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潑油(1 / 1)
它竟是想拿屍體鋪路。
這念頭剛從人腦子裡閃過去,黑脊蠻羆已經低下頭,前掌往壕裡一勾。
那頭還沒死透的鐵背羆讓它這一扒,整個身子都往前挪了一截。半焦的毛皮裹著火,貼著壕邊石頭往前蹭,肉香、焦臭、血腥味一齊翻上來,衝得牆上好幾個人胃裡直冒酸水。
“它要填壕!”門樓上那軍侯嗓子都變了。
不用他說,誰都看見了。
前頭那道火壕,本來就是靠焦屍和斷木撐著。真讓黑脊蠻羆把這兩頭鐵背羆屍首一前一後拖平,再把斷樁和死獠豬往裡一塞,這道壕就等於沒了。
到那時,它不是撲牆,是直接走到牆根來。
趙鐵臉色一下沉到底:“不能讓它鋪成!”
“廢話!”韓隊頭提刀就往西垛口最前一站,“鉤它!把屍往回勾!”
黑臉老卒先動了,抄起一根挑滾木的長鉤就往下探。鉤頭勾住那頭死透的鐵背羆後腿,狠狠一拽。那屍首確實往回滑了半尺,可黑脊蠻羆前掌隨手一按,鉤杆立刻彎出一道誇張的弧,黑臉老卒臉一下漲紅,額頭青筋都繃出來了,還是沒拽回來。
下一刻,咔的一聲。
那根鉤杆斷了。
半截木頭倒彈回來,砸在牆垛上,木屑飛了黑臉老卒一頭一臉。
黑脊蠻羆連看都沒看他,只低頭繼續往前扒。
那動作不快。
甚至稱得上從容。
像個莊稼漢在自家地裡翻土,不急不躁,先扒一層,再抬一下,換個角度,再扒一層。可也正是這種不急不躁,才最壓人。它像根本不把城頭這些人放眼裡,只把眼前的壕和樁當東西。
門樓上那軍侯終於坐不住了,一揮手。
“放弩!打它前掌!”
三張短弩幾乎同時響了。
兩支釘在黑脊蠻羆肩背上,只進去淺淺一截,第三支正紮在前掌外側。那畜生終於停了一下,前掌微微縮了縮,像是被蚊子蜇了一口,隨即便低頭一甩。
那支弩矢帶著血珠子飛了出來。
牆上安靜了一瞬。
李虎眼都直了,聲音發澀:“這玩意兒皮是鐵打的?”
“不是鐵,是厚。”趙鐵眼睛沒離開下頭,“厚,硬,底下還全是老筋和油膘。你隔這麼遠拿短弩打,能釘進去就不錯了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趙鐵沒答。
因為下頭已經不給人多說話的工夫了。
黑脊蠻羆前掌又是一扒。
第一頭鐵背羆的屍首整個翻過來,帶著火和焦油壓到壕邊,正好把剛才塌開的那截口子塞了個七七八八。後頭那幾頭灰脊狼一見有路,黃眼立刻一亮,身子伏得更低,貼著地就往前摸。
它們不敢超前。
可也沒退。
等的就是壕一平,樁一斷。
“狼要上來了!”瘦長臉老卒先喊了一嗓子。
“讓它來!”韓隊頭反手抽出一根短矛,頭也不回,“西邊火別滅!誰面前先斷火,我先把誰踹下去補!”
