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我的刀很快（1 / 1）
隊伍走在返回黑熊嶺的土路上，氣氛和來時截然不同。
十幾個漢子，七手八腳地抬著那口沉重的木箱，箱子隨著他們的步伐一顛一顛，裡面銀錠碰撞發出的“嘩啦”聲，是這世上最動聽的音樂。
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不真實的亢奮。
五千兩！
這個數字，壓得他們喘不過氣，又讓他們渾身充滿了使不完的力氣。
“他孃的，老子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！”一個老兵咧著嘴，笑得滿臉褶子，“回家我就把房子修了，再給我那婆娘扯二尺新布！”
“二尺布算個屁！老子要買頭牛！再娶個大屁股婆娘，生一窩崽子！”
“哈哈哈，就你那熊樣，哪個婆娘看得上你！”
弟兄們肆無忌憚地開著玩笑，聲音洪亮，傳出老遠。
李虎騎著馬，跟在方寧身側，看著弟兄們那副沒出息的樣子，嘴上想罵，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他回頭，看了一眼馬上氣定神閒的方寧，心中的敬畏又深了幾分。
這位新主子，不僅心黑手狠，腦子更是好使得嚇人。硬生生從林修那條毒蛇嘴裡，搶回了這麼大一塊肉。
“大人，您真是……神了。”李虎憋了半天，才憋出這麼一句。
“神個屁。”方寧目視前方，淡淡地開口，“林修不是傻子，他肯退這一步，是在給郡守府挖坑。”
李虎一愣，臉上的喜色收斂了些：“大人的意思是，林修故意把賬本讓給我們？”
“不是讓，是扔。”方寧糾正道，“一個燙手的山芋，扔給我，看我怎麼接。我接不住，被郡守府的人弄死，他樂得看戲。我接住了，把郡守府也拉下水，他更樂意。”
方寧拍了拍自己胸口的位置，那裡藏著幾本薄薄的冊子。
“錢是好東西，但會燙死人。這幾本破本子，才是我們的命。”
李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他只知道，跟著方寧，有肉吃，有錢拿，這就夠了。
隊伍繼續前行，眼看就要走出上陽郡的地界，前方不遠就是通往黑熊嶺的山路。
就在這時，走在最前面的方寧，忽然一抬手。
“停！”
整個隊伍瞬間安靜下來。
抬著箱子的弟兄們停下腳步，開玩笑的聲音也戛然而-止，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方寧。
李虎更是心頭一緊，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：“大人，怎麼了？”
方寧沒說話，只是眯著眼，看著前方不遠處的那個山口。
那裡，很安靜。
太安靜了。
連鳥叫聲都沒有。
“有埋伏。”方寧吐出三個字。
李虎和他身後的十幾個弟兄，臉色瞬間變了。他們下意識地圍攏過來，將方寧和那口錢箱護在中間，拔刀出鞘，警惕地盯著前方的山口。
一陣風吹過，山口兩側的樹林裡，傳來“沙沙”的聲響。
緊接著，二三十個穿著黑色勁裝、手持利刃的漢子，從樹林裡鑽了出來，將山口堵得死死的。
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，面容陰鷙，鷹鉤鼻，眼神像刀子一樣，死死地盯著方寧。
“方總旗，好快的腳程啊。”中年人緩緩開口，聲音沙啞，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。
李虎見對方只有二三十人，膽氣壯了些，催馬上前一步，厲聲喝道：“你們是什麼人？敢攔軍戶所的隊伍！”
中年人看都沒看李虎一眼，目光始終鎖定在方寧身上。
“郡守府，龐統。”
他自報家門，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傲慢。
郡守府！
李虎等人心頭劇震。
他們前腳剛得罪了郡守府，後腳人家就找上門來了！這刀，也太快了！
方寧的臉上，依舊沒什麼表情。
“龐統領，好大的陣仗。”他坐在馬上，語氣平淡，“不知道攔住我方某人，有何貴幹？”
“沒什麼大事。”龐統的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，“就是我家大人聽說方總旗繳獲了一批逆黨罪證，特意派我來取。免得方總旗年輕，拿不穩，再把手給燙了。”
話音剛落，他身後的那些黑衣人，齊刷刷地向前踏了一步，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。
李虎和他身後的弟兄們，手心都滲出了汗。
他們都是老兵，看得出來，眼前這幫人，跟王富貴養的那些城防營廢物不一樣。
這些人，手上都見過血，是真正的殺才。
“如果，我說不呢？”方寧開口了。
“那就只能請方總旗，把命和東西，一起留下了。”龐統的聲音裡，殺意畢現。
空氣，彷彿在這一刻凝固。
就在李虎以為方寧要下令火拼的時候，方寧卻忽然笑了。
他從懷裡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本冊子。
正是那本記錄了上陽郡官員陰私的黑色冊子。
龐統的眼睛，瞬間亮了。
“你要的是這個？”方寧晃了晃手裡的冊子。
“方總旗是聰明人。”龐統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，“把它交出來，今天的事，我就當沒發生過。”
“可惜啊……”方寧嘆了口氣，臉上的表情，似笑非笑。
“這本是假的。”
龐-統臉上的笑容，瞬間僵住。
方寧沒理會他的表情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：“真的那幾本，我怕路上不安全，早在出城的時候，就派我的心腹，快馬加鞭，送去京城了。”
“算算時辰，現在估計都快出上陽郡的地界了。”
他看著龐統，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狸。
“你說，我要是在這兒出了什麼意外，我那心腹會不會一著急，就把東西直接遞到都察院的御史大人手裡？”
龐統的臉色，一瞬間變得比鍋底還黑。
他死死地盯著方寧，想從他的臉上，看出哪怕一絲一毫說謊的痕跡。
可是，沒有。
方寧的表情太鎮定了，鎮定得讓他心裡發毛。
送去京城？
這個方寧，難道瘋了不成！
他不敢賭。
如果方寧說的是真的，那他今天要是動了方寧，就等於親手把郡守大人送上斷頭臺！
這個責任，他擔不起！
“龐統領，你看，現在怎麼辦？”方寧攤了攤手，一臉的無辜。
龐統的拳頭，捏得咯咯作響，額頭上青筋暴起。
他入行這麼多年，第一次感到如此憋屈。
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，有力氣也使不出。
“你想要什麼？”龐-統從牙縫裡，擠出幾個字。
“我不要什麼。”方寧搖了搖頭，“我只要公道。”
他把那本“假”的冊子重新塞回懷裡，一勒馬韁，催馬向前走了幾步，停在龐統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回去告訴你的主子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之內，把這些年剋扣我們黑熊嶺的所有撫卹、軍餉，一文不少，給我送到黑熊嶺！”
“不然……”
方寧俯下身，湊到龐統耳邊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，輕聲說了一句。
“下一本送到京城的，就是他和你家郡守大人，怎麼跟劉千戶分贓的賬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