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劉千戶笑裡藏刀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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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聲音不高,卻穿過整個門洞,壓住了外面幾千號人的嘈雜。

方寧攥著馬鐵柱的領子,緩緩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
王富貴側身讓開,臉色難看得跟吞了蒼蠅似的,卻不敢再吱聲。

方寧回頭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陳小六。

“在外頭等著,別進來。”

陳小六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被方寧一個眼神堵了回去。

“聽話。”

方寧拽著馬鐵柱,大步邁上了千戶所的臺階。

腳底踩過那些攤在地上的血衣,發出悶悶的聲響。

身後,幾千雙眼睛盯著他的背影,看著他一步一步,踏進了千戶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。

門在身後合上了。

裡面跟外面完全兩個世界。

院子裡乾乾淨淨,青石鋪地,兩排燈籠掛得整齊,照得通亮。正堂的匾額上寫著“恩威並濟”四個大字,金漆剝落了一角。

劉千戶就站在正堂的臺階上。

五十出頭的年紀,身形不高,偏瘦,穿一件暗青色的官袍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長了一張很普通的臉,放進人堆裡找不出來那種。

唯獨一雙眼睛,細長,半眯著,像兩條縫。

方寧拖著馬鐵柱走到院子中央,停下了。

劉千戶打量了他幾息,忽然笑了。

“你就是方寧?”

“是。”

“好年輕。”劉千戶轉身往堂裡走,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鄰居寒暄,“進來坐,外頭冷。王富貴,上茶。”

方寧沒動。

劉千戶走了兩步,回頭看他:“怎麼?怕本官在茶裡下毒?”

“不怕。”方寧拽著馬鐵柱跟了上去,“怕你茶不夠好。”

劉千戶“哈”地笑了一聲,沒再接話。

正堂裡擺著一張紅木大案,案上堆著公文和印章。劉千戶繞到案後坐下,王富貴端了兩杯茶上來,一杯放在劉千戶面前,一杯放在案前的方凳旁邊。

方寧沒坐,把馬鐵柱往前一推。

馬鐵柱撲通跪在地上,渾身直抖,連頭都不敢抬。

劉千戶端起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熱氣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才掃了馬鐵柱一眼。

“老馬啊。”

馬鐵柱的身子猛地一哆嗦。

“好久不見了。”

這四個字從劉千戶嘴裡說出來,輕飄飄的,可馬鐵柱卻跟被刀紮了一樣,腦袋磕在青磚地上,硬生生磕出了聲響。

“大人……大人饒命!”

劉千戶又喝了口茶,這才把視線挪到方寧身上。

“方寧,你膽子不小。”

“膽子小的人活不到今天。”

“說得好。”劉千戶放下茶杯,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,“你在我千戶所大門口鬧了這麼一出,把我的百戶綁了,把死人衣服往我臺階上倒,還扯著嗓子喊我勾結山匪。你說,你想幹什麼?”

方寧從懷裡掏出那疊口供,“啪”地拍在案上。

“這就是馬鐵柱親筆寫的供詞,從建武三年到今年,條條有據。大人要是不信,可以當面問他。”

劉千戶沒去看那疊紙,反而抬手端起另一杯茶,遞向方寧。

“先喝口茶,咱們慢慢聊。”

方寧接了茶杯,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又放了回去。

“大人這茶是好茶,可我今天來,不是喝茶的。”

“那你是來幹什麼的?”

方寧盯著劉千戶的臉,一字一頓。

“來談條件的。”

劉千戶的手指停了。

正堂裡安靜下來,只聽得見門外隱約傳來的嘈雜人聲和馬鐵柱趴在地上的粗喘。

“條件?”劉千戶重新拿起茶杯,臉上的笑沒變,“一個軍戶所的小卒,跑到本官面前來談條件。方寧,你是不是覺得,手裡捏著一份口供,就能跟我扳手腕了?”

