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趙主任的發難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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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擎沒熄火,那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212停在院門外頭。排氣管在風雪裡噴吐著一股濃烈的白煙。

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柱,直挺挺的打在木刻楞的破院門上。

推開車門,趙主任鋥亮的翻毛皮鞋踩進沒過腳踝的積雪裡。擠壓聲乾澀。攏了攏身上的將校呢大衣,他沒往院子裡走。就站在車門邊,點上一根帶過濾嘴的中華煙。

從後座跳下來倆穿藍大衣的保衛科幹事。手裡拎著強光手電,腰間鼓鼓囊囊的。

其中一個幹事大步走到院門前。抬起穿大頭皮鞋的腳,衝著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狠狠的踹了下去。

「咣噹......!」

發出一聲慘叫,木門直接倒在雪地裡,激起一陣半人高的雪霧。

「裡頭的人,滾出來!!」

扯著嗓子吼了一聲,幹事手裡的手電筒光柱像刀子一樣掃進院子。最後定格在林國慶臉上。

沒躲強光,林國慶站在屋簷下的陰影裡。身上那件破舊的狗皮大衣掛著一層白霜。雙手插在袖筒裡,他眼神平淡的像是一口枯井。

屋裡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。躺在裡屋的火炕上,林大山咳的撕心裂肺。破風箱一樣的喘氣聲穿透薄薄的窗戶紙。

「慶子...慶子啊......」

聲音打著顫,林大山帶著一股濃濃的恐懼。老一輩人對穿制服的有著刻在骨子裡的畏懼。更別說這大半夜踹門進來的架勢。

縮在裡屋的門簾子後頭,翠花死死捂著嘴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她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農家女。看著院子裡那倆凶神惡煞的幹事,雙腿抖的站不住。

站起來了,劉鐵柱從灶臺邊。

沒說話,他默默走到林國慶後頭。僅剩的右手垂在身側。寬大的袖管裡,那把三十斤重的打鐵錘正散發著一股生鐵特有的寒氣。只要林國慶點個頭,他能在一口氣功夫裡,把院門外那倆幹事的腦袋砸進腔子裡。

從裡屋走出來,張智囊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。手心全是冷汗。他太清楚趙主任這時候上門意味著什麼。

偏過頭,林國慶看了劉鐵柱一眼。

沒多餘的動作,就一個眼神。劉鐵柱繃緊的肌肉硬生生的停滯住。

邁開腿,林國慶踩著院子裡那層積雪,一步步的走到吉普車前。

「趙主任深夜來訪,路滑風大,有什麼指示打發人來傳個話就行,何必親自跑一趟。」

語氣聽不出半點起伏,林國慶活脫脫像在跟屯子裡的熟人打招呼。

吐出一口菸圈,趙主任隔著一層青白色的煙霧,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。

來長白山之前,他看過林國慶的檔案。小學肄業,靠打獵為生,家裡窮的叮噹響。可今天在三道溝黑市,就是這個泥腿子,硬生生用兩千多塊現錢,砸穿了整個皮貨市場的底價。

「林國慶,你膽子不小啊。」

夾著菸捲的手,趙主任指了指林國慶的鼻子。

「國家統購的物資,你敢在黑市上大肆收購。你知不知道,就憑今天下午你在冰面上乾的那些事,我隨時能把你拉到西山法場吃槍子。」

聲音不大,趙主任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。

心裡明鏡似的,林國慶。

要是真想抓人,趙主任帶來的就不會是一輛吉普車,而是保衛科的民兵連。大半夜帶著倆心腹摸過來,圖的根本不是什麼投機倒把的罪名,圖的是錢。

這幫當官的,鼻子比林子裡的老狼還靈。

「趙主任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」

盯著趙主任皮鞋上的雪水,林國慶開口。

「黑市上的規矩,歷來是民不舉官不究。我收的那些破皮子,供銷社不要,我花錢買下來當柴火燒,也犯法??」

「少他媽在這兒跟我打馬虎眼!!」

旁邊那個踹門的幹事走上前。手電筒直逼林國慶的眼睛。

「你收了三大麻袋的極品紫貂跟水獺皮,真當我們的眼睛是瞎的??現在那些貨在哪??交出來!!」

抬了抬手,趙主任制止了幹事。

往前走了一步,皮鞋踩在雪地裡發出嘎吱的聲響。

「林國慶,我這個人,歷來喜歡給年輕人機會。」

壓低聲音,趙主任語氣裡帶著股施捨的意味。

「你今天收的那些貨,按市價少說值兩萬。你把貨交出來,送到招待所的後院。我做主,給你留兩成的辛苦費。剩下的八成,算你上繳國家的罰沒款。今天這事,我就當沒發生過。不然......」

