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供銷社擠兌風波(上)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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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徹底炸了鍋,三道溝的黑市。

往常這個點,冰封的河道上早擠滿拉著爬犁來賣貨的獵戶。討價還價的動靜、狗叫聲,還有劣質旱菸的味道,能把這片天都頂出個窟窿。

可今天,氣氛死寂的嚇人......

烏壓壓的圍在供銷社的紅磚大院門口,幾百號穿著破羊皮襖的獵戶。

大門緊緊閉著。

斑駁的磚牆上貼著張嶄新的紅標頭檔案。上頭的黑字比刀子還鋒利:「接上級指示,為規範統購秩序,即日起全面停止收購低端及次級皮貨。違者按投機倒把論處。」

底下蓋著林業局跟供銷社兩個鮮紅的大印......

人群裡沒人敢大聲說話,只有粗重的喘息聲,還有牙齒打架的動靜。

懷裡死死抱著個破麻袋,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獵戶蹲在雪地裡。麻袋口敞著,露出裡頭十幾張風乾的雜色狐狸皮。

那是他在山裡貓了整整兩個月,差點讓狼群掏了心窩子才弄出來的家當。指望著換點現錢,給家裡快餓死的半大小子買幾斤高價棒子麵。

現在...全成了廢品。

「這......這是要逼死咱們吶!!」

老獵戶突然狠狠的扇了自己個嘴巴子,眼淚混著鼻涕流下來,一下在鬍子上結成冰碴子。

人群開始騷動。

絕望的情緒順著風雪在每個人心裡頭蔓延。

站在人群外頭的一個雪坎子上,林國慶冷眼看著這一切。

身上披著那件破舊的狗皮大衣,頭上戴著狗皮帽子,雙手插在袖筒裡。看起來跟周圍那些凍的發抖的獵戶沒啥兩樣。

站在他左邊,劉鐵柱僅剩的右手揣在懷裡,隨時準備摸出那把三十斤的打鐵錘。

張智囊跟王胖子站在右邊,倆人臉色都不好看。

「慶子,趙主任這手太狠了。」

張智囊推了推結霜的眼鏡,聲音壓的很低。

「他這是直接把散戶的活路切斷了。供銷社不收,散戶手裡的貨就只能爛在家裡。他這是在給獨眼黃那種黑市寡頭騰地方,逼著咱們這些小倒爺破產。」

沒吭聲,林國慶目光越過人群,看向供銷社後院的方向。

停在院牆根底下,是一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212。那是趙主任的專車。

在林國慶腦子裡飛快翻滾,前世的記憶。

1978年底,正是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前夜。政策微調,往往伴隨著這種劇烈的陣痛。趙主任以為自己掐住了長白山的咽喉,卻不知道他這一刀,正好砍在了時代紅利的大動脈上。

這幫穿四個兜的,永遠不懂啥叫真正的市場恐慌。

「他想立威,咱們就幫他把這把火燒的再旺點。」

把手從袖筒裡抽出來,林國慶指關節在冷風裡泛著青白色。

他轉頭看向王胖子。

「胖子,你平時在黑市裡人頭最熟。帶上你那幾包大白兔奶糖,去跟那些收水錢的、倒騰火柴的透個底。」

愣了一下,王胖子。

「透啥底??」

「就說你表哥在省城公安局。內部訊息,上面要徹底取締皮貨交易,連黑市也要一鍋端。過幾天就要拉網式排查,誰家裡搜出三張以上的生皮子,直接定性為破壞國家統購物資,送去大西北勞改。」

