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守住西垛口(1 / 1)
第一頭鐵背羆已經到火邊了。
它低著頭,鼻端一抽一抽,像是也嫌火衝。可只頓了那一下,它前掌便抬起來,照著那道斷開的火線了下去。
啪!
火星、爛肉、斷木一齊炸開。
原本還拉著的一道火,直接讓它拍塌了半截。火勢一弱,後頭那股腥氣立刻更重,連壕裡那些半死不活的獠豬和野羊都像受了驚,蹬著蹄子往缺口那邊拱。
“補火!”
門樓上那名軍侯扯著嗓子吼。
李虎抱著火把就往前衝,腳底下卻全是血和油,剛跑兩步,人便往旁邊一歪。眼看火把要脫手飛出去,沈淵伸手一把攥住他後領,往回一扯,另一隻手接了火把,自己一步踏到垛口前,探身就往下送。
呼!
火又竄起來了。
可也就竄了半息。
那頭鐵背羆根本不退,低頭拱著焦屍和斷木,硬往前壓。火順著它胸口和前掌舔上去,燒得毛皮一陣噼啪響,它卻像不知道疼,前掌再往下一帶,壕邊那堆燒著的死物便讓它整個扒拉開了。
這一下,缺口算是真開了。
“滾木!”
趙鐵先吼了一聲。
西邊這一段早就推到邊上的兩根滾木一齊放了下去。第一根撞在鐵背羆肩背上,只把它撞得一沉,第二根順著缺口下去,正卡在它前腿邊,住了它半個身子。
那畜生終於急了,仰頭就是一聲低吼,後爪往地上一蹬,整個身子往前拱。
木頭咯吱作響。
壕邊剛堆上去的石頭都跟著一晃。
李虎臉白了:“它要頂過來了!”
“讓它頂!”趙鐵猛地架起短弩,“別讓第二頭跟上!”
說話間,第二頭鐵背羆已經到了火線外。
它比前頭那頭更沉穩些,沒急著往缺口裡壓,只沿著牆根慢慢走。那雙泛紅的眼珠子一會兒掃火線,一會兒掃牆垛,像是在找人多、火弱、滾木少的地方。
沈淵一眼就知道,這頭更麻煩。
前頭那頭髮狠,頂的是力。
後頭這頭沒急著上,盯的是牆上的錯。
“左邊三步。”沈淵忽然開口。
趙鐵沒問,弩口立刻偏了過去。
下一瞬,那頭鐵背羆果然一偏頭,照著西邊那塊火弱的地方拱了過去。趙鐵手一鬆,弩矢嗖地飛出去,正釘在它左眼角下。
這一箭仍沒穿透,只釘進去淺淺一截。
可鐵背羆最怕的就是眼邊。
它頭猛地一甩,步子終於亂了半步,原本想拱的地方偏出去一尺,在一根還完好的木樁上。木樁當場斷了,但那一下沒找準缺口,算是給牆上緩出一口氣。
“石頭!”韓隊頭的聲音從東邊砸過來,“西邊缺口再平碼兩層!快!”
石頭和彭三本來在東邊幫著搬油罐,聽見這一嗓子,抱起石頭就往西跑。兩個南面調上來的老卒也不再端著了,一個抱石,一個抬木,悶著頭往前送。
這時候,前頭那頭鐵背羆已經把卡住它的滾木裂了半邊。
它半個身子都進了壕,離牆根只剩兩丈不到。再讓它往前一拱,前頭那道木刺和石堆就得全爛。
門樓上那軍侯終於撐不住了,扯著嗓子吼:“再放弩!照嘴裡打!”
話音剛落,門樓上三張弩又響。
一箭打偏,一箭釘在背上,最後一箭正好扎進那頭鐵背羆張開的嘴裡。
這一下終於見了效。
箭頭扎得不深,可嘴裡是軟肉,鐵背羆猛地一甩頭,噴出一口血沫子,吼聲都變了調。它前掌亂拍,在壕邊石頭上,拍得石渣亂飛,連沈淵臉上都濺了一層灰。
“趁現在!”趙鐵喝道。
他人已經先翻過半個身子,刀不往下劈,專照嘴裡那箭傷處捅。刀尖剛進去半寸,鐵背羆便猛地一仰,險些一口把刀咬住。趙鐵手腕一擰,立刻抽刀後退,嘴裡罵了一句:“這畜生牙真硬!”