冷笑了一聲,趙主任。

「明天一早,保衛科就會查封你這破院子。到時候,你不僅一分錢拿不到,你炕上那個半死不活的爹,也得跟著你進去蹲笆籬子。」

圖窮匕見。

空口白牙就要拿走八成利潤,還要林國慶感恩戴德。這是把林國慶當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。

死一般的寂靜,院子裡。

呼吸粗重起來,劉鐵柱牙齒咬的咯咯作響。

在後頭急的直跺腳,張智囊。他知道那批貨是長白山實業的全部底牌。交出去,他們就徹底成了廢人;不交,明天就是滅頂之災。

抬起頭,林國慶盯著趙主任那張傲慢的臉。

沒暴怒,也沒求饒。

只是把插在袖筒裡的雙手抽出來,他拍了拍狗皮大衣上的雪花。

「趙主任。」

在風雪裡顯得格外清晰,林國慶的聲音。

「省城松花飯店的頭口開江魚,味道不錯吧??」

這句話一出。周圍的空氣像是在這一刻凍結了。

夾著菸捲的手指猛的一頓,趙主任燃燒的菸頭燙到食指關節。他卻像沒感覺一樣。

那張本來勝券在握的臉,肉眼可見的褪去血色,變的煞白。

松花飯店...頭口開江魚。

這根本不是什麼吃飯的菜名。這是他用供銷社錢德彪,把林區截留下來的一批特級山貨走私給省城胡老闆的接頭暗號。

這事做的挺隱秘。賬目全在老會計那本紅皮賬本里頭。除了錢德彪跟胡老闆的心腹,這長白山裡根本不可能有第四個人知道!!

是怎麼知道的?!眼前這個連字都認不全的獵戶。

「你...你說什麼??」

不再是剛才的居高臨下,趙主任的聲音帶上一抹掩飾不住的慌亂。

盯著他,林國慶眼神沒有半點溫度。

「我說,天冷路滑,趙主任還是早點回去歇著。這林子裡的風大,吹多了,容易閃了舌頭。至於我那些破皮子,就不勞趙主任操心了。」

沒聽懂這句暗號,那倆保衛科幹事看林國慶這麼囂張,當場就急了。

「你他媽找死!!」

拔出腰裡的甩棍,踹門的幹事照著林國慶的腦袋就要砸。

「住手!!」

猛的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吼,趙主任。

嚇了一跳,幹事的甩棍停在半空。滿臉錯愕的回頭盯著自己的頂頭上司。

死死盯著林國慶,趙主任胸口劇烈的起伏著。

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,他太清楚這種底牌讓人捏在手裡的滋味了。林國慶既然能準確說出這暗號,就說明他手裡絕對掌握了致命證據。

要是現在強行動手,逼急了這獵戶,把事情捅到上頭去......明天就得進省紀委的大門,他趙主任。

「好....很好。」

咬著後槽牙,趙主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
把手裡那半截中華煙狠狠扔在雪地裡。他用皮鞋碾的粉碎。

「我們走!!」

轉過身大步走向吉普車,趙主任一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。

面面相覷,倆幹事完全搞不懂平時飛揚跋扈的主任今天怎麼慫了。但也只能灰溜溜的跟著上車。

轟鳴一聲。吉普車的輪胎在雪地裡打著滑,倒出院子。連夜消失在風雪交加的山道上。

重新恢復了死寂,院子裡。

鬆開握著鐵錘的手,劉鐵柱長出了一口氣。

「慶子,這老王八蛋就這麼讓你一句話嚇跑了??」

沒接茬,林國慶轉過身,盯著站在屋簷下的張智囊。

「老張。」

從懷裡掏出那個用油布包著的紅皮賬本,林國慶遞了過去。

「把賬本的第一頁,就是記著七六年救災棒子麵那筆賬,連夜抄一份。明天天亮前,塞進保衛科王科長辦公室的門縫裡。」

接過賬本,張智囊的手還在發抖。

「慶子,你這是要......」

「趙主任今天退了,是因為他摸不清咱們的底細。等他回過味來,一定會動用所有黑白兩道的關係來查咱們。」

抬頭看向漆黑的夜空,林國慶眯起眼。

「咱們得給他找點事做。王科長跟趙主任歷來不對付,把這塊肉扔出去,讓他們自己先咬起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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