嚇的一哆嗦,王胖子手裡的糖都差點掉地上。

「慶哥,這謠造的也太大了!!萬一讓保衛科查出來...」

「查不出來。」

盯著王胖子的眼睛,林國慶那眼神裡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酷。

「現在所有人都成了驚弓之鳥。你越說的嚇人,他們越信。記住,說的時候要裝作不小心漏嘴,說完就跑。」

林國慶又轉向張智囊。

「老張,你去找那些平時給獨眼黃供貨的眼線。用你那套大院子弟的做派嚇唬他們。就說趙主任這次來,是帶著槍斃名額的。獨眼黃已經被盯上了,誰跟他沾邊誰倒黴。」

喉結滾了一下,張智囊。

他明白林國慶要幹啥了。

這是要人造一場黑市的金融風暴......利用資訊差跟恐慌心理,徹底擊穿所有人的認知框架。

等所有人都以為手裡的皮貨是催命符的時候,價格就會跌到一個讓人髮指的地步。

「幹了!!」

咬了咬牙,張智囊拉了拉軍大衣的領子,轉身扎進人群。

王胖子看了一眼林國慶,又看了看旁邊殺氣騰騰的劉鐵柱,一咬牙,也跟著鑽進黑市的衚衕裡。

不到半個小時....

一下炸裂,流言就像是一滴墨水落進滾開的油鍋裡。

「聽說了嗎??省城要派工作組下來了!!連黑市都要抄!!」

「隔壁屯的老李頭,家裡藏了十張水獺皮,昨晚連夜讓保衛科抓走了,聽說腿都打折了!!」

「獨眼黃那邊也不收貨了!!說是資金鍊斷了,上面要拿他開刀!!」

在人群裡蔓延,恐慌情緒以一種挺恐怖的速度。

那些本來還抱有一絲幻想的獵戶,徹底崩潰了。

他們開始瘋狂的尋找買家。只要能把手裡這些「催命符」甩出去,給多少錢都行。

開了道縫,供銷社後院的側門。

探出頭來,幾個獨眼黃的手下。他們是平時在黑市裡橫著走的水耗子。

帶頭的個刀疤臉,手裡拎著根沾血的鎬把子。

「都他媽閉嘴!!」

一嗓子吼出來,刀疤臉震的樹上的雪直往下掉。

「黃爺發話了!!看在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份上,你們手裡的破爛,我們收了!!」

靜了一下,人群。

老獵戶趕緊抱著麻袋擠過去。

「大兄弟,我這十幾張狐狸皮,平時能賣一百五。你給一百就行,不,八十也行!!」

冷笑一聲,刀疤臉一腳把老獵戶踹翻在雪地裡。

「八十??你當黃爺是開善堂的??現在風聲這麼緊,我們收你的貨是擔著掉腦袋的風險!!」

刀疤臉伸出三根手指。

「一折!!所有皮貨,按死當價的一折收!!愛賣不賣,不賣你們就等著進號子吧!!」

一折......

一百五十塊錢的東西,就給十五塊。

這是在抽這些獵戶的骨髓,這已經不是搶錢了。

但大跌眼鏡的是,沒一個人反抗。

在深深的恐慌跟絕望面前,這十五塊錢,成了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像瘋了一樣往前擠,獵戶們紅著眼,生怕晚了一步連這一折的價格都賣不出去。

還是站在那個雪坎子上,林國慶。

風雪吹打著他的臉頰。

看著那些被盤剝的獵戶,劉鐵柱牙齒咬的咯咯作響。

「慶子,獨眼黃這幫畜生,太欺負人了!!」

林國慶沒看劉鐵柱,只是把手伸進懷裡,摸了摸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。

裡頭裝著兩千八百塊錢...

那是老鴰嶺血戰繳獲的啟動資金,加上這段時間賣熊油還有零星尖貨攢下的全部家底。

「讓子彈再飛一會兒。」

林國慶的聲音沒有半點溫度。

就在這時,王胖子從人群縫隙裡擠了出來,滿頭大汗,連滾帶爬的跑到林國慶跟前。

「慶哥!!跌穿了!!價格跌穿底線了!!」

喘的上氣不接下氣,王胖子眼睛裡閃著一股子狂熱的光。

「獨眼黃那邊拿不出那麼多現錢,開始給散戶打白條了。散戶不幹,現在黑市上的好貨,一折都沒人敢接盤了!!」

眼皮終於跳了一下,林國慶。

把狗皮帽子往下一壓,他大步走下雪坎。

「鐵柱,開路......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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