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不是癱,是毒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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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西山哪一片?”

“具體我也不清楚。他說那邊有片老林子,樹特別密,不常有人去。”

李長安點了點頭。

手指在劉鐵匠的頸側按了片刻,又沿著脊柱一路往下摸。

摸到第四腰椎的時候,手指停住了。

那裡有一塊微微隆起的鼓包,按下去硬硬的。

他心裡有了計較。

這不是摔傷。

這是中毒。

劉鐵匠去的那片老林子潮溼陰暗,正是某些毒蟲喜歡出沒的地方。

他被毒蟲蟄了,蟲毒入體,沿著經絡往上走,在腰椎處淤積成團,堵住了督脈。

四肢能動,但腰上那一截經脈被毒氣封死,上下不通,所以站不起來。

不是骨頭斷了,不是筋斷了,是毒。

“不是癱。”

李長安收回手,直起身。

堂下頓時一陣鬨笑。

“不是癱?不是癱能躺三個月?”

“四肢都能動就是站不起來,這叫不是癱?”

“到底是鄉下郎中,連癱都認不出來。”

“天下第一針?笑話。”

韓玉郎搖著摺扇,笑聲比誰都大。

宋文淵也微微彎了彎嘴角。

臺上,韓松睜開了眼睛。

李長安對臺上的周靜庵拱了拱手。

“周大人,病人並非癱瘓,而是中毒。毒蟲所傷,蟲毒入體,沿經絡上行,在腰椎處淤積成團,堵住了督脈。四肢能動,是因為毒不在四肢。站不起來,是因為腰上那一截經脈被封住了。”

笑聲漸漸小了。

有人皺眉,有人若有所思。

“先以解毒湯藥灌服,化開淤積的毒素。再施針法,疏通督脈。毒去脈通,自然能站。”

李長安提筆寫方。

金銀花、連翹、蒲公英、紫花地丁、半邊蓮、白花蛇舌草。

又加了一味蟾酥做藥引。

蟾酥有毒,但以毒攻毒,量少而精,正是拔除蟲毒的關鍵。

韓松從太師椅上坐直了身子。

藥方交給吏目,當場抓藥煎煮。

灶火熊熊。

一炷香燒了三分之二的時候,藥煎好了。

李長安端起藥碗,扶著劉鐵匠的頭灌了下去。

一炷香即將燃盡。

李長安從針包裡取出一根銀針。

他捻著銀針,沿著劉鐵匠的脊柱兩側一路往下扎。

行到第四腰椎時,針尖入體的手感一滯。

就是這裡。

毒氣淤積之處。

他輕輕捻動針柄。

劉鐵匠的身體猛地一震。

“有感覺了!”

他媳婦驚呼。

“當家的,你說啥?”

“有感覺了!腰上有感覺了!”

李長安拔出銀針。

“試著坐起來。”

劉鐵匠用手撐著擔架,往上撐。

他一點一點地,坐起來了。

堂下鴉雀無聲。

“試著站起來。”

劉鐵匠把腿從擔架上放下來。

腳底觸到地面的那一刻,他的腿抖了一下。

不是沒力氣的抖,是太久沒站,忘了該怎麼站。

他伸手撐著擔架邊,一點一點地往上撐。

膝蓋打彎,又直起來。

他站住了。

他邁出了第一步。

然後是第二步。

周靜庵站起身,雙手拍在一起。

“好!好!好!”

這位太醫院院判,看了半輩子病,審了半輩子方子。

頭一回在杏林大會的考場上站起身來為一個人鼓掌。

劉鐵匠走到李長安面前,站定。

“李大夫。”

他說著就要往下跪。

李長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

“別跪。剛站起來,再跪下去,我這針就白紮了。”

方文山從人群裡擠出來,走到劉鐵匠跟前蹲下,捏了捏他的小腿,又敲了敲膝蓋。

敲完站起來,臉上還是一副沒回過神來的表情。

“韓老先生都治不好的病,你一炷香給治好了?”

這話一出,半個正堂都聽見了。

韓玉郎的臉色已經不能用灰白來形容。

他輸了。

不是差一點,是差了一個天一個地。

但嘴上不能輸。

“急什麼?這才第二輪。”

“治好一個病人而已。誰知道那病人是不是事先安排好的?這些事,誰能說得清?”

旁邊有人接話。

“就是。一個鄉下郎中,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治好偏癱,除非他事先就知道該用什麼藥。”

“韓老先生都治不好的病,他一下子就治好了?這說出去誰信?”

“說不定就是請了個托兒來演戲。”

這時,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夫從後排走出來。

這人叫顧明堂,也是省城來的。

據說年輕時在太醫院待過幾年,後來因為一條腿瘸了,辭官回了老家。

在杏林裡的輩分比韓松低,但也差不太遠。

他拄著柺杖走到劉鐵匠面前。

“躺下,老夫看看。”

劉鐵匠看了李長安一眼。

李長安點了點頭。

他躺回診床上,顧明堂伸出手,三根手指搭在他脈門上。

過了好一會兒,顧明堂收回手。

“方子呢?”

李長安把寫好的方子遞過去。

顧明堂接過來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
“你這方子,誰教你的?”

“沒人教。”

“胡說。沒人教你能開出這種方子?”

“看書學的。”

“什麼書?”

“《本草拾遺》。”

顧明堂愣了一下。

《本草拾遺》是前朝陳藏器寫的,記載的多是民間偏方和冷僻藥材,正統一脈的大夫很少去讀。

“陳藏器只寫了外塗,你憑什麼改成內服?”

李長安想了想該怎麼解釋。

畢竟他是透過先祖傳承知道蟾酥可以微量入藥,但這個出處沒法說。

“蟾酥有毒,是因為它走經絡太快,量大了衝傷心脈。但如果用金銀花和半邊蓮先護住心脈,再用微量蟾酥入藥,它就能把經絡裡的蟲毒拔出來。毒去得快,心脈又護住了,就不會傷身。”

顧明堂轉過身,朝韓松躬了躬身。

“有志不在年高。咱們這些老傢伙,該服老的時候,得服。”

“等等。”

韓松站了起來,看著滿堂的考生。

“既然諸位對李長安的醫術仍有疑慮,光驗病人不夠,病人能站起來,你們說那是托兒。那就換個法子。”

“顧明堂顧老大夫,方才諸位都看見了。他瘸了二十年,省城的名醫都給他看過,沒人能治。老夫也給他看過,也沒治好。”

堂下安靜了。

顧明堂不是普通病人,是在杏林裡浸淫了大半輩子的老大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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