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沈雪嬌的底線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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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術室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
無影燈慘白的光,打在劉鐵柱那條扭曲的左臂上。皮肉翻卷著,斷裂的骨茬刺破皮膚。傷口邊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黑,裡頭還殘留著沒燒盡的黑火藥顆粒。

沈雪嬌握著醫用剪刀的手指繃的緊緊的。

她轉過身,那雙清冷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的林國慶。

「你撒謊。」

沈雪嬌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。「這根本不是野狼咬的。這是先被鈍器砸斷,然後又受了極強外力重創,這才導致的粉碎性骨折。傷口裡還有火藥渣。」

她把剪刀重重的拍在鐵盤子裡,發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
「你們在山裡,到底遇上什麼人了??」

林國慶沒吭聲。他靠在斑駁的綠漆牆面上,任由身上半凝固的血水滴在水泥地上。那雙冷的沒有半點溫度的眼睛,就這麼平靜的看著沈雪嬌。

沈雪嬌被這眼神看的後背發毛。她是大院裡長大的子弟,從小受的教育就是黑白分明,按規矩辦事。林區有林區的法,受了槍傷跟這種不明不白的重傷,衛生所的第一道程式就是上報保衛科。

她轉過身,大步走到辦公桌前,伸手去抓那部黑色的搖把子電話。

「我必須通知王科長。這是規定。」

沈雪嬌的手指剛碰到冰冷的電話聽筒...

「搖通了保衛科,鐵柱今晚就得進局子。」

林國慶的聲音不大,卻像把生鏽的鈍刀,刮在沈雪嬌的耳膜上。「王科長剛才在山裡搜什麼,你真看不出來??他不是抓偷獵的,是在找一筆見不得光的黑賬。鐵柱現在落到他手裡,這條胳膊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。人也得被按個殺人越貨的罪名槍斃。」

沈雪嬌的手指僵在半空。她轉過頭,胸口劇烈起伏著。

「那是你們咎由自取!!你們這些跑山的獵戶,為了幾張皮子什麼幹不出來??現在出了事,就想讓我替你們擔著??我憑什麼??」

沈雪嬌的聲音有些失控。她太害怕這種失控的感覺了。當年她母親就是因為信了個跑山人的承諾,跟著進了深山,最後連屍骨都沒找回來。從那以後,她就把規矩當成了救命稻草。只有按規矩辦事,才不會被這片吃人的林子吞噬。

「憑他這條胳膊,是為了救我斷的。」

林國慶站直了身子。他一步步走到辦公桌前。每走一步,鞋底的血水就在地上踩出個暗紅的腳印。

他把手伸進滿是泥水跟血汙的褲襠內側。

下山那會兒,王科長帶人舉著火把走遠了。沈雪嬌提著醫藥箱走在前頭探路。林國慶故意腳下一滑,單膝跪在剛才掩埋裝備的紅松樹旁。藉著扶樹幹的動作,他手指飛快的扒開凍土。摳出那個油紙包,扯開一角,抓出厚厚一沓大團結塞進貼身的內兜裡。

整個過程不到五秒,走在前頭的沈雪嬌根本沒察覺。

現在,林國慶把那沓帶著體溫跟血腥味的大團結掏了出來。

「啪。」

一聲沉悶的響。

一疊厚厚的人民幣被拍在沈雪嬌面前的桌子上。粗略看過去,至少有兩三百塊。在1978年的林區,一個普通工人乾死幹活一個月也就三十多塊錢。這筆錢,相當於普通人家一年的口糧。

沈雪嬌的瞳孔猛的收縮了一下。她看著桌上那些沾著血跡的錢,又看著林國慶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。

「你......你哪來這麼多錢??」

「這不是封口費。」林國慶指著手術檯上的劉鐵柱,「這是買藥的錢。黑市的規矩,見錢救命。你不是要規矩嗎??我的規矩這就是。」

沈雪嬌氣的渾身發抖。

「你以為有錢就能買命??你以為這林子是你家開的??林國慶,你這是在犯罪!!」

林國慶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。他高大的身軀直接壓迫到沈雪嬌面前,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。濃烈的血腥味跟火藥味一下把沈雪嬌包裹。

「講的是紙上的規矩你們,我們守的是活人的命。」林國慶死死盯著沈雪嬌的眼睛。「連我兄弟的胳膊都容不下要是這林子,我就把這林子給掀了!!」

沈雪嬌半張著嘴。她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。那不是暴徒的瘋狂,而是一種極度冷靜下的野性。就像頭護崽的孤狼,誰敢碰它的逆鱗,它就敢咬碎誰的喉嚨。

這種純粹的守護執念,重重的撞擊著沈雪嬌刻板的規則世界。
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錢,又轉頭看向手術檯上因為劇痛無意識抽搐的劉鐵柱。那個叫鐵柱的傻大個,平時在屯子裡見誰都憨笑,現在卻像塊破抹布似的躺在那兒,左臂腫的像個紫蘿蔔。

要是真交給王科長......

