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五百元的重量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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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屯子裡,雪地裡摔出的那聲悶響格外清晰。

趙小曼顧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沫子,手腳並用的爬起來,跌跌撞撞的衝到林國慶面前。

她一把抓住林國慶的袖子。

看到林國慶那件破羊皮襖上大片大片暗紅的血汙,趙小曼的眼淚一下決堤了。

「國慶哥...流了這麼多血啊你....」

趙小曼的聲音抖的不成樣子,雙手在半空中比劃著,想碰又不敢碰那些傷口。

「你是不是為了給我湊錢...進深山了......不要命了啊你!!」

她哭的撕心裂肺。

一個窮獵戶想在幾天內湊齊五百塊錢,唯一的辦法就是進那片連老把頭都不敢去的黑瞎子林拼命。

林國慶盯著眼前這個哭成淚人的姑娘。

前世就是因為這五百塊錢的賭債,黃皮子把趙小曼逼的走投無路,在一個風雪夜跳了崖。那具凍的僵硬的屍體,成了林國慶心裡一輩子都化不開的夢魘。

他反手握住趙小曼冰涼的手腕。

「我沒事。這不是我的血。」

林國慶的聲音很穩,帶著股讓人心安的力量。

還沒等趙小曼回過神。

衛生所院子外頭的土路上,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,還有罵罵咧咧的動靜。

幾束手電筒光柱,很刺眼,掃過來直接打在林國慶跟趙小曼的臉上。

「喲呵!!還真在這兒呢!!」

一個公鴨嗓,挺尖銳的,劃破夜空。

黃皮子戴著一頂掉毛的狗皮帽子,雙手插在軍大衣的兜裡,帶著三個流裡流氣的地痞,晃晃悠悠的走進院子。

他斜著眼,目光在林國慶身上的血跡上轉了一圈,嘴角扯出抹冷笑。

「林大獵戶,命挺硬啊你。聽說剛才在山裡遇著狼了??怎麼沒把你這身骨頭給啃乾淨??」

黃皮子一邊說著,一邊從兜裡掏出一張按著紅手印的紙條,在手裡甩的啪啪響。

「廢話少說。三天期限到了。那五百塊錢,湊夠沒??」

周圍的住戶讓動靜吵醒了,不少人披著衣裳推開門縫往外看。

「造孽啊,老趙頭爛賭,把閨女往火坑裡推。」

「林家那小子也是個軸的,他爹還癱在床上等錢救命呢,拿什麼替人家還五百塊他??」

「這丫頭今晚怕是保不住了。」

村民們的竊竊私語順著風飄過來,像刀子一樣割在趙小曼的心上。

她絕望的閉上眼睛。

她知道林國慶不可能拿的出這麼多錢。就算他拼了命打到幾張好皮子,供銷社那種壓價的死規矩,也絕對賣不到五百塊。

趙小曼咬著嘴唇,用力掙脫林國慶的手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,擋在林國慶身前。

「黃皮子,錢我沒有。我爹欠的債,我拿命還。放過國慶哥,我跟你走。」

趙小曼的聲音透著股死寂。

黃皮子聽見這話,眼睛猛的一亮。趙小曼穿著破舊,可那標誌的身段根本掩蓋不住,他上下打量著,喉結重重的滾動了一下。

「早這麼痛快不就結了!!走,跟哥哥回去,今晚先給黃老大暖個炕,剩下的慢慢算咱們!!」

黃皮子伸出那隻長滿凍瘡的黑手,就要去抓趙小曼的胳膊。

他的手剛伸到一半。

一隻大手,粗糙有力的,從旁邊橫插過來,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了黃皮子的手腕。

黃皮子只覺得手腕處傳來一陣劇痛,骨頭都快讓捏碎了。

「哎喲臥槽!!放手!!林國慶你他媽找死是不是!!」

黃皮子疼的直跳腳。

林國慶擋在趙小曼身前,冷眼盯著黃皮子。

「五百塊是吧。」

林國慶鬆開手。

黃皮子捂著手腕倒退了兩步,破口大罵。

「少在這裝大尾巴狼你!!連你爹那口棺材本都湊不齊,拿什麼還你??拿你身上那幾張破羊皮嗎!!今天要是拿不出錢,老子連你一塊廢了!!」