李虎抱著火把往前補,臉都讓煙燻黑了,跑到一半卻忽然往後一縮。
一頭灰脊狼已經順著屍首和斷樁堆出來的斜坡竄了上來,藉著火線弱的一瞬,幾乎是貼著牆根往上撲。它不是衝李虎,是衝那名正抱油罐的雜役去的。那雜役一看狼撲上來,整個人都木了,手一鬆,油罐就要往地上摔。
沈淵一步搶過去。
他槍沒走大開大合,只順著雜役身側往前一遞。灰脊狼半空扭頭,正撞在槍鋒上,嘴一張,咬住了槍桿。那股衝力震得沈淵兩臂一麻,槍頭卻也藉著這一撞進了它喉管半寸。
那狼還沒死透,前爪已經撲到了牆沿上。
沈淵不退,反而往前再頂一步,虎口發緊,整杆槍貼著牆垛往上一掀,把它整個挑了起來。趙鐵刀跟著到,橫著一斬,狼頭帶著半截血線直接飛下牆去。
【擊殺灰脊狼,獲得點數+20】
“油罐撿起來!”韓隊頭聲音砸過來。
那雜役這才像醒過神,連滾帶爬把油罐抱回懷裡,臉白得比灰還難看。
可這邊剛殺掉一頭,後頭那幾雙黃眼更低了。
它們已經知道,路快平了。
黑脊蠻羆還在幹活。
第二頭鐵背羆屍首也讓它往前扒拉了半截。壕裡火勢讓這屍首一壓,反倒被悶住不少,原本還燒得呼呼響的那一段,這會兒只剩下面上幾團明火在跳。
城頭上,呼吸聲都重了。
誰都知道,再這麼讓它扒兩下,西垛口就真得跟它臉對臉。
“滾木準備!”門樓上那軍侯聲音都喊啞了,“等它到牆根就全給我砸下去!”
趙鐵抬頭就罵:“等到牆根你砸個屁!它一挨牆,滾木都未必壓得住!”
“那你說怎麼辦!”軍侯也火了。
“鍋!”趙鐵猛地偏頭看向牆後那兩口滾油,“別潑屍,也別潑前頭那兩頭死的,等它抬頭!”
軍侯愣了一下:“它不上來怎麼抬頭?”
趙鐵沒答,反而看向沈淵。
沈淵眼睛一直盯著黑脊蠻羆。
這東西最麻煩的不是大。
是穩。
它前頭有屍首、有狼、有火,自己卻一點都不亂。弩釘身上,它不急;火逼到前頭,它也不急;第一頭鐵背羆死了,第二頭燒著,它連看都不多看一眼,就低頭把路鋪出來。
它不急上牆。
它是在逼牆上的人先亂。
風往南吹,黑脊蠻羆鼻端一直在抽。它不是隻聞火,也在聞人。
忽然,沈淵開口:“它會抬頭。”
“什麼時候?”趙鐵問。
“等人先往下砸石,或者有人先把火線補亮。”沈淵說,“它在盯牆上動靜。誰動得急,它看誰。”
韓隊頭離得不遠,聞言偏頭看了過來:“你想怎麼弄?”
沈淵抬手指了指那兩口油鍋,又指了指西邊垛口前那堆還沒推完的滾木。
“別等它貼牆。把前頭那半截塌掉的火線再往外頂一尺。”
李虎先傻了:“往外頂?那不是給它送路?”
“不是送路,是逼它低頭改方向。”沈淵語速不快,“它現在鋪的是直路,壕一平,下一步就是順著屍堆和斷樁過來。你把火往外推,它不可能頂著火直接踩,就得偏一下,去扒外側那根還埋著的樁。它一偏,側臉和眼就露出來了。”
“露出來又怎樣?”瘦長臉老卒忍不住問。
趙鐵已經懂了。
“露出來,滾油就能灌進去。”
韓隊頭眼皮狠狠一跳,立刻轉頭:“石頭!彭三!兩根滾木,給我橫著往外架!李虎,火別斷!黑臉的,你跟瘦臉的,把西邊那塊石堆全推前一格!”
命令一落,牆上頓時亂了起來。
石頭和彭三抱著滾木就往前衝。那木頭重,倆人又是從牆根往外架,腳底下還全是血泥,稍不小心就得連人帶木頭一塊栽下去。黑臉老卒和瘦長臉那倆也顧不上剛才那點彆扭了,彎腰抱起石頭便往前送,石頭邊角割破掌心都不撒手。
李虎抱著火把往下探,火線一亮一暗,好幾次差點讓下面熱浪反捲上來燎了臉。
這幾個人一動,黑脊蠻羆果然有反應了。
它頭慢慢抬起一點,視線從壕邊抬到牆上,盯著這邊看。
就這一眼,城頭好幾個人後背都起了層白毛汗。
那雙眼不紅。
甚至稱不上兇。
可沉。
沉得像兩口埋在黑泥裡的井,往上看人時,看得人心裡發緊。
“別停!”韓隊頭罵了一聲,“誰慫誰先死!”
