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撤哨(1 / 1)
涼關閉北門的命令下來以後,城裡一下子就變了味。
白天還只是北牆加崗,到了午後,連城門洞裡都開始往裡搬木料、搬沙袋。幾個原本守南面的兵都抽過來了,民夫也讓叫上了牆,滾木、石塊、火油一車一車往北邊堆。
誰都看得出來,這不是守一夜的架勢。
是準備收線了。
守備營剛吃過一頓稀粥,韓隊頭那邊就來點人。
“外頭還有兩處近哨沒撤淨,火油、弩匣、號旗,都得帶回來。”他站在營門口,臉比平時更瘦,也更硬,“若還有活人,一併帶回。若沒活人,也別把東西白丟在外頭。”
“這趟不是去拼命,是去收腳。收得回來就收,收不回來就燒。”
說完,他把目光落到沈淵身上。
“你跟趙鐵走前頭。”
“行。”
出去的人不多。
韓隊頭、趙鐵、沈淵、李虎、石頭、彭三,再加兩個弩手,一個背火油的雜役,總共九個。
這陣仗不大,但每個人身上都背了東西。繩索、弩、火把、麻袋,連空油罐都帶著,擺明了是準備把外頭那點家底一把撈回來。
出了北門以後,風比昨夜還硬。
地上早看不出什麼正經路了,全是亂印。狼爪、羊蹄、獠豬的蹄坑一層疊一層,把原本的土皮都翻爛了。廢烽臺外頭那條老獸路,現在已經不能叫“路”了,看著更像一條讓活物踩出來的河。
趙鐵蹲下摸了把土,手一抬,掌心全是溼泥。
“昨夜跑過去的不少。”
李虎往北邊瞟了一眼,嗓子還有點幹。
“不是關都關了?怎麼還要往外跑這一趟?”
“因為關不是你想關就能關死的。”趙鐵起身,“外頭那些火油、號旗和弩匣,真讓猞子、狼叼去蹭壞了,回頭上牆你用腦袋頂?”
李虎讓他堵得沒話了,只好老老實實跟上。
第一處近哨在廢烽臺外偏東,是個拿草蓆和爛木頭搭的小窩棚,平時蹲兩個人,守的是一段下坡和一條淺溝。
眾人摸過去時,窩棚還在,人卻只剩一個。
一個年紀不大的兵,裹著破襖縮在棚後,臉讓風吹得發白,嘴唇上全是裂口,見有人來,整個人才像突然活過來。
“隊頭!”
韓隊頭走過去,一把把人拎起來。
“另一個呢?”
那兵喉結滾了滾,眼神發飄。
“半夜換哨那會兒,他說去外頭撒泡尿……然後就沒回來。”
趙鐵臉色一沉。
“找了嗎?”
“找了。”那兵聲音都在抖,“火把照了兩圈,只看見坡底下有拖印,還有半隻鞋。”
沒人再追問。
問到這一步,意思已經夠明白了。
韓隊頭只說了一句:“把弩匣、火油收上,號旗拆了。人跟著走。”
第二處近哨更麻煩。
在一條窄溝後頭,靠著碎石坡,平時守的是北邊斜著下來的那股獸路。
眾人還沒到跟前,沈淵就先聞見味了。
血。
新鮮的。
他腳下一頓,手已經摸到了槍桿。
“前頭有血。”
趙鐵和韓隊頭都壓低了身子。
一行人貼著溝邊摸過去,先看見的是倒了半邊的草哨,接著才是屍首。
一個哨兵橫在草窩邊上,胸口讓什麼東西拍塌了,嘴裡全是幹掉的血。另一個還活著,腿斷了半截,靠在石頭後頭,見人來時,眼睛亮了一下,隨即又暗下去。
“抬我一把……”
石頭上去一看,罵了句髒話。
“這腿廢了。”
“廢了也得帶回去。”韓隊頭道。
那傷兵臉白得像紙,嘴倒還硬,扯了扯嘴角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你們得來收線……”
“昨夜這邊先過了一撥羊,後頭又過狼……再後頭,地都在震。”
“我們不敢點大火,只能貓著。”
“天快亮的時候,聽見北邊像有人拿大木槌砸地,一下一下,遠得很,可勁兒透過土都傳過來了。”
沈淵聽到這兒,心裡那根線又繃緊了些。
不是錯覺。
不只是鐵背羆這一隻。
韓隊頭沒再問,只讓人收東西。
草哨裡的弩匣、油罐、兩捆火把,全搬了出來。號旗沒法整根帶走,趙鐵乾脆拿刀一割,只把那片還算完整的旗布捲起來塞進麻袋。
“走。”韓隊頭看了眼天色,“再晚,獸路就不好過了。”
回程的時候,隊伍更慢。
兩個哨兵,一個能走,一個得抬。雜役揹著油罐,兩個弩手一前一後盯著兩翼,石頭和彭三輪著扛傷員,走幾步就得換肩。
剛走出那條窄溝,沈淵鼻子忽然一緊。
風變了。
順著西邊碎坡吹過來,帶著一股很雜的毛腥味。
狼,羊,獾,混在一塊兒。
不是散的,是成股來的。
“停。”他低聲道。
趙鐵回頭:“怎麼?”