林國慶根本沒搭理他的叫囂。

他平靜的把手伸進貼身的內兜。

剛才在老鴰嶺埋裝備的時候,他一共留了六百塊錢在身上。給沈雪嬌買藥用了一百,現在懷裡正好還剩五十張大團結。

林國慶的手指在兜裡捏住那五捆綁的整整齊齊的鈔票。

抽出來。

沒有任何猶豫。

林國慶掄圓了胳膊,把那五捆帶著體溫的大團結,重重砸在黃皮子臉上。

「啪!!」

一聲格外清脆的動靜。

五捆厚厚的鈔票砸在黃皮子的鼻樑上,直接把他的狗皮帽子砸飛了出去。

巨大的衝擊力下,綁著鈔票的皮筋崩斷了。

五十張十元大團結,嶄新的,像雪片一樣在半空中散開,洋洋灑灑的落了一地。

全場死一般的寂靜。

風停了,狗也不叫了。

那些躲在門縫後頭看熱鬧的村民,連呼吸都停滯了。

黃皮子半張著嘴,鼻孔裡流出兩管鼻血。他手裡那張欠條停在半空,眼珠子死死盯著滿地的大團結,臉上的囂張表情徹底凝固,變成一種難以置信的滑稽。

「這...這他媽......」

黃皮子結巴了半天,愣是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
1978年的靠山屯,很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現金。五十張大團結鋪在雪地上,那種視覺衝擊力,比直接開槍還要震撼。

林國慶往前走了一步。

他腳上的靰鞡鞋直接踩在一張大團結上。

「數數。夠不夠。」

林國慶的聲音平淡的沒有半點起伏。

黃皮子嚥了口唾沫,雙腿一軟,直接跪在雪地上。他顧不上擦鼻血,兩隻手像狗刨一樣在雪地裡瘋狂抓拉著那些鈔票。

「夠...夠了......」

黃皮子一邊撿錢,一邊驚恐的抬頭看了林國慶一眼。

這錢太新了,還全是一捆一捆的整錢。這絕對不是打幾隻狍子就能賣出來的散碎零錢。林國慶這小子,絕對是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買賣!!

林國慶彎下腰,從黃皮子僵硬的手指縫裡,硬生生把那張欠條抽了出來。

當著所有人的面。

林國慶雙手一扯。

嘶啦......

欠條撕成兩半。

跟著是四半,八半。

直到撕成細碎的紙屑,林國慶隨手一揚。紙屑混著雪花,飄落在黃皮子的頭頂。

「滾。」

林國慶就說了一個字。

黃皮子把撿起來的錢胡亂塞進懷裡,連滾帶爬的站起來。

「算你狠!!走著瞧咱們!!」

他扔下一句毫無底氣的狠話,帶著那幾個狗腿子,頭也不回的扎進夜色裡。

他現在滿腦子就一個念頭:必須馬上把這件事報告給獨眼黃。林國慶手裡有大錢,這片林子的水,要渾了。

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。

趙小曼呆呆的盯著滿地的碎紙屑,又看了看林國慶。

壓在她頭頂十幾年的那座大山,就這麼讓幾張紙片輕描淡寫的砸碎了。

她雙腿一軟直接跪在雪地上,捂著臉哭的泣不成聲。

林國慶走過去,伸手把她拉了起來。

他沒說什麼安慰的廢話,只是重重的拍了拍趙小曼的肩膀。

「以後,沒人能逼你。」

趙小曼抬起頭,滿臉淚水的盯著林國慶。那雙原本充滿絕望的眼睛裡,此刻燃起了一團火。

林國慶轉身走到牆角,把剛才放在那兒的揹簍拎了過來。

揹簍裡,除了那把快散架的老洋炮,還有幾張在老鴰嶺從偷獵的包裡翻出來的次品紫貂皮。皮板上沾著血,毛色也有些雜亂。

林國慶把皮子扔在雪地上。

「明天把這些處理了。鐵柱還得吃藥。」

趙小曼擦乾眼淚。

她蹲下身,雙手捧起那幾張破損的紫貂皮。她的手指在皮板上十分專業的摸索著,眼神一下變的專注又銳利。

她從小跟著老獵戶父親在林子里長大,對皮毛的認知比供銷社那些老油條還要深。

趙小曼抬起頭,盯著林國慶。

「國慶哥。」

她的聲音不再顫抖,透著股破釜沉舟的堅定。

「這皮子,供銷社最多給三十塊。」

她頓了頓,手指死死捏住那張紫貂皮。

「交給我。我能讓它翻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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