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來者不善(1 / 1)
童柔紅著臉坐在床邊,兩隻手絞著衣角,大氣不敢出。
方寧轉身走到灶臺前,把米袋拆開,挖了兩大碗米倒進鍋裡,又切了半塊豬肉,連皮帶肥一起丟進去。
豬油在鍋底滋滋冒煙,肉香順著灶臺的裂縫往外躥,整間破茅草屋都籠罩在一層油膩膩的香氣裡。
方寧的廚藝算不上精湛,但在部隊裡混了那麼多年,野外生存做飯是基本功,煮個粥炒個肉還是不在話下。
豬肉切得大小不一,有的厚得能當磚頭使,有的薄得透光,賣相慘不忍睹,但架不住香啊。
童柔坐在床上,鼻子使勁嗅了嗅,肚子不爭氣地“咕嚕”叫了一聲,她趕緊捂住肚子,耳朵尖都紅了。
方寧聽見了,忍不住笑出聲:“別憋著,餓了就是餓了,又不丟人。”
沒多久,一鍋黏糊糊的豬肉米粥就煮好了,上面還飄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。
方寧盛了滿滿一大碗端過來,塞到童柔手裡:“趁熱吃,多吃點,瘦成這樣,風一吹就倒了。”
童柔雙手捧著碗,低頭看著碗裡白花花的米粒和大塊大塊的豬肉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她來方家三年,吃得最好的一頓,還是前身老父親在世時,年三十那晚煮的一鍋雜糧飯,裡面放了兩塊拇指大的臘肉。
那已經是她記憶裡最豐盛的飯了。
可眼前這碗粥,滿滿當當全是肉,米粒被豬油浸得發亮,熱氣撲在臉上,燙得她鼻尖發酸。
“哭什麼?快吃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方寧又給自己盛了一碗,靠著灶臺邊吃邊說。
童柔點點頭,小口小口地喝著粥,每吃到一塊肉都要嚼很久很久,捨不得嚥下去。
方寧三兩口扒完一碗,又添了一碗。
他現在急需大量的營養來恢復這副破敗的身體,前身底子差得離譜,骨架瘦小,肌肉鬆垮,比他上輩子剛入伍時的新兵蛋子還不如。
吃飽喝足,方寧把碗筷收拾乾淨,又檢查了一遍門窗。
茅草屋的門是幾塊爛木板拼的,一腳就能踹開,窗戶更別提了,連窗框都是歪的,寒風想進就進,跟沒有似的。
方寧心裡盤算著,範通那狗東西捱了一頓暴揍,以他那睚眥必報的性子,回去一定會找他小舅子撐腰。
範通的小舅子叫趙虎,是黑熊嶺軍戶所的小旗官,手底下管著十來號人,在軍戶所底層也算個有頭有臉的角色。
說白了就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,但在這群窮苦軍戶面前,那就是土皇帝。
前身的記憶裡,趙虎這人貪財好色,剋扣軍餉、倒賣軍糧的事沒少幹,範通能在街上橫著走,全靠他這個小舅子罩著。
方寧靠在門框上,眯著眼望向巷子口的方向,心裡已經在推演各種可能。
趙虎會不會親自來?大機率不會,堂堂小旗官親自出面收拾一個底層軍戶,傳出去丟份兒。
派人來敲打一番?這倒有可能。
最壞的情況,是趙虎藉著軍戶所的規矩做文章,給他扣個罪名,那才是真正的麻煩。
軍戶所有軍戶所的規矩,上頭要整治你,隨便找個由頭就夠了——擅離軍戶所、夜間外出、毆打同僚,哪一條拎出來都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。
方寧揉了揉太陽穴,暗罵了一聲。
穿越到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,沒錢沒勢沒靠山,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,偏偏還招惹了個有後臺的混賬。
“寧哥兒。”童柔怯生生地走到他身後,扯了扯他的衣角,“你是不是在擔心範通報復?”
方寧回頭看她,笑了笑:“擔心什麼?他還能翻天不成?”
