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抬著血衣去請罪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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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板車的木輪子碾過凍硬的土路,發出刺耳的嘎吱聲。

方寧走在隊伍最前面,手裡拎著那把卷了刃的鐵環刀。陳小六光著膀子,肩膀上纏著滲血的麻布,咬著牙推車。車斗裡沒裝別的,全是從黑熊嶺死傷軍戶身上扒下來的血衣,堆得冒尖,暗紅色的血塊凍成了硬渣子,散發著刺鼻的腥氣。

李虎走在方寧右側。這位平日裡耀武揚威的百戶大人,此刻被扒了鐵甲,套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,雙手被粗麻繩反綁在背後。他的臉腫了半邊,那是昨晚從馬背上摔下來的傑作。

跟在李虎後面的,是二十個被精挑細選出來的千戶所兵丁。這幫人昨晚被黑熊嶺的軍戶們打得最慘,個個鼻青臉腫,衣服撕得條條縷縷,現在又被逼著換上了黑熊嶺軍戶的破爛衣裳,看著比逃荒的難民還悽慘。

馬鐵柱被夾在隊伍正中間,換了身乾淨的灰布袍子,手腳沒綁,但周圍四個黑熊嶺的兵丁手裡全攥著尖刀,刀尖有意無意地戳著他的後腰。

天光大亮,上陽郡的城牆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。

方寧停下腳步,轉頭看向李虎。

“李百戶,咱們對對詞。”方寧抬起手,替李虎理了理破棉襖的領子,“等會兒到了千戶所大門前,你知道該怎麼說吧?”

李虎臉皮劇烈抽搐,咬著後槽牙不吭聲。

方寧也不惱,反手拍了拍李虎的臉頰,發出清脆的啪啪聲。

“別端著了。你現在是我的人質,也是我的‘保命符’。到了地方,你就喊,你李虎體恤下情,不忍黑熊嶺軍戶遭難,甘願受委屈,親自護送我方寧前來千戶所請罪。”

李虎猛地抬起頭,雙眼通紅:“方寧,你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!劉大人聽到這種話,會活劈了我!”

“他不劈你,你就得背上縱兵屠戮平民的死罪。”方寧湊近了些,聲音壓得很低,“你帶兵夜闖軍戶所,死傷那麼多人。沈守備要是查下來,劉千戶第一個拿你頂缸。你按我說的做,把你自己塑造成一個為了保全大局忍辱負重的將領,劉千戶當著全城百姓的面,反而不敢動你。懂嗎?”

李虎的喉結上下滾了滾。他是個打仗的粗人,腦子轉得沒方寧快,但他聽得出好賴話。方寧這是在教他怎麼把水攪渾。

水不渾,他這個辦砸了差事的百戶必死無疑。

“還有你們。”方寧轉頭,拿刀背敲了敲那二十個偽裝的兵丁,“等會兒到了街上,都給我放開嗓子哭!哭得越慘越好!就哭你們李百戶愛兵如子,為了保全你們的性命,才被我這個反賊挾持。誰要是哭不出聲,我當場剁了他!”

二十個兵丁嚇得渾身一哆嗦,連連點頭。

“進城!”

方寧一揮手,隊伍再次開拔。

上陽郡城門口,四個守城士兵正靠著牆根曬太陽。大老遠看見這支奇形怪狀的隊伍走過來,領頭計程車兵立刻拔出腰刀,上前攔路。

“站住!幹什麼的?要飯去城南,別往主街上湊!”

方寧大步走上前,一把將李虎拽到身前,衝著那個士兵破口大罵。

“瞎了你的狗眼!連千戶所的李百戶都不認得了?!”

那士兵愣了一下,湊近看了看李虎那張腫脹的臉,又看了看他那標誌性的刀疤,嚇得手裡的刀差點掉在地上。

“李……李大人?!您怎麼這副打扮?”

“少廢話!”方寧一把推開李虎,扯開嗓門大吼,“黑熊嶺軍戶方寧,剿匪有功,卻遭人暗算!今日特帶匪首馬鐵柱,並李百戶一行,前往千戶所負荊請罪!滾開!”

守城士兵全傻眼了。一個破落軍戶,押著百戶大人,還說是來請罪的?

沒等他們反應過來,方寧已經帶著隊伍大搖大擺地進了城門。

上陽郡的主街上,商販和行人熙熙攘攘。方寧這支隊伍一進來,立刻成了全城的焦點。

破板車上的血衣觸目驚心。

陳小六按照方寧的吩咐,一邊推車一邊扯著嗓子乾嚎:“沒天理啊!黑熊嶺的弟兄們死得慘啊!打跑了山匪,卻要被自己人滅口啊!”

