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半截槍管的舊夢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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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裡的空氣像凝固了。死死堵在人嗓子眼裡的,是一股子劣質旱菸的焦油味混著發黴的秸稈味。

林國慶的手指摳住油布包邊緣。早就硬化發脆的油布,稍微一用力,表面就裂開一道道細碎的紋路。

「別動!!」

一聲嘶啞的吼叫,猛的從土炕上爆發出來。

癱在破棉絮裡,林大山本來像截枯木似的。這會兒不知哪來的力氣,半個身子猛的探出炕沿。乾瘦的手指死死抓向林國慶的胳膊,手背上青筋暴起,連帶著整條胳膊都在劇烈的哆嗦。

「咳...咳咳咳!!」

動作太大扯到了爛掉的肺葉。林大山喉嚨裡扯出破風箱一樣的喘息,暗紅的血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,滴在發黑的炕蓆上。

旁邊端著粗瓷碗的李秀英嚇的白了臉。碗裡的熱水晃盪出來,潑在手背上。顧不上燙,她慌忙的放下碗去扶林大山。

「當家的!!你這是幹啥啊,快躺下吧你!!」李秀英聲音裡帶著哭腔,手忙腳亂的拿塊破布去擦林大山嘴角的血。

一把推開李秀英,林大山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瞪著林國慶手裡的油布包,眼底全是驚恐跟抗拒。

林國慶站在原地...手腕被父親枯瘦的手指攥著,力道大的驚人。

沒硬搶,他順勢鬆了力道,任由油布包落在一旁的木箱蓋上。

「爹,你先鬆手。」林國慶聲音放的很低,沒有半點起伏。

沒鬆手,林大山反而攥的更緊,喉結上下滾動,大口大口的倒氣。

反手托住父親胳膊,林國慶一點點的把那股子死力卸掉,扶著他重新靠回捲起的破鋪蓋上。

李秀英趕緊的端過粗瓷碗,喂林大山喝了兩口熱水。那股氣這才喘勻了,只是林大山的眼睛還是死死盯著那油布包。

轉過身,林國慶當著林大山的面,手指捏住油布一角,緩緩的掀開。

刺啦......

發脆的油布翻開,露出裡頭的東西。

不是什麼金銀細軟,也不是什麼祖傳寶貝。

是一截生鏽的鐵管。

屋裡,只剩下林大山粗重的喘息聲。

這截鐵管大概有小臂長短,表面佈滿暗紅的鐵鏽,一頭帶著螺紋,另一頭卻異常的平整。

別過臉,林大山躲開林國慶的視線,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句話:「沒啥用......那是早年間打獵老洋炮炸了膛,剩下的破鐵管子,你別亂動。」

林國慶沒出聲。

伸手拿起那截鐵管,入手很沉,比同等體積的生鐵重了足足一倍。

手指順著鐵鏽的紋理摸索,停在那個平整的切口上。

前世幾十年,林國慶摸過無數把槍。閉著眼睛都能拆裝,從老毛子的波波沙到五六式半自動。

這根本不是什麼民用老洋炮的槍管。

材質是軍工特種鋼,熔點很高,普通的土高爐根本化不開。那個平整的切口,也不是炸膛崩出來的,是被某種高強度外力硬生生的鋸斷的。

床底下怎麼會藏著一截軍工特種鋼槍管??一個普通的東北窮獵戶。

手指在切口上頓了頓...前世,他一直以為這只是一塊破廢鐵。直到後來劉鐵柱開鐵匠鋪,才無意中發現這塊鐵的秘密。

肩膀還在不受控制的輕微抽動,林大山在炕上翻了個身,用後背對著林國慶。

把鐵管重新放回油布裡,一層層的包好,林國慶原樣塞回牆角的磚縫深處。

走到炕頭,他拉過那床硬邦邦的破麻布被子,蓋在林大山身上。

「爹。」

身體僵了一下,林大山沒回頭。

「不管你以前幹過什麼。」盯著那張單薄的脊背,林國慶開口,「這輩子,我護著你。」

話音砸在土炕上。

肩膀猛的聳動了一下。林大山死死咬住下嘴唇,雙手死死攥著被角,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,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
偷偷的抹著眼角,李秀英站在一旁。

就在這時,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狗吠。

「汪!!汪汪!!」

村頭老王家那條瞎眼狗叫的聲嘶力竭,緊接著就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踩在積雪上,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。

「林家那小子是不是瘋了??敢拿槍指著黃哥??」

「黃哥說了,探探他的底。要是這小子是個軟蛋,今晚就把他家這破房子點了!!」

從院牆外頭飄進來的,是兩個流裡流氣的聲音。

嚇的一哆嗦,李秀英手裡的粗瓷碗險些掉在地上。林大山也猛的轉過身,掙扎著又要往下爬。

按住父親肩膀,林國慶沒讓他動。

轉身走向門後,他一把抽出掛在那兒的開山獵刀。刀刃上還帶著上次殺雪兔留下的暗紅血槽。

推開木門。

卷著冰碴子,風雪撲面而來。

院門外,兩個裹著破棉襖的混混正探頭探腦的往裡看。手裡還拎著沾了泥的鎬把子。

看見林國慶提著刀出來,兩人愣了一下。

沒說話。林國慶大步走到院子中央。

那兒豎著一根用來劈柴的粗大榆木樁子。凍了一冬天,木樁子硬的像石頭。

右手握緊刀柄,林國慶手臂肌肉一下繃緊,青筋順著小臂一路蔓延到手背。

沒多餘動作。

手起....刀落......

咔嚓!!

一聲爆響。

帶著血槽的獵刀硬生生的劈開了凍硬的榆木樁。木屑炸裂,半截木樁轟然倒地。

刀刃深深的嵌在剩下的半截木樁裡,刀柄還在微微顫動。

院門外兩個混混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直接就是兩半,這一刀要是劈在人身上......

抬起頭,林國慶的目光越過風雪,淡淡掃過門外兩人。

沒有憤怒,沒有殺氣,只有看死人一樣的平靜。

兩個混混對視一眼,腿肚子直打轉。手裡的鎬把子噹啷一聲掉在雪地裡。

連滾帶爬的轉過身,兩人連頭都沒敢回,跌跌撞撞的消失在風雪裡。

拔出獵刀,林國慶隨手在褲腿上蹭掉木屑。

靠山屯不能久留了。黃皮子今天派人來探底,明天獨眼黃的人就會直接上門。五百塊錢的賬,加上今天結下的樑子,不死不休。

轉過身,他看向村口方向。

風雪裡,一個黑鐵塔般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過來。

扛著那把三十斤重的打鐵錘,劉鐵柱的羊皮襖上落滿了雪。

迎著風雪,林國慶走過去。

「帶上傢伙。」把獵刀插回腰間,林國慶開口,「進山。」

咧開嘴,劉鐵柱露出兩排白牙,重重的點了一下頭。

兩人的身影很快融進蒼茫的林海雪原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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