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黑吃黑(1 / 1)
李虎的吼聲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,他那張刀疤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。
方寧沒搭理他,只是將手裡的馬韁丟了過去。
“金銀細軟,你們隨便拿。糧食布匹,一粒米一寸布都給我打包好,運回黑熊嶺。”
“但是,”方寧的聲音陡然壓低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“誰要是敢碰書房裡的一張紙,我親手擰下他的腦袋。”
李虎心頭一凜,那股子發財的狂熱瞬間被澆滅了一半,他猛地挺直腰板,大聲應道:“是!屬下明白!這就去吩咐弟兄們!”
他很清楚,那些金銀珠寶是賞錢,是穩住人心的肉骨頭。
而書房裡的東西,才是方寧這位新主子真正想要的。
那是能要人命的刀。
看著李虎帶著人,呼嘯著衝進各個院落,方寧才轉身,獨自一人朝著後院的書房走去。
王富貴的書房,遠比他那奢華的臥房要低調得多。
推開門,一股混雜著陳年墨香和名貴檀香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房內沒有金碧輝煌的擺設,只有一排排頂到房梁的紫檀木書架,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種書籍。
方寧沒有急著去翻那些書。
他的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一面掛著山水畫的牆壁上。
他走過去,沒有去揭畫,而是伸出手指,在牆壁上不輕不重地敲擊起來。
“咚,咚,咚……”
沉悶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迴響。
當他敲到牆壁的某個位置時,聲音陡然一變,變得有些空洞。
找到了。
方寧從腰間抽出環首刀,用刀柄在那個位置用力一砸!
“咔嚓!”
牆皮脫落,露出了裡面暗藏的機括。
他伸手一按,整面牆壁竟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,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暗室。
暗室不大,裡面沒有金銀,只有幾個上了鎖的鐵皮箱子。
方寧用刀鞘輕鬆撬開其中一個,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的,全是賬本。
他隨手拿起一本,翻開。
扉頁上寫著四個字:軍械採買。
方寧的指尖劃過一頁,上面的字跡讓他瞳孔微微一縮。
“景泰三年,冬。黑熊嶺軍戶所申領冬甲五十副,長矛一百杆,弓二十張。入庫銀七百兩。”
下面還有一行用硃砂筆寫的小字。
“實支三百兩,餘四百兩,三七分。劉三,郡七。”
劉,指的是劉千戶。
那這個郡,指的又是誰?
郡守府?
方寧的呼吸停滯了一瞬。
他繼續往下翻,每一筆賬目,都觸目驚心。剋扣的軍餉,倒賣的軍糧,每一筆都記錄得清清楚楚,後面都跟著一個“劉”字,和一個“郡”字。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腐了,這是在挖整個上陽郡軍戶所的根!
他將這本賬本合上,又開啟了另一個鐵箱。
這個箱子裡,只有一本冊子。
冊子不大,封面是黑色的綢緞,摸上去手感冰涼。
方寧翻開第一頁。
上面沒有賬目,只有一個名字。
“上陽郡典史,孫明。”
名字下面,是一行蠅頭小楷。
“好賭,欠寶源賭坊三百兩。其女年方十五,貌美。”
再翻一頁。
“城防營左哨哨長,李四。老母重病,需人參續命。其妻與城東米鋪王掌櫃有染。”
……
一頁,一個名字。
一頁,一個把柄。
這薄薄的一本冊子,竟記錄了上陽郡大半個官場的陰私!
方寧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了上來。
王富貴,不,或者說他背後的人,不僅要錢,還要命!
有了這本冊子,上陽郡的這些官員,就等於全成了被牽著線的木偶。
這東西,比那幾箱子賬本加起來,還要燙手!
也更有用!
方寧深吸一口氣,正準備將這本黑色的冊子貼身藏好。
“砰!”
書房的門,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。
李虎滿臉煞白地衝了進來,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大人!不好了!”
方寧眼神一凝,第一時間將那本黑色冊子塞進了自己懷裡,同時用身體擋住了那幾個敞開的鐵箱。
“慌什麼?天塌下來了?”
他的聲音很穩,聽不出半點波瀾。
“天……天沒塌!”李虎喘著粗氣,指著門外,話都說不利索了,“但……但是林僉事的人,把王府給圍了!”
