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五千兩就想收買我?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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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寧笑了,那笑聲在空曠的長街上顯得格外刺耳。

他迎著林修那看似平淡,實則暗藏殺機的視線,不退反進,催馬向前走了兩步。

“林僉事,你這話,我怎麼聽不明白呢?”

方寧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朵裡。

“什麼叫貪心?什麼叫燙手?”

他用馬鞭,遙遙指了指身後王富貴府邸的大門,又指了指自己那十幾個神情緊張的弟兄。

“我身後的弟兄,跟著我,從黑熊嶺殺到上陽郡,又從千戶所殺到這裡,腦袋別在褲腰帶上,圖什麼?”

“圖你這箱子裡的五千兩?”

方寧的聲音陡然拔高!

“他們圖的是個公道!圖的是被劉千戶、王富貴這幫畜生剋扣、吞沒的撫卹金!圖的是他們戰死沙場的爹、兄弟,能死得瞑目!”

他猛地一拍胸口,那裡藏著足以讓上陽郡官場天翻地覆的賬本。

“我告訴你什麼叫燙手!”

“這裡面,記著黑熊嶺軍戶所,三年來,戰死的一百一十七個弟兄的名字!記著他們每個人被吞了多少撫卹!記著他們的婆娘孩子,是怎麼活活餓死的!”

“這些東西,才叫燙手!”

“林僉事,你現在要為了這五千兩銀子,把這些死人賬,也一併‘清點’走嗎?!”

最後一句,方寧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
李虎和他身後的十幾個弟兄,聽到這話,個個雙眼通紅,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
他們原本只是覺得發財的機會被搶了,心裡窩火。

可方寧這番話,瞬間點燃了他們心中更深層次的怒火和悲涼!

是啊!他們拼死拼活,不就是為了不再像以前那樣,任人宰割,連撫卹金都被人當成肥肉吞掉嗎?

現在,新來的官,又要走老路?

就連林修身後那些面無表情的皂衣衛士,聽到這番話,眼神也起了變化。

他們也是從底層爬上來的,誰家沒幾個當兵吃糧的親戚?剋扣撫卹這種事,他們見得多了,也恨得牙癢癢。

一時間,所有人的視線,都聚焦在了林修的身上。

林修的臉色,終於變了。

他失算了。

他以為方寧是個只認錢的莽夫,用五千兩銀子就能堵住他的嘴。

他沒想到,方寧轉手就把這件事,從“分贓不均”的江湖事,上升到了“為死者鳴冤”的公義上。

他現在要是強行收繳,就等於當著所有人的面,承認自己跟劉千戶、王富貴是一丘之貉!

沈守備要的是一把好用的刀,不是一個會給他惹麻煩、失了民心的蠢貨。

長街之上,氣氛凝固到了極點。

過了許久,林修才緩緩吐出一口氣,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,竟然擠出了一絲僵硬的笑意。

“方總旗,言重了。”

“沈大人派我來,只是為了清點逆黨家產,並非要與弟兄們爭利。”

他揮了揮手,示意那兩個抬著箱子的皂衣衛士退下。

“這五千兩,是沈大人提前預支的賞錢。至於王富貴府上抄出的其他財物,自然也該有黑熊嶺一份。”

這話,等於是服軟了。

李虎等人臉上頓時露出喜色,看向方寧的眼神,充滿了狂熱的崇拜。

他們的總旗大人,硬生生把官府逼得退了一步!

方寧卻沒笑。

他知道,林修退的只是面子,裡子他還沒拿到。

“林僉事快人快語,那我就不繞彎子了。”

方寧坐在馬上,身子微微前傾。

“錢,我可以不要。但這幾本賬冊,我必須帶走。”

林修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
來了。

這才是方寧真正的目的。

“方總旗,這不合規矩。”林修的聲音重新變得平淡,“這些是重要證物,按律法,應由守備衙門封存。”

“規矩?”方寧嗤笑一聲,“劉千戶剋扣軍餉的時候,怎麼沒人跟他講規矩?王富貴草菅人命的時候,規矩又在哪?”

他盯著林修的眼睛,一字一頓。

“在黑熊嶺,我方寧,就是規矩!”

“這些賬本,我會親自送到每一個被剋扣了撫卹的家屬手裡!讓他們親眼看看,是誰害死了他們的親人!”

“我還要在黑熊嶺,給那一百一十七個冤魂,立一塊碑!把這些賬目,一筆一筆,全都刻上去!”

“誰要是想把這碑推倒,想把這些賬本拿走,就先從我方寧的屍體上跨過去!”

瘋子!

這是林修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。

這個方寧,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!

他竟然想把這些足以捅破天的證據,公之於眾!

他難道不知道,這些賬本上,不僅有劉千戶,更有郡守府的影子嗎?

他這麼做,等於是在跟整個上陽郡的官場宣戰!

林修的後背,第一次滲出了冷汗。

他發現,自己,甚至沈守備,都遠遠低估了方寧的瘋狂和膽量。

他不是一條被圈養的狼。

他是一頭掙脫了所有鎖鏈,要吃人的猛虎!

“方總旗,你這麼做,會死無葬身之地。”林修的聲音裡,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寒意。

“那也比當個任人宰割的廢物強。”方寧的回答,斬釘截鐵。

兩人在馬上對視著,空氣彷彿都要被他們之間那無形的交鋒給點燃。

最終,還是林修先移開了視線。

他知道,自己今天帶不走這些賬本了。

除非,他現在就下令,跟方寧和他手下這十幾個亡命徒火拼。

可那樣一來,事情就徹底鬧大了。

沈守備要的是攪渾水,不是引火燒身。

“好。”

林修從牙縫裡,擠出了一個字。

“賬本,你可以帶走。”

“但是,王富貴府裡抄出的所有金銀財物,除了這五千兩,其餘的,你一分都不能動。”

這是他的底線。

賬本這種燙手山芋,他可以不要。但錢,他必須給沈守備一個交代。

方寧看著他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
“成交。”

他要的,從來就不是那些黃白之物。

他翻身下馬,走到那箱銀子前,沒有去數,而是直接對李虎喊道:“李虎!”

“屬下在!”

“叫上弟兄們,把這箱銀子,給老子抬回黑熊嶺!”

“是!”

李虎興奮地大吼一聲,招呼著弟兄們,七手八腳地抬起那沉重的木箱,臉上洋溢著勝利的喜悅。

方寧沒有再看林修一眼,重新翻身上馬,帶著他的人,抬著那箱銀子,大搖大擺地朝著城門的方向走去。

從始至終,他都沒有再提王富貴府裡那些堆積如山的財寶。

彷彿他真的只是為了那幾本賬冊和這五千兩銀子而來。

看著方寧一行人遠去的背影,一個皂衣衛頭領湊到林修身邊,憤憤不平地低聲說道:“僉事大人,就這麼讓他走了?那王富貴府裡,少說也有十萬兩的家當啊!這小子也太狂了!”

林修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方寧的背影,眼神複雜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
許久,他才輕輕說了一句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
“狂?”

“他不是狂,他是聰明。”

“他知道什麼能拿,什麼不能拿。他用那十萬兩的家當,換了能保命的賬本,還換了收買人心的名聲。”

林修的嘴角,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
“這筆買賣,他賺大了。”

他頓了頓,忽然對身邊的頭領下令。

“派人,去郡守府遞個話。”

那頭領一愣:“遞什麼話?”

林修的眼睛眯了起來,裡面閃著幽幽的光。

“就說,逆黨王富貴的罪證,全在方寧手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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