“西邊有東西要過路。”沈淵盯著碎坡下頭,“不是一頭,是一片。”
韓隊頭沒質疑,抬手就讓隊伍往一塊凸出來的黑巖後頭貼。
人剛壓進去沒多久,西邊那片碎坡下頭就亂了。
先是幾頭獾連滾帶爬地竄過去,接著是野羊,一頭接一頭,蹄子磕得石頭亂響。再後面是一頭瘸了後腿的獠豬,邊跑邊哼,眼珠子都是紅的。它們根本不看人,只顧著往南逃,像後頭有火在燒。
李虎蹲在巖後,臉一點點發白。
“真他娘是逃。”
可這還沒完。
獸路的尾巴上,還吊著一頭灰脊狼。
那狼不是在追獵,是讓前頭獸群擠散了,跑得急,餓得也急,一眼瞧見巖後頭露出來的半截人腿,幾乎想都沒想就撲了過來。
露腿的正是那個剛撤下來的年輕哨兵。
小子本來就繃著,見狼撲來,整個人都木了,連刀都忘了拔。
沈淵一步就出去了。
現在的他,再看灰脊狼,已經不是當初樹林裡那種後背發涼的感覺。
狼快,他更快。
狼兇,他比狼更穩。
槍都沒用。
他手裡短刀一反,側身讓過那一下撲,刀鋒順著狼脖子下頭斜著抹進去,再一拉。
血一下就開了。
灰脊狼連第二下都沒撲出來,撲到半空就砸進土裡,掙了兩下,沒了。
【擊殺灰脊狼,獲得點數+20】
巖後幾個人一時都沒說話。
不只是那年輕哨兵,連李虎都看愣了。
從前打灰脊狼,得幾個人圍,得撿空子,得拼命。現在這一下,卻像殺條狗。
趙鐵最先回過神,低低罵了一句:
“你這小子,現在是真頂上來了。”
沈淵沒接這話,只把刀上的血往狼毛上一蹭,抬頭繼續看北邊。
獸群已經過去,可風裡那股沉味兒還在。
像有什麼更重的東西,壓在更遠的地方。
隊伍重新上路。
走到快近城的時候,天邊已經有點暗了。眾人剛翻上一道低坡,沈淵忽然回頭看了一眼。
就這一眼,他看見了北邊更遠那條獸路盡頭,有幾團極大的黑影正在慢慢往南壓。
不是一頭。
至少三頭。
其中兩團矮些,像鐵背羆那種身形。最中間那團卻更高,走得也更慢,背脊抬起來,像一截會動的黑坡。
離得太遠,看不真切。
可就因為遠,才更壓人。
因為隔著這麼遠,都還能看出它比旁邊那兩團更大。
韓隊頭也回頭看見了。
他沒說話,只把臉繃得更緊。
直到進了城門洞,李虎才像緩過來一樣,狠狠嚥了口唾沫。
“韓隊頭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剛才那不是一頭吧?”
韓隊頭沒看他,只盯著北門外那片越來越黑的地。
“不是。”
“麻煩才剛開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