沈淵沒動刀。
他看的是腿。
鐵背羆體壯,頭厚,背也硬。隔著牆往上打,嘴和眼都難取。可這時候它半個身子卡在壕裡,前腿一條壓著滾木,一條踩在碎石上,正好讓那根半裂的滾木別住了膝彎。
“李虎,把火給我!”
李虎一愣,下意識把火把遞了過去。
沈淵一把接住,反手就往那根裂開的滾木底下塞。
滾木裡頭本就浸過油,為的是遇急時能點。這會兒火一送進去,木頭縫裡立刻竄出一條火舌,順著裂口往裡鑽。鐵背羆膝彎底下本就讓滾木卡著,再讓火一烤,整條腿猛地一縮。
就這一縮。
趙鐵眼睛亮了。
“好!”
他箭一樣撲上去,刀尖不取別處,進鐵背羆前腿內側那道讓火逼出來的縫裡。那地方皮薄肉嫩,一刀進去,血一下就湧出來。
鐵背羆徹底瘋了。
它後腿一蹬,想往前拱,前腿卻先軟了一下,整隻身子猛地往旁邊一偏。壕裡那些焦屍和斷木讓它壓得四散飛開,原本開的那處缺口竟反而被它自己堵了半邊。
“再來一根木頭!快!”韓隊頭已經趕到了。
他親自抱著一根短滾木衝到西邊,照著壕裡砸下去。石頭和彭三跟著補上第二根。兩根木頭一前一後卡進去,正好橫在鐵背羆身側,把那塊剛塌開的口子住了。
“火油!”韓隊頭又吼。
後頭那雜役抱著油罐跑得臉都青了,剛到垛口邊,手就抖得厲害。韓隊頭一把奪過來,自己探身往下澆,黑油順著鐵背羆半邊身子和壕裡那堆焦爛屍首一齊淌開。
“點!”
李虎這回沒掉鏈子,火把擲下去。
轟!
火一下竄得老高。
那頭鐵背羆半個身子都讓火裹住,終於發出一聲真正吃痛的慘嚎。它想退,可前腿傷了,又讓滾木和屍堆卡住,一時竟退不利索,只能瘋狂在壕裡拍打翻滾,濺起一片火星和血。
可城頭上,沒人顧得上補刀。
因為第二頭已經上來了。
而且比第一頭更快。
它沒走缺口,竟直接照著西邊那兩根還沒斷淨的木樁撞了過去。它撞的不是同一處,而是先左後右,連著兩下,像是專挑最受力的地方下手。
啪!啪!
第二下撞完,那兩根本就搖搖欲墜的木樁徹底斷了。
牆上那瘦長臉老卒臉色一變:“它會找樁腳!”
這句話一出,連韓隊頭都偏頭看了他一眼。
可下一瞬,他已經沒工夫再看誰了。
因為更後頭,那頭一直沒完全壓出來的黑脊蠻羆,終於又往前邁了一步。
只一步。
整段西垛口下的地皮便跟著一沉。
它還是沒急著上,只在後頭站著。可它一動,第二頭鐵背羆像是突然有了底氣,竟不再試探,頭一壓,往斷樁處撞。
“放弩!”門樓上軍侯吼得嗓子都破了。
這回不止門樓,旁邊兩段牆上的弩也朝西邊偏了。
五六支弩矢一齊飛下來,有兩支釘在背上,一支扎進脖子側邊,還有一支正好穿過斷樁縫,釘進了第二頭鐵背羆的鼻樑。
那畜生頭猛地一甩,血甩了一地,卻還是沒退。
它比第一頭更狠。
第一頭讓火和傷逼急了,知道疼,知道亂。第二頭卻像什麼都不管,就認準了這一段木樁,,。
第三下撞上去時,連牆上的人都能聽見下頭那幾截埋在土裡的樁腳發出悶裂聲。
“西邊人往後撤半步!給滾木讓口!”韓隊頭喝道。
那瘦長臉兵剛往後收腳,沈淵卻忽然抬手把他攔住。
“別退。”
韓隊頭猛地看過去:“你說什麼?”