滾木終於架出去了。
那兩根木頭沒真正落下去,而是卡在塌開的火線前,把原本的直口硬生生頂成了一個往外凸的斜角。李虎一把火送下去,火勢順著滾木底下鋪開的油溝一卷,噌地往外竄出一截。
火一亮,黑脊蠻羆鼻端明顯縮了一下。
它終於不再直扒壕裡的屍首,而是側著邁了一步,照著外側那根半埋在土裡的斷樁探出前掌。
“來了!”沈淵低喝。
這一下,黑脊蠻羆半邊臉徹底轉出來了。
火映在它臉上,鼻端的黑毛上全是血和焦灰,左眼下頭還有一條讓先前亂獸蹭出來的舊血印。它前掌探出去時,頭壓得低,耳後、眼邊、嘴角那一線全露在火裡。
“潑!”
韓隊頭和門樓上那軍侯幾乎同時吼出聲。
早就抬到垛口邊的第一鍋滾油傾了下去。
不是淋肩背。
是照著臉。
嘩的一聲,滾油帶著熱汽整鍋砸下,正澆在黑脊蠻羆半邊臉和前掌上。那畜生這才真正吃了痛,頭猛地往上一甩,喉嚨裡擠出一聲又悶又短的咆哮。半邊臉的黑毛瞬間捲了,油順著眼邊、耳後往下淌,熱氣卷得火光都一歪。
“再一鍋!”趙鐵吼得變了調。
第二鍋跟著下去。
這回澆得更準。
整鍋滾油貼著它上揚的嘴角和眼窩往裡灌,黑脊蠻羆終於徹底暴了。它前掌一抬,拍在外頭那根斷樁上,斷樁連著泥土一齊炸開,火星、土塊、焦骨全往城頭上飛。
壕裡還在燒的兩頭鐵背羆屍首也被它這一拍帶得滾了滾。
西垛口下,路反而更平了一點。
“它要上來了!”黑臉老卒喊了一聲。
這一聲還沒落,黑脊蠻羆已經真的壓上來了。
它不再試。
也不再慢。
前掌往前一按,直接踏在第一頭鐵背羆屍首背上。那焦爛的屍首讓它一壓,胸骨都響了一下。第二步,它便踩上了那根剛剛讓它拍斷的滾木。
第三步,它抬起頭,整副身子往牆上一搭。
轟!
整段西垛口都跟著一震。
牆垛後那幾塊平碼的石頭直接跳了起來,李虎讓震得一屁股坐地上,火把都飛出去半根。黑脊蠻羆兩隻前掌已經夠到了牆面,爪尖摳著夯土和石縫,一撓便是半把碎土。
牆上不少人臉都白了。
這是第一回,真正有東西把整副身子壓到了城牆上。
“石頭砸手!”韓隊頭第一個撲了上去,抱起一塊半人腦袋大的石頭,照著那隻摳牆的前掌砸下。
啪!
石頭在爪背上砸得粉碎。
那前掌卻只是縮了一下,爪子反而更往石縫裡扣進半寸。
“短矛!照它掌根扎!”趙鐵也撲到了垛口邊。
黑臉老卒、瘦長臉老卒、石頭、彭三,全抄起短矛往下捅。矛頭打在厚皮上,噗噗地響,有兩支滑開了,有一支勉強扎進掌根邊一寸,剩下的全讓那層又硬又厚的毛皮帶偏。
黑脊蠻羆頭猛地一抬,整張臉已經高到快和垛口齊平。
那隻讓熱油澆過的左眼微微眯著,右眼卻還亮得瘮人。它鼻端一抽,張嘴便是一口往垛口咬。
咔嚓!
半截牆垛讓它一口啃掉了邊角,石塊和夯土一起崩開,差點把李虎半條腿帶下去。
李虎慘叫一聲,整個人往後躥,臉白得沒了人色。
這會兒,沈淵終於動了。
他沒去捅掌,也沒去戳臉。
那位置全太滑,且它頭一直在擺,出手就是送槍。可黑脊蠻羆一咬牆垛,嘴張開,舌根和上顎後的那道肉縫卻露出來了。
就那一瞬。
沈淵雙手一併,整杆槍從垛口邊斜著送下去,不是往裡直扎,而是順著它張口抬頭的角度,狠狠往上挑。
噗!