那二十個千戶所的兵丁也開始發力,個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,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:“李大人受苦了!李大人為了保全我們,被反賊抓了啊!”

整條街瞬間炸了鍋。

老百姓最愛看熱鬧,尤其是這種牽扯到官軍、山匪、還有當官的受辱的驚天大瓜。人群呼啦啦地圍了上來,指指點點,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。

“那不是李老虎嗎?千戶大人手底下的狠角色,怎麼被綁了?”

“你沒聽那軍戶喊嗎?黑熊嶺打了勝仗,千戶所去搶功,還要殺人滅口!”

“造孽啊!車上那全是血衣吧?這得死了多少人?”

輿論的火苗,就這麼被方寧一把火點燃,瞬間燒遍了半個上陽郡。

隊伍一路暢通無阻,直接來到了千戶所氣派的大門前。

兩尊威武的石獅子蹲在門兩側。門前站崗的八個甲士看到這陣仗,全懵了。

“停!”

方寧一抬手,隊伍在千戶所大門前十步停下。

他走到破板車前,雙手抓住車轅,猛地發力。

“嘩啦——”

整整一車的血衣,全被傾倒在千戶所幹淨整潔的青石板臺階上。刺鼻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,周圍看熱鬧的百姓紛紛捂住鼻子後退,但眼睛卻瞪得更大了。

方寧上前一步,雙膝一彎,重重地跪在那些血衣前面。

“罪將方寧!”

方寧雙手抱拳,舉過頭頂,聲音如同洪鐘,震得千戶所的朱漆大門嗡嗡作響。

“特來向劉千戶負荊請罪!”

陳小六和身後的幾個黑熊嶺弟兄,跟著“噗通”一聲跪下,放聲大哭。

那二十個被逼著演戲的兵丁,也呼啦啦跪了一地,哭聲震天。

千戶所大門緊閉,裡面沒有任何動靜。

方寧不急,他深吸一口氣,繼續大喊。

“昨夜,黑熊嶺軍戶所遭匪患餘孽襲擊!李百戶體恤下情,連夜帶兵趕來救援!奈何賊勢浩大,李百戶為保全黑熊嶺老弱婦孺,甘願放下兵器,護送我等前來上陽郡求援!”

這番話一出,跪在旁邊的李虎渾身一震,不可思議地轉頭看著方寧。

絕了。

方寧這幾句話,直接把昨晚的火併,變成了“李虎帶兵救援”、“李虎為民請命”。把黑的硬生生說成了白的!

周圍的百姓聽得連連點頭,看向李虎的眼神竟然多了一絲敬佩。

方寧繼續加碼,聲音裡帶上了悲憤的哭腔。

“千戶大人!黑熊嶺三百軍戶,死傷慘重!匪首馬鐵柱已被我等生擒!更有驚天口供在此!懇請千戶大人為黑熊嶺做主!為死去的弟兄做主!”

“嘎吱——”

千戶所的朱漆大門終於被人從裡面拉開。

一個身穿錦緞長袍、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。這人叫王富貴,是劉千戶的幕僚,也是千戶所裡的錢袋子。

王富貴臉色鐵青,看著滿地的血衣和跪在前面的方寧,氣得鬍子直抖。

“放肆!千戶所重地,豈容你一個大頭兵在此喧譁!來人,把這群刁民給我拿下!”

門內的甲士立刻抽出腰刀,就要衝下臺階。

“誰敢動!”

方寧猛地站起身,一把將身後的馬鐵柱拽到身前,鐵環刀直接架在馬鐵柱的脖子上。

“馬鐵柱就在這裡!他招供的文書就在我懷裡!上面清清楚楚寫著,他跟上陽郡的大官倒賣軍械、私吞糧餉!”

方寧的目光死死盯著王富貴,聲音大得能讓整條街的人聽見。

“王師爺,你現在讓人拿我,是想當街殺人滅口,掩蓋你們勾結山匪的罪證嗎?!”

全場死寂。

看熱鬧的百姓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勾結山匪!倒賣軍械!這可是要誅九族的大罪!

王富貴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,指著方寧的手指不停地哆嗦: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胡言亂語!”

他想讓人直接把方寧亂刀砍死,可週圍幾千雙眼睛盯著,李虎還被五花大綁地跪在旁邊。他要是現在下令動手,這事兒就徹底捂不住了。

方寧冷笑一聲,往前逼近一步。

“是不是血口噴人,把口供拿出來讓全城的百姓看看就知道了!王師爺,你要不要親自過目?”

王富貴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,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。他接不住這個招。

就在這時,千戶所大門內,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。

一個低沉、威嚴的聲音,從門洞深處傳了出來。

“讓他進來。本官倒要看看,他手裡捏著什麼驚天口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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