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新官上任的三把火(1 / 1)
三道溝酒館裡頭,旱菸味和劣質白酒的酸氣混在一起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林國慶挑開厚重的棉門簾走進去。外頭剛化雪的泥濘被他踩在軍膠鞋底下,在青磚地上印出幾個清晰的泥印子。
櫃檯後頭,白三娘正嗑著南瓜子。瓜子皮吐在腳邊的痰盂裡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粗布對襟襖,頭髮盤得油光水滑,可那張平時總是帶著三分笑的臉上,這會兒一點笑模樣都沒有。
看見林國慶進來,白三娘衝角落裡幾個喝酒的糙漢子抬了抬下巴。那幾個漢子立馬會意,端著酒碗麻溜地滾出了酒館,順帶把門掩上。
林國慶走到櫃檯前,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條拍在木板上。
“前幾天那個趙主任,不是剛收了錢蓋了章嗎?”
林國慶拉了條長凳坐下,從兜裡摸出火柴。
白三娘冷笑一聲,把手裡的瓜子扔進笸籮裡。
“那個趙副主任?昨天半夜就讓縣保衛科的人帶走了。罪名是貪汙公款,作風問題。”
她壓低聲音。
“省林業廳直接空降了個正牌局長下來,也姓趙,叫趙立本。這人手段黑著呢,剛一上任,直接把前頭那個姓趙的底褲都給扒了。”
林國慶划著火柴,火苗映在眼睛裡。
他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局勢。前頭那個趙副主任手裡有紅皮賬本的死穴,被抓是遲早的事。但這新來的趙立本,動作太快了。胡老闆在鬼見愁折了人,省城那邊不可能沒反應。這趙立本,八成就是省城那股勢力派下來洗地的。
“他查賬,查到哪了?”
林國慶吐出一口煙。
“直接點名要查三道溝黑市的皮貨流向。”
白三娘從櫃檯底下摸出個粗瓷碗,給林國慶倒了碗熱水。
“這姓趙的胃口大。他放了話,以後夾皮溝出來的山貨,不管是一根參還是一張皮,都得過他的手。他這是要黑白通吃。林老闆,你那長白山實業的牌子剛掛上去,這就成了人家的眼中釘了。”
林國慶端起粗瓷碗,喝了口熱水。水挺燙,順著食道滾進胃裡,把外頭帶進來的寒氣驅散了不少。
“強龍壓不壓地頭蛇。他穿皮鞋的,不怕在山溝裡崴了腳?”
林國慶放下碗,站起身。
“三娘,謝了。這情我記著。”
白三娘看著林國慶往外走的背影,嘆了口氣。
“你悠著點。這人帶了省裡的批文,手裡有槍的。”
林國慶沒回頭,掀開門簾走進了風雪裡。
回靠山屯的路全是爛泥。積雪化了一半,凍得硬邦邦的車轍印子能把人的腳腕子崴斷。
林國慶走在土路邊上,腦子裡盤算著怎麼探探這個趙立本的底。
前頭路口,一輛綠色的北京吉普212橫在路中間。排氣管裡突突地冒著白煙,在這冷空氣裡格外顯眼。
車門推開。
一個穿著筆挺四個兜中山裝的男人走下來。腳上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,一腳踩進爛泥裡,泥水濺在褲腿上,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這人個子不高,但腰板挺得筆直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“林國慶?”
男人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官腔。
林國慶停下腳步。距離吉普車還有三米遠。
“我是。”
林國慶看著他。
“我叫趙立本。新任林業局局長。”
趙立本從兜裡掏出一包大前門,抽出一根叼在嘴裡,司機趕緊跑過來給他點上。
“聽說你搞了個長白山實業,把十里八鄉的皮貨都包圓了。年輕人有魄力是好事,但步子邁大了,容易扯著襠。”
趙立本吐出一口菸圈,隔著白霧打量著林國慶。
林國慶心裡有數了。這車沒熄火,司機在旁邊站著,趙立本連句客套話都沒說直奔主題。這根本不是來談買賣的,這是來下馬威的。他就是想看看,自己這個獵戶敢不敢接他的招。
“趙局長指教。”
林國慶語氣平淡,沒帶一點情緒。
“指教談不上。只是公家有公家的規矩。你那片荒山的承包合同,前頭那個趙副主任批得不合規矩。我打算重新核查一下。”
趙立本笑裡藏刀。
“不過嘛,局裡現在也提倡搞活經濟。你要是懂點事,把長白山實業的賬本交到局裡代管,這承包合同,也不是不能繼續生效。”
要乾股,還要拿賬本捏死實業的命脈。
林國慶看著趙立本那張假笑的臉。
“趙局長。”
林國慶開口了。
“夾皮溝的雪還沒化透,山裡的黑瞎子剛餓了一冬天,正到處找食。您穿這身皮鞋下鄉,當心沾了血洗不掉。”
趙立本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了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,一個窮山溝裡的打獵泥腿子,面對他這個省裡空降的局長,居然敢當面放這種糙話。他引以為傲的官威,在這個穿著破軍大衣的男人面前,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林國慶沒再多看他一眼,點了個頭,邁開腿,踩著泥濘的土路,穩穩當當地從吉普車旁邊走了過去。
趙立本死死盯著林國慶的背影,夾著煙的手指頭用力捏緊,把那根大前門直接掐斷了。
回到靠山屯的木刻楞。
林國慶推開門,直接把軍大衣扔在炕上。
“智囊。”
張智囊正端著飯碗扒拉白菜條子,聽見動靜趕緊站起來。
“哥,咋了?”
“去查。”
林國慶走到水缸邊,舀了一瓢涼水灌進肚子裡。
“查新來的林業局長趙立本。我要知道他在省林業廳的靠山是誰,更要知道他跟胡老闆那條走私線到底有多深的關係。”
林國慶把水瓢扔回水缸裡。
“他今天敢在半道上攔我,明天就敢封咱們的皮貨。化被動為主動,摸清他的底牌。”
張智囊臉色一正,放下飯碗,從兜裡掏出信紙準備記下關鍵資訊。
他剛把信紙鋪在炕桌上。
砰!
院門被撞開了。
王胖子滿頭大汗地連滾帶爬衝進屋裡,跑得一隻鞋都跑丟了。
“哥!哥!”
王胖子喘得像個破風箱,指著夾皮溝的方向。
“下山了!狍子群提前下山了!漫山遍野全是腳印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