槍頭入肉的手感和先前都不一樣。
不是撞硬皮,不是捅筋肉,而是一下扎進了又軟又熱的地方。黑脊蠻羆整個腦袋猛地一僵,嘴裡那一口還沒合上,喉嚨裡便先擠出一聲怪響。
“壓住!”趙鐵吼。
他整個人都壓了上來,一手按槍,一手持刀,刀鋒順著槍桿旁邊往裡送。韓隊頭也撲上來,手裡的短矛不再打掌根,改照著那隻眯著的左眼一戳。
這一矛,終於見血了。
黑脊蠻羆瘋了一樣甩頭。
那股力從槍桿上傳回來,撞在沈淵兩臂上,震得他眼前都花了一下,虎口當場裂開,熱辣辣一片。他沒松,牙一咬,整個人幾乎壓在槍上,順著那股甩勁往裡又送半寸。
“滾木!給它腿下墊空!”趙鐵嘶吼。
石頭和彭三這會兒也瘋了,抄起兩根短滾木就往牆邊推。黑臉老卒和瘦長臉的則往下砸石頭,照著它踩在屍首上的後腳、前掌死命砸。
一塊石頭砸在黑脊蠻羆後腿膝側,沒砸斷,卻讓它後腳一滑。
就這一滑。
壕裡那兩頭鐵背羆焦屍和斷滾木本就墊得不穩,黑脊蠻羆整副身子往旁邊一歪。它腦袋還讓槍和刀釘著,想穩也穩不住,只能本能地往後抽。
沈淵手裡一空,槍差點讓它帶走。
可也正是這一抽,那畜生重心徹底亂了。
它前掌抓著牆垛往下一帶,扯下一大塊夯土和石頭,人卻沒借到多少力,整副身子反而連著後頭那堆焦屍一起滑回壕裡,砸得火星四濺。
轟的一聲。
壕邊那幾根本就燒裂的滾木讓它這麼一砸,全斷了。
火一下又竄起來了。
黑脊蠻羆這次終於沒再硬上。
它滾回壕外,半邊臉全是油和灰,左眼邊一片血,嘴角也讓槍和刀豁開一道口子。它站定以後,甩了兩下頭,血和唾沫一起砸在地上,喉嚨裡那口悶雷似的低吼也沉得更狠。
牆上沒人敢歡呼。
沒人知道它還會不會再來。
可它到底是退了一步。
門樓上那軍侯第一個反應過來,扯著嗓子就喊:
“補牆!補樁!把西邊弩匣全搬過來!”
這一聲一下把滿牆的人喊活了。
民夫抱石頭的抱石頭,拖滾木的拖滾木,李虎臉還是白的,卻已經爬起來去撿火把。黑臉老卒默不作聲把一捆短矛拖到沈淵腳邊,瘦長臉的則直接搬起第二罐油放到他手邊。
這回誰也沒再多一句嘴。
趙鐵喘著粗氣,把刀尖上的血往牆上一磕,偏頭看了沈淵一眼。
“手還能握槍嗎?”
沈淵低頭看了一眼。
虎口裂了,血順著槍桿往下流,掌心火辣辣地疼。
他把槍重新攥緊,活動了一下手指。
“能。”
趙鐵點了下頭,沒再說廢話。
韓隊頭抹了把臉上的油灰,回頭看了一圈,聲音還是啞的,卻比先前更穩。
“西垛口,還是咱們的。”
這句話一落,牆上那股氣才像真正續回來了一口。
可也就一口。
因為壕外那頭黑脊蠻羆並沒走。
它還站在那裡。
只是沒再立刻上牆。
它低著頭,鼻端一張一合,像是在聞壕裡的火、屍首上的焦臭,還有城頭上這些人的味。後頭那幾頭灰脊狼也沒散,仍貼在它後頭,眼珠子在火外頭一明一暗,等得極有耐心。
風更冷了。
火更亮了。
遠處黑地裡,也不知從哪兒又傳來一聲很輕的獸叫,像狼,卻更短,拖得也更沉。
沈淵站在垛口後,手裡那杆槍還在往下滴血。
他知道,這一波是打退了。
但這夜,還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