方寧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林修?他想幹什麼?
李虎嚥了口唾沫,繼續說道:“他……他們說,奉守備大人的命令,前來清點逆黨王富貴的家產,讓我們……讓我們把所有抄出來的東西,全都交出去!”
“什麼?!”
饒是方寧,聽到這話,臉色也瞬間沉了下去。
交出去?
他辛辛苦苦,冒著掉腦袋的風險,跟王富貴鬥智鬥勇,把人弄死,到頭來,金銀財寶、糧食布匹,全都要上交?
這他媽不是黑吃黑是什麼!
沈守備這是把他當猴耍呢?
“弟兄們都炸了鍋了!”李虎急得滿頭大汗,“咱們剛把箱子搬出來,他們的人就衝進來了,把門口堵得死死的,不準咱們把東西運走!大人,您快去看看吧,再晚點,弟兄們就要跟他們幹起來了!”
方寧沒有立刻動。
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。
不對勁。
沈守備如果真想黑吃黑,根本沒必要多此一舉。
他完全可以在一開始就不提“賞錢”的事。
現在自己這邊剛把東西搬出來,他的人就上門“清點”,這做法,太糙了,不像是沈守備那種老狐狸的手段。
這裡面,一定有別的問題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方寧把那幾本關鍵的賬本也塞進懷裡,用腳把鐵箱踢回暗室,重新啟動機關,將牆壁合上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拎著刀,大步走了出去。
王富貴府邸的大門口,此刻已經亂成了一鍋粥。
十幾個黑熊嶺的弟兄,正跟二十多個皂衣衛士對峙著,雙方都拔了刀,劍拔弩張,氣氛緊張到了極點。
地上,是幾個剛剛被搬出來的,裝滿了金銀的大箱子。
一個看似是皂衣衛小頭領的人,正按著刀,滿臉冷笑。
“怎麼?方總旗的人,想抗命不成?林僉事有令,逆黨家產,一針一線都要登記造冊,上繳衙門!你們想私吞嗎?”
“放你孃的屁!”一個黑熊嶺的老兵氣得脖子都粗了,“這是方大人帶著我們拿命換來的!憑什麼給你們!”
“憑什麼?就憑這是守備大人的命令!”那頭領絲毫不讓。
就在這時,方寧從院裡走了出來。
“都住手!”
他一聲低喝,原本劍拔弩張的雙方,都下意識地安靜了下來,齊刷刷地看向他。
方寧沒有理會那個皂衣衛頭領,而是直接穿過人群,走到了大門外。
街口,林修正坐在一匹馬上,安安靜靜地看著這邊,臉上還是那副看不出情緒的淡然模樣。
“林僉事,這是什麼意思?”方寧開門見山。
“沒什麼意思。”林修淡淡地開口,“奉命行事而已。”
“奉誰的命?”方寧追問。
“自然是守備大人的命。”
方寧笑了,笑得有些冷。
“我怎麼記得,也是守備大人親口說的,王富貴的家產,是給我們的賞錢?”
林修的眼皮抬了抬。
“賞錢,自然會給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兩個皂衣衛士,抬著一個半人高的大木箱,走上前來,重重地放在了地上。
箱子開啟,裡面黃澄澄、白花花,全是金錠和銀錠。
“這裡是五千兩白銀。”林修說,“是沈大人給你們黑熊嶺的賞錢,也是你們這次行動的所有繳獲。”
李虎和他身後的弟兄們,看著那滿滿一箱金銀,眼睛都直了。
五千兩!
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!
可方寧的臉色,卻徹底冷了下來。
王富貴貪了這麼多年,家產何止五千兩?光是那幾箱子賬本上記錄的虧空,都不下十萬兩!
沈守備這是想用五千兩,就把他打發了?
順便,再把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賬本,也一併“清點”走?
“林僉事。”方寧的聲音裡,已經不帶任何敬意,“你覺得,我方寧,是那種沒見過錢的叫花子嗎?”
林修像是沒聽出他話裡的怒意,依舊慢條斯理。
“方總旗,做人不能太貪心。”
“有些東西,你拿了,會燙手。”
林修的視線,若有若無地掃過方寧的胸口。
那裡,正揣著王富貴的催命符。
也揣著郡守府的催命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