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開春盤賬白條壓頂(1 / 1)
冰冷的金屬外殼在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印子。
林國慶把那塊俄製軍用指南針揣進貼身內兜,隔著一層布料,那硬邦邦的觸感讓他腦子無比清醒。轉身掀開厚重的棉門簾,一股夾雜著旱菸味和酸菜味的熱浪撲面而來。
裡屋的土炕燒得滾燙。張智囊盤腿坐在炕桌前,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被熱氣蒙了一層白霧。他手裡那把老紅木算盤撥得劈啪作響,珠子撞擊的動靜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刺耳。
劉鐵柱靠在牆根,手裡拿了塊破抹布,正一點點擦拭那把三十斤的生鐵錘。血跡早就乾透了,嵌在鐵疙瘩的縫隙裡,變成一種暗紅色的汙垢。
王胖子在一旁急得直搓手,兩隻小眼睛死死盯著張智囊手底下的賬本。
“算清楚沒啊智囊?”
王胖子嚥了口唾沫。
“這都扒拉半個鐘頭了,那九萬塊錢到底還剩多少?”
張智囊停下手指,摘下眼鏡在袖口上蹭了兩下,重新戴好。他抬起頭,看著剛進門的林國慶。
“哥,賬平不了。”
張智囊把紅皮賬本往前推了推。
“獨眼黃那八萬,加上胡老闆的兩萬。咱們拿了一萬給趙主任打點關係,蓋了林業局的公章。剩下的九萬,今天在集散地兌付前期的白條,直接撒出去六萬五。”
林國慶走到炕沿邊坐下,掏出火柴盒,抽出一根划著,點燃嘴裡的旱菸。
“還有兩萬五,夾皮溝那片荒山的承包費、村裡的打點,加上給胡老闆那邊摺進去的兄弟發的安家費,全填進去了。”
張智囊手指重重敲在賬本最後一頁。
“現在賬面上,能動的活錢,只有一千五百塊。”
屋裡一下沒了動靜。只有爐子裡的木柴燒得咔吧作響。
“一千五?”
王胖子聲音直接劈了叉,一蹦三尺高。
“哥!咱昨天還是十萬元戶,今天就剩一千五了?那開春以後咋整?長白山實業的牌子掛出去了,十里八鄉的獵戶全指望把開春的皮貨賣給咱們。我按你的吩咐,收貨的定金白條都打出去了!”
王胖子急得在地上直轉圈。
“我剛才在心裡盤算了一下,光是手裡捏著的那些白條,開春折算成現錢,少說得三萬塊!三萬啊!把我爹從墳裡刨出來論斤賣了也湊不夠這個數!”
劉鐵柱手裡的抹布一停。
“咋呼個屁。”
他甕聲甕氣地開口,把生鐵錘往地上一頓,砸起一片灰。
“大不了老子再進一趟鬼見愁,看哪個不長眼的還藏了錢,一錘子砸出來。”
林國慶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。
鐵柱這腦子全是直線。鬼見愁那個秘密中轉站,現在絕對是個馬蜂窩。胡老闆折了人,省城那邊的境外勢力肯定盯著那地方。這時候誰往裡湊,誰就是活靶子。
“錢的事,不在山裡,在山外。”
林國慶拿菸袋鍋子敲了敲炕沿。
“供銷社收皮貨,一張上好的紅狐狸皮,頂天給八塊錢。他們轉手運到省城外貿局,一張能賣三十。這中間二十二塊的差價,全讓中間那幫二道販子吃了。”
林國慶看著張智囊。
“今年夏天之前,我們要打通省城直銷渠道,繞開供銷社。”
張智囊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哥,這事風險太大。供銷社那是公家買賣,咱們這是虎口奪食。省城的水多深咱根本摸不到底。沒有門路,帶著幾萬塊的皮貨進城,半道上就得讓車匪路霸劫得連褲衩都不剩。”
林國慶沒接話。他知道張智囊的顧慮是對的。時代雖然在變,但眼下這節骨眼,投機倒把的罪名還懸在個體戶腦門上。不把這層窗戶紙捅破,長白山實業永遠是個收破爛的草臺班子。
一直在角落裡沒吭聲的趙小曼站起身。她手裡捧著一沓用草紙包好的單子,走到炕桌前。
“國慶哥。”
趙小曼把草紙放在賬本旁邊。
“這是我這幾天理出來的藥材單子。開春雪一化,向陽坡的黃芪就能採了。我帶幾個村裡的嬸子進山,能趕在皮貨大批下山前,先弄出一批炮製好的黃芪。”
她聲音不大,但透著股執拗。
“這批藥材走黑市,少說能換回來兩千塊錢現款。能頂一陣子。”
林國慶側頭看著她。趙小曼的手指上全是炮製藥材留下的粗糙裂口。這姑娘從來不問他乾的事有多危險,只是默不作聲地用自己的方式給這個團隊兜底。
他眼神裡的冷硬褪去了一些。
“藥材要採,但不能走黑市。小曼,這批黃芪你按最高標準炮製,我要拿它當敲門磚。”
林國慶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。
“鐵柱,把錘子收了。這幾天別惹事,去把進山的爬犁修好。”
劉鐵柱咧嘴一笑,把鐵錘扛在肩上。
“好嘞哥。”
張智囊看著林國慶那種天塌下來當被蓋的穩當勁兒,心裡的慌亂也壓下去大半。他把算盤一收。
“行,我明天去公社找人打聽打聽省城的路子。”
砰砰砰!
院門突然被砸得震天響。
王胖子嚇得一哆嗦,趕緊跑到窗戶邊,順著窗戶縫往外瞅。
“哥,是三道溝酒館白三娘手底下的夥計。”
林國慶站起身,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。
大半夜的,白三孃的人跑這麼急,肯定是出了變故。
他推開門。
夥計滿頭大汗地站在雪地裡,手裡攥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。
“林老闆,三娘讓您趕緊去一趟。縣裡變天了。”
林國慶接過紙條。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幾個字。
新官上任,查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