“大人,這份口供現在只有一份,在我手裡。”方寧的語速不快,“但我來之前,已經讓人抄了三份。一份在我的人手裡,一份在路上,一份……我說了大人也不信,反正不在我身上。”

劉千戶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方寧繼續往下說:“我在門外喊的那些話,全郡城的人都聽見了。大人現在殺了我,殺了馬鐵柱,容易。但那三份口供裡的每一個字,會在三天之內傳遍上陽郡,傳到守備大人的案頭。到時候死的人,可就不是我了。”

“你在威脅本官?”劉千戶的聲音降了半個調。

“我在跟大人講道理。”方寧抱著胳膊,“大人跟鐵鎖寨的交易,建武三年開始,七年了。這七年裡,大人吃了多少,吞了多少,我不關心,馬鐵柱也只是知道他那一頭的數。但有一條——”

他往前邁了半步。

“黑熊嶺的軍戶,餓死了多少人,凍死了多少人,剿匪死了多少人,這些賬,大人心裡比我清楚。”

劉千戶沒說話,端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。

方寧盯著他的手:穩。

這個人比他想象的難對付。李虎在校場被他拿刀架著脖子的時候,手抖得跟篩子似的。劉千戶面對口供和威脅,連茶杯都沒放下。

“你想要什麼?”劉千戶開口了。

“三件事。”方寧豎起三根手指。

“第一,黑熊嶺軍戶所昨晚死傷的軍戶,包括之前剿匪犧牲的弟兄,所有撫卹,一文不少,三天之內撥到黑熊嶺。”

“第二,黑熊嶺軍戶所的糧餉,從今天起,足額補發,不許再剋扣一粒米。”

“第三——”

方寧頓了一下。

“趙虎,交給我。”

劉千戶的手指終於停住了。

趙虎。那個被他安插進黑熊嶺的棋子,範通的小舅子,黑熊嶺軍戶所的小旗官。

“趙虎怎麼了?”劉千戶問。

“欺壓軍戶,調戲家眷,剋扣糧餉,跟您做的事差不多,只不過他格局小些。”方寧沒客氣,“我要他的小旗官位置。”

“你要他的位置?”

“我要當黑熊嶺的小旗官。”

正堂裡再次安靜下來。

王富貴站在門邊,嘴巴張成了一個圓,差點把鬍子揪下來。

劉千戶看著方寧,看了很久。

然後他笑了。

這一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樣,從喉嚨裡發出來,悶悶的,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
“方寧,你有意思。”他把茶杯放下,往椅背上一靠,“別人拿著這種口供來找我,要麼是要錢要命,要麼是要拿我的腦袋去邀功。就你,要一個小旗官。”

“我是個務實的人。”

“務實?”劉千戶的手指重新敲起了桌面,“你務實,我也務實。方寧,我問你一句話,你老老實實回答我。”

“大人請講。”

“沈守備的人,是不是已經在路上了?”

方寧的心跳快了半拍,但臉上什麼都沒露。

“大人覺得呢?”

“我覺得你在賭。”劉千戶站起身,繞到案前,離方寧只有三步遠,“你賭我不敢殺你,賭我害怕口供洩露,賭沈守備會保你。可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我把你關進千戶所的大牢裡,對外就說你是反賊,你那些口供,就是一堆廢紙。誰信一個反賊的話?”

方寧沒有退。

“大人關我容易,可門外那幾千號老百姓怎麼辦?他們親眼看見我抬著血衣來請罪,親耳聽見馬鐵柱的名字和口供的內容。大人關了我,堵不上他們的嘴。”

“堵不上?”劉千戶輕聲笑了,“方寧,你太年輕了。老百姓的記性,跟金魚差不多。今天的事兒,過了十天半個月,誰還記得?”

方寧心頭一沉。

這話說得不是沒道理。輿論這把火,燒得快滅得也快,只要劉千戶把事情壓下來,拖上一段時間,外面的風聲自然就散了。

他在賭,劉千戶也在賭。

兩個人站在正堂裡,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,誰都沒有先開口。

馬鐵柱趴在地上,大氣不敢出,汗水順著額頭滴在青磚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
方寧的腦子飛速轉著,他審視著自己手裡的牌——口供、輿論、沈守備的訊號彈。前兩張牌,劉千戶不怕。第三張牌,他自己心裡也沒底,吳三省那根訊號火箭到底能不能引來真正的援兵,是個未知數。

但方寧還有最後一張牌。

“大人,我最後說一件事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馬鐵柱的口供裡,提到了一樣東西——賬本。鐵鎖寨跟千戶所七年交易的賬本,每一筆進出,每一個經手人的名字,都在上面。”

劉千戶的臉色變了。

這是今晚他第一次,臉上的表情出現了裂縫。

“賬本在哪?”