“它現在盯著樁腳。”沈淵盯著牆外,“你這時候往後空,下面就真開了。”
韓隊頭眼角一跳,沒說話。
趙鐵卻先反應過來了:“對。它這會兒認的是牆上這股人氣。你一退,它就真敢順著樁斷的口往裡衝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李虎聲音都發緊了。
沈淵盯著那頭鐵背羆,忽然開口:“把那具燒爛的獠豬屍挑起來,往它臉上送。”
幾個人都愣了一下。
趙鐵卻瞬間懂了。
火線前頭那堆死物裡,正卡著一頭半焦的獠豬,腹腔裂著,裡頭油脂和腸子都燒爛了一半,味衝得人作嘔。鐵背羆連著撞樁,眼和鼻都盯得緊,這時候把那東西挑起來往臉上懟,未必真能傷它,卻能汙它一口氣。
“長杆!”趙鐵喝了一聲。
那黑臉老卒反應也快,抄起一根挑滾木的長杆便往下送。杆頭一挑,把那頭半焦獠豬挑了起來。沈淵順手接過,雙臂一沉,整根長杆竟讓他單手壓住了,隨即往前一送。
啪!
那具焦屍直接拍在第二頭鐵背羆臉上。
熱油、焦肉、爛骨頭一齊糊上去。
那畜生甩頭,鼻端和眼邊全讓糊住了,撞勢當場亂了一瞬。
“就是現在!”趙鐵整個人都翻上了垛口。
他這一下是真拼命了,半個身子探出去,刀不砍頭也不劈背,專挑方才那支弩矢扎進鼻樑的舊傷口往下捅。
沈淵也動了。
他槍一直沒出,這一下才真正遞出去。
不是平刺。
是順著趙鐵刀鋒撕開的那道血口,往下一送,直奔眼窩。
槍頭扎進去的那一刻,鐵背羆整個腦袋都狠地一抖。那股反震順著槍桿直傳到沈淵虎口,震得他小臂發麻,幾乎要握不住。可他沒松,反而雙臂一壓,把槍又往裡送了半寸。
“壓住他!”韓隊頭吼。
石頭、彭三、黑臉老卒,三個人一齊撲上來,按人也按槍。趙鐵刀往旁邊一擰,把那傷口撕開。第二頭鐵背羆終於仰頭慘嚎,後腿往後蹬,腦袋一甩,竟帶著整杆槍一起往外掀。
沈淵手裡一空,槍差點脫手。
可也正是這一下,那畜生重心徹底亂了。它本就在斷樁邊,腳下又全是碎石和血泥,這一仰一甩,整隻身子竟往旁邊一歪,栽進了壕裡,正壓在第一頭還在翻滾的鐵背羆身上。
兩頭大物撞在一處,壕邊都跟著一震。
“油!”韓隊頭嗓子都啞了。
這回不等雜役上來,門樓上頭直接扔下一整罐火油。
陶罐砸在壕裡,當場碎開。
緊跟著是一支火把。
轟!
整段缺口一下燒成了一團。
第一頭本就傷了腿,又讓火裹住,這下在底下徹底亂了。第二頭讓沈淵和趙鐵了眼,半邊臉都是血,想往外爬,卻被第一頭在底下亂蹬亂拱絆住,短時間內竟也退不出去。
城頭上終於有人喘了口氣。
李虎背靠牆垛,整個人都溼了,分不清是汗還是火油燻出來的眼淚,張了張嘴,只憋出一句:“真他娘……頂住了?”
“閉嘴!”韓隊頭頭也沒回,“後頭那頭還沒上!”
