾沫,黃皮子見過獵戶拿槍,那些人眼裡都有懼色,拿槍是為了壯膽。可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,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窿。那不是拿槍嚇唬人,那是看死人的眼神。

「放人。」林國慶開口,聲音沙啞,沒半點起伏。

「慶子...你......」黃皮子雙腿開始打擺子。

食指搭上扳機,林國慶緩緩下壓。

「別!別開槍!!」黃皮子尖叫出聲,「放人!快他媽放人!!」

倆閒漢手忙腳亂地解開趙小曼手上的麻繩。重獲自由的趙小曼雙腿一軟,癱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
槍口還是指著黃皮子,林國慶往前走了一步,槍管直接頂在黃皮子腦門上。

「回去告訴獨眼黃。」冰冷的鋼鐵觸感讓黃皮子渾身一哆嗦。「五百塊錢的賬,我林國慶接了。

瞪大眼睛,黃皮子連連點頭:「接...接了就好......」

「三天。」盯著他的眼睛林國慶開口,「三天後,三道溝黑市,拿錢清賬。三天內,誰敢再踏進靠山屯一步,我讓他橫著出去。」

黃皮子連滾帶爬地往外跑,倆閒漢緊緊跟在後頭,連鎬把子都扔在院子裡。

屋裡頭恢復死寂。

扶著門框站起來,趙小曼看著林國慶的背影,嘴唇動了動:「國慶哥...你哪來的五百塊錢......」

放下槍,退下子彈,林國慶重新用油布裹好。

「這事你別管。」轉過身,他從牆上摘下狗皮帽子扣在頭上,又拿過掛在門背後的索撥棍,「在家照顧好我爹你。」

「你要進山?」趙小曼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「大雪封山了,這個時候進夾皮溝,會死人的!」

撥開她的手,林國慶面沉如水。

「我不進山,咱們都得死。」

拉開門,他一頭扎進漫天風雪裡頭。

風捲著雪花打在臉上,跟刀割似的。眯起眼睛,林國慶看著遠處白茫茫的林海。

五百塊錢。在1978年,這是個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,是個農戶全家十年的嚼穀。供銷社一張普通狐狸皮死當價才二十塊。

想在三天內弄到五百塊,只有一條路走。

夾皮溝深處,黑瞎子林。

那是連老獵人都不敢輕易涉足的禁地。裡頭不僅有餓紅了眼的猛獸,還有那些為了錢不要命的亡命徒。

踩著沒過小腿的積雪,林國慶一步步往村外走。前世幾十年的狩獵經驗在腦海裡翻滾。風向、溼度,還有動物在極寒天氣下的遷徙路線。

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樹下,一個黑鐵塔般的身影擋住去路。

劉鐵柱穿著件破得掉毛的羊皮襖,手裡拎著把三十斤重的打鐵錘。凍得鼻涕直流,臉頰通紅。

「哥。」劉鐵柱甕聲甕氣地開口,「我聽說黃皮子去你家鬧事了。」

停下腳步,林國慶開口:「回去打你地鐵。」

「我不回。」劉鐵柱把大鐵錘往雪地上一砸,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直落,「沒個幫手不行,你要進山打大件兒。我力氣大,能扛獵物,能擋瞎子。」

林國慶看著他。前世,劉鐵柱為了救他,左臂被亡命徒的土銃打得粉碎,截肢後當了一輩子廢人。

“這次進山,九死一生。”林國慶聲音壓得很低。

「死就死。」劉鐵柱咧開嘴,露出兩排白牙,「我這條命是你從冰窟窿裡撈上來的。你指哪,我打哪。」

沉默片刻,林國慶點點頭。

「跟上。」

轉過身,他繼續向深山走去。

拔出鐵錘,劉鐵柱大步跟上。

兩人的腳印在雪地裡延伸,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蓋。

夾皮溝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,跟頭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似的。握緊手裡的老洋炮,林國慶眼神發狠。這片林子裡的規矩,從今天起,得由他來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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