“不在我手裡。”方寧後退了一步,“馬鐵柱畫了藏匿的位置圖,我已經讓人去取了。大人,那本賬上的東西,可比口供厲害多了。口供是馬鐵柱一個人寫的,您可以說他造謠。可賬本上有簽字,有花押,有經手人——那些東西造不了假。”

他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馬鐵柱。

“而且大人別忘了,您的'那位朋友',馬鐵柱說,他也在賬本上。”

這句話砸下去,劉千戶的手指終於沒再敲桌面了。

正堂裡死一般安靜。

王富貴縮在角落裡,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縫。

劉千戶盯著方寧,盯了足足有二十息。

然後他轉過身,慢慢走回案後坐下,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。

“你的三個條件,我答應兩個。”

方寧渾身一緊。

“撫卹和糧餉,三天之內到。”劉千戶喝了口涼茶,放下杯子,“趙虎的位子,你拿不走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你太危險了。”劉千戶抬起頭,第一次用一種認真的態度審視著方寧,“給你一個小旗的位置,你就敢綁我的百戶衝我大門。給你一個百戶呢?你是不是敢直接帶兵踹我的門?”

方寧沒有接話。

“趙虎我會調走,黑熊嶺小旗的位子,我另派人。”劉千戶豎起一根手指,“不過,可以給你一個總旗的虛銜,管不了別人,但糧餉按總旗的標準發。算是我對你剿匪之功的嘉獎。”

這是在分化。

給好處,但不給權力。把方寧養在黑熊嶺,用糧餉餵飽他,卻不讓他掌握實權,防止他成為第二個威脅。

方寧的腦子轉了一圈,做出了判斷。

眼下不能貪。

“成交。”

劉千戶點了點頭,臉上重新掛上了笑。

“方寧,我最後給你一個忠告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方寧面前,壓低了聲音,“賬本的事,別再往外說了。你能查到的東西,有些人比你查得更早。那些人的手,比我長得多。”

方寧的後背竄過一股涼意。

劉千戶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著把他往門外推。

“回去吧,你的人還在外頭等著呢。李虎……讓他跟你一起回去,在黑熊嶺蹲幾天,等風頭過了再說。”

方寧被推出了正堂,腳步剛踏上院子的青石板,身後傳來劉千戶最後一句話。

“對了,方寧。”

方寧停下腳步,沒回頭。

“你讓人去取的那個賬本——別太著急。山裡的路不好走,小心你的人,走著走著,就沒了。”

方寧攥緊了拳頭,大步走出了千戶所的大門。

陽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
臺階下,陳小六帶著弟兄們還跪在血衣堆裡,抬頭看見他出來,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
方寧走下臺階,把嘴湊到陳小六耳邊,只說了一個字。

“快。”

陳小六一愣。

方寧壓著嗓子,急促地吐出一串話:“劉千戶的人已經去截賬本了。趙鐵生他們——”

遠處的街角,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
方寧猛地轉頭。

三匹快馬從西邊的巷子口衝出來,馬背上的人穿著守備衙門的制式皂衣,領頭那個勒住韁繩,翻身下馬。

方寧認出了他。

林修。

沈守備的僉事,吳三省的上線,在暗中盯了劉千戶整整兩年的人。

林修大步走過來,臉上沒什麼表情,路過方寧的時候,腳步頓了一下。

嘴唇微微動了動,吐出了幾個字。

“賬本,我的人昨晚就取了。”

方寧渾身一震。

林修沒有停,徑直走上了千戶所的臺階,衝著門內揚聲喊了一句。

“劉千戶,守備大人有令——”

“請您即刻前往守備衙門,述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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