童柔咬著嘴唇,猶豫了一會兒才說:“範通的小舅子趙虎,上個月剛把咱們隔壁巷子的老劉頭打了一頓,就因為老劉頭少交了半斤糧。老劉頭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下地,到現在走路都是瘸的。”
方寧沉默了。
他知道童柔不是在嚇唬他,這就是軍戶所底層的現實——拳頭大的說了算,官大一級壓死人。
“放心,我心裡有數。”方寧拍了拍她的頭,“你先去睡會兒,昨晚沒睡好,今早又受了驚,身子扛不住的。”
童柔還想說什麼,被方寧一個眼神堵了回去,只好乖乖轉身回床上躺下。
她確實累壞了,頭一挨枕頭,沒幾息功夫就睡著了,呼吸變得又淺又勻。
方寧確認她睡熟後,悄悄推開門,走到屋外。
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,巷子裡冷冷清清,早上看熱鬧的鄰居們都縮回了屋裡,沒人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跟方寧扯上關係。
他蹲在門口,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,腦子裡飛速運轉。
眼下最緊迫的問題有三個:第一,範通的報復隨時可能來;第二,家裡窮得叮噹響,今天花出去的錢已經去了大半,撐不了幾天;第三,這副身體太弱,必須儘快恢復戰鬥力。
第三個問題需要時間,急不來。
第二個問題,只要身體好了,進山打獵就能解決。
最棘手的,還是第一個。
方寧正想著,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,夾雜著鐵甲碰撞的“嘩啦”聲響。
他抬頭望去,心裡咯噔一下。
巷子口拐進來五個人,為首的是一個身穿皮甲、腰挎短刀的矮壯漢子,三十來歲,滿臉橫肉,兩隻眼睛小得跟綠豆似的,卻透著精明和狠辣。
趙虎。
方寧認出了他,前身的記憶裡見過幾面,每次都是趙虎趾高氣揚地在軍戶所巡查,對底層軍戶呼來喝去。
趙虎身後跟著四個軍戶兵丁,個個膀大腰圓,腰間都彆著短刀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方寧站起身,樹枝隨手一丟,面色平靜地迎了上去。
趙虎遠遠就看見了他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大搖大擺地走過來,在方寧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你就是方寧?”趙虎的聲音尖細刺耳,跟他那五大三粗的體格完全不搭。
方寧點頭:“是我。”
趙虎歪著腦袋,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方寧的胸口:“聽說你今天早上把我姐夫打了?還打得挺狠?”
方寧沒有退縮,直直地看著他:“他闖進我家欺負我老婆,我打他,有什麼問題?”
趙虎“嗤”地笑了一聲,回頭對身後的兵丁說:“聽聽,還挺硬氣。”
四個兵丁跟著發出幾聲嘲笑。
趙虎收起笑容,臉色驟然沉下來,語氣變得陰冷:“方寧,我不管我姐夫跟你之間有什麼破事,但你當街毆打同僚,按軍戶所的規矩,輕則杖刑二十,重則關押充苦役。你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方寧早就料到他會搬出規矩來壓人,面上不動聲色。
“趙大人說的是。”方寧忽然笑了,語氣客客氣氣,“不過,軍戶所的規矩我也略知一二。擅闖軍戶家宅、調戲軍戶家眷,按規矩該判什麼罪,趙大人比我清楚吧?”
趙虎眯起那雙綠豆小眼,目光變得危險起來。
方寧接著說:“範通昨天趁我重傷臥床,闖進我家,對我老婆動手動腳,意圖不軌。今早又帶人上門,當街撕扯我老婆衣裳,滿巷子的鄰居都看見了。”
他頓了頓,朝著巷子兩側的房門掃了一眼:“趙大人要是不信,儘管挨家挨戶去問。”
趙虎臉色變了變。
他當然知道範通是什麼貨色,那點齷齪事他心裡門兒清,只是以前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。
但方寧把事情擺到檯面上來說,性質就不一樣了。
軍戶所雖然管理鬆散,但調戲軍戶家眷這種事,一旦鬧大傳到上面的百戶大人耳朵裡,他這個小旗官也得吃掛落。
趙虎沉默了片刻,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。
他來的目的很簡單——給姐夫出氣,順便敲打方寧。
在他的預想裡,一個重傷初愈的底層軍戶,見了他應該跪地求饒才對,哪知道碰上了個硬茬子,不卑不亢,句句拿規矩堵他,搞得他騎虎難下。
打吧?方寧說得有理有據,巷子裡那麼多鄰居都看著呢,他動手就是公報私仇。
不打?灰溜溜走了,以後在這條街上,他趙虎的面子往哪兒擱?
趙虎咬了咬後槽牙,冷哼一聲:“好,算你有種。方寧,今天這事我記下了。”
他伸出手指,點了點方寧的鼻尖,一字一頓地說:“你最好給老子夾著尾巴做人,別讓我逮著機會,不然......”
方寧一把撥開他的手指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:“趙大人也是,最好管好自己的姐夫,別三天兩頭來我家鬧事。大家都是軍戶所的人,真鬧到百戶大人那裡去,對誰都沒好處。”
趙虎嘴角抽了抽,盯著方寧看了好幾息,最終還是“哼”了一聲,帶著人轉身離開。
走出幾步,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:“方寧,你給我等著。”
方寧站在原地,目送趙虎一行人走出巷子,消失在拐角處,這才長長舒了口氣。
他攥了攥拳頭,手心全是汗。
剛才那番話看著鎮定,實際上全是賭。
賭趙虎顧忌名聲不敢當場動手,賭他忌憚事情鬧大牽連自身,賭他還沒蠢到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欺壓一個有理的軍戶。
好在,賭贏了。
但方寧心裡清楚得很,今天這場面,不過是把衝突暫時壓了下去。
趙虎那句“你給我等著”,可不是嘴上說說而已。
這種小官,最擅長的就是秋後算賬,對方不會明著來,會用各種陰招暗招慢慢整你,讓你有苦說不出。
方寧回到屋裡,靠在門板上,目光落在灶臺旁那把半手長的鐵片上,眼底閃過一抹冷厲。
他必須儘快變強,不光是身體,還有手裡的資源、人脈、地位。
只有爬到足夠高的位置,才能讓趙虎這種人再也不敢伸手過來。
方寧的目光又移向窗外,遠處的熊瞎子嶺在冬日的陽光下白茫茫一片。
那座山,就是他翻身的起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