沈雪嬌腦海裡閃過王科長那張陰沉的臉。她不是傻子,大院裡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她多少也聽過。理智告訴她,現在立刻搖通電話,把這兩個危險分子交出去,自己就能幹乾淨淨的拿到回城名額,離開這個鬼地方。

可她的手,卻怎麼也按不下去。

「就這一次。」沈雪嬌的聲音啞的厲害。

她猛的收回手,沒碰桌上那些錢,而是轉身走到靠牆的一個綠色鐵皮藥櫃前。她從脖子裡掏出一根紅繩,上頭掛著把小巧的銅鑰匙。

開啟藥櫃最底下的暗格。裡頭放著個木盒。木盒裡靜靜的躺著兩支玻璃管。

這是林區衛生所僅存的兩支進口盤尼西林。屬於嚴格管控的戰備物資,每一支的使用都得林業局領導簽字批條。

沈雪嬌拿出一支,手指在玻璃管上摩挲了一下。她知道,這支藥一旦用下去,賬面上就會出現虧空。要是被查出來,她不僅會背上處分,那個夢寐以求的回城名額,也會徹底泡湯。

但她還是拿起了注射器。

「去外頭燒水吧你。」

沈雪嬌冷冷的甩下一句話,戴上口罩重新走回手術檯。

林國慶沒多說一個字。他把桌上的錢收回懷裡,轉身走出了手術室。

走廊裡冷風倒灌。林國慶靠在牆上,從兜裡摸出半根被血水浸透的旱菸,叼在嘴裡。沒有火柴,他就這麼幹咬著菸嘴,滿嘴都是苦澀的菸草味。

手術室裡傳來骨頭被鋸開的刺耳聲響,接著是劉鐵柱在昏迷中發出的淒厲慘嚎。

林國慶死死咬住後槽牙。胃裡一陣翻騰,那股血腥味直衝天靈蓋。

前世鐵柱死在橋洞底下的畫面,跟現在手術室裡的慘叫聲交織在一塊。像把鋼銼,一點點銼著他的神經。

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飛速盤算著。

今晚的事瞞不了多久。王科長在山裡找不到東西,肯定會回過味來。獨眼黃那邊一旦知道自己派去的人折在了老鴰嶺,絕對會掀起一場血雨腥風。必須趕在他們動手之前,把那筆錢洗白,把長白山實業的底子鋪開。

不知過了多久....

門被推開了,手術室的。

沈雪嬌摘下滿是鮮血的口罩,臉色蒼白的像一張紙。靠在門框上,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。

「命保住了。」沈雪嬌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。「碎骨頭都挑出來了,傷口也縫合了。但是......」

她停頓了一下,眼神複雜的看著林國慶。「尺骨神經徹底斷了。就算傷口長好,他這條左胳膊也使不上勁了。以後別說打獵開槍,連提桶水都費勁。」

永久性殘廢。

這五個字像座大山,重重的砸在林國慶的肩膀上。

他越過沈雪嬌走進手術室。劉鐵柱躺在鐵架子床上,左臂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,用夾板固定住。麻藥的勁還沒過,他睡的很沉,眉頭卻還是死死擰在一起。

林國慶站在床邊。他伸手,輕輕拍了拍鐵柱那條完好的右胳膊。

「兄弟,這債,哥替你討。」

林國慶轉過身,大步往外走。

「去哪你??」沈雪嬌在背後喊了一聲。

「籌錢。」

林國慶頭也沒回。他爹的手術費還差口子,鐵柱後續的營養費也是個無底洞。最關鍵的是,趙小曼那丫頭,今晚還欠著黃皮子五百塊的高利貸。

剛推開衛生所的大門。撲面而來一陣刺骨的寒風夾著雪粒子。

林國慶抬起頭。迎面,一個穿著單薄破花襖的瘦小身影,正深一腳淺一腳的踩著積雪往這邊跑。

是趙小曼。

她的頭髮被風吹的凌亂不堪,臉頰凍的通紅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看到林國慶站在門口,趙小曼腳下一絆,整個人撲倒在雪地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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