這句話像一盆涼水,兜頭把眾人潑醒。
火光裡,壕中兩頭鐵背羆還在翻。
而更後頭,那頭黑脊蠻羆終於真正走近了。
它走得很慢。
慢得像根本不把眼前這道牆和壕當回事。火映在它背上,像映在一堵潮黑的舊鐵牆上。它鼻端一張一合,吸進的全是血、焦肉和人味。前頭兩頭鐵背羆一死一傷,它竟連看都沒多看一眼,只低頭往斷樁和火壕這邊掃了一遍。
然後,它停住了。
離牆還有八碼左右。
這個距離,弩能到,滾木也能到。
可沒人敢先手。
因為它站定以後,後頭那片黑地裡,又慢慢亮起了幾雙黃眼。
灰脊狼。
不多,七八頭。
它們沒敢衝前頭,只貼在黑脊蠻羆後頭,像群跟著大獸撿肉的影子。
趙鐵把血從刀鋒上抹掉,低聲罵了句:“這玩意兒是來給它壓陣的。”
“不是壓陣。”沈淵盯著下頭,“它是來看牆上誰先亂。”
韓隊頭沒接話。
他只是慢慢提刀,往西垛口前站深了半步。
門樓上那名軍侯也沒再亂吼,只壓著聲音,朝旁邊傳令:“把弩匣全往西偏。南面再抽十個人過來。快。”
命令一層層傳下去,牆上腳步又開始亂起來。
可這時候,沒人再像剛才那樣慌了。
因為第一口硬仗,已經過去了。
西垛口沒開。
兩頭鐵背羆也沒衝上牆。
而沈淵那杆槍,方才是當著整段牆的人眼皮底下進第二頭鐵背羆眼窩裡的。
黑臉老卒先偏頭看了他一眼,什麼都沒說,只默默把自己跟前那捆短矛往沈淵手邊拖近了點。
那個瘦長臉的,更是直接把方才卡在腳邊的一隻油罐往前一推。
“等會兒它若真上來,這罐先給你。”
聲音不大。
可意思到了。
趙鐵聽見了,也沒回頭,只低低說了一句:
“這才像守牆。”
沈淵沒接話。
他的手還在發麻,虎口裂開的地方讓槍桿磨得生疼。可他眼睛一點沒離開下頭那頭黑脊蠻羆。
那東西仍站著。
不急。
也不退。
火光噼啪亂響,壕裡兩頭鐵背羆還在掙,一股一股焦臭味往上湧。牆上所有人都知道,方才那一口不過是前菜。
真正的狠東西,還沒下嘴。
果然,下一瞬,黑脊蠻羆動了。
它沒往前衝。
而是低下頭,慢慢叼起壕邊一截斷樁。
那根木樁足有碗口粗,半埋在土裡,方才兩頭鐵背羆拱了半天才拱松。可它只是低頭一叼,往上一帶,那樁子便帶著一坨溼泥整個拔了出來。
牆上頓時一靜。
連韓隊頭眼皮都狠狠跳了下。
那東西嘴裡叼著斷樁,沒急著扔,也沒急著砸,只抬頭朝城牆看了一眼。
然後,它把那根木樁往旁邊一丟。
啪。
斷樁砸在地上,滾了兩圈,正好把第一頭還在火裡翻的鐵背羆腦袋砸得一歪。
那頭傷獸頓時不動了。
它就這樣,像扔根草一樣,把那根能擋狼擋獠豬的木樁扔開了。
李虎臉一下更白:“這……”
“別說話。”趙鐵聲音壓得極低,“它要上了。”
黑脊蠻羆終於把頭徹底壓了下來。
前掌抬起。
落地。
一步。
再一步。
它不是衝,也不是撲。
就是這麼一步一步往前來。可每一步落下,城牆前的地皮都像跟著一沉,連垛口後平碼的石頭都在輕輕跳。
火光把它整副身子照全了。
背高,肩厚,頭大得嚇人,頸後到尾根那道黑脊像一道隆起來的硬梁。它嘴邊和胸前的毛上還掛著先前獸群蹭出來的血和泥,看著不像一頭獸,倒像一塊從黑夜裡拱出來的巖。
門樓上,那軍侯終於沉不住氣了,一揮手。
“所有弩——放!”
十幾支弩矢齊齊飛下。
有三支釘在肩背上,有一支扎進了脖子側邊,剩下的全讓那層厚毛和骨頭帶偏了。黑脊蠻羆連吼都沒吼,只是頭往旁邊微偏了一下,繼續往前走。
趙鐵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。
“弩都這樣,它怕是……”
後半句沒說完。
因為黑脊蠻羆已經到火邊了。
它低頭看了一眼壕裡翻著火的兩頭鐵背羆屍身,忽然前掌一勾,把第二頭還沒死透的鐵背羆屍首往前扒拉了一截。
火、肉、血,一齊往牆這邊帶。
它竟是想拿屍體鋪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