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換垛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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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垛口下,火還在燒。

壕裡那兩頭鐵背羆,一頭早沒了動靜,另一頭也只剩偶爾抽兩下腿,焦臭味一股一股往上翻。黑脊蠻羆退到了八碼外,沒走,也沒再立刻往上壓,只低著頭站在那兒,半邊臉讓滾油澆過,毛全捲了,眼邊和嘴角往下掛著血。

它不動,後頭那幾頭灰脊狼也不動。

火光一明一暗,把它們的影子拉得老長,像一排貼在地上的黑釘子。

牆上沒人敢放鬆。

民夫抱石頭的還在抱,拖滾木的還在拖。剛才讓黑脊蠻羆一口咬掉半邊的牆垛,也有人拿著溼泥和碎磚往裡塞,手抖得厲害,泥都抹不勻,抹一把掉半把。

韓隊頭沒罵。

他只是站在西邊最前那塊豁口旁,提著刀,看著外頭那頭黑脊蠻羆。

看了足有十幾息,才低低吐出一句:

“它在等。”

趙鐵蹲在旁邊,拿布條纏手掌,聞言嗯了一聲。

“等咱們先松。”

“也等後頭再來東西。”

這句一出,周圍幾個人臉色都沉了沉。

誰都知道,趙鐵不是嚇人。

獸路沒斷,北邊也沒靜。今夜跑到牆根前的還只是第一撥。黑脊蠻羆這會兒不急著再上,十有八九不是怕了,是覺得還沒到最省力的時候。

李虎坐在牆根邊,背靠著石頭直喘氣,嘴唇還白著,眼睛卻老往沈淵那邊瞟。瞟了兩次,終究憋出來一句:

“你手……要不要包一下?”

沈淵低頭看了一眼。

虎口裂了道口子,血早把半隻掌心染紅了,方才一用力,槍桿磨進去,疼得發熱。這會兒傷口邊都腫了起來,握拳時發緊。

“先不管。”他說。

旁邊那個瘦長臉老卒原本一直悶著頭搬石頭,這時忽然把一卷布條扔了過來。

“裹一下。別等會兒一出手,槍先滑了。”

沈淵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
那人臉上全是灰和汗,脖子邊那道讓巖影猞帶出來的血痕還在,乾巴巴的一道,已經發了黑。他跟沈淵對了一眼,嘴唇抿了抿,最後只是偏開頭,裝作沒事一樣又彎腰去搬石。

沈淵沒說謝,彎腰把布條撿起來,往手上一纏,打了個死結。

這時候,門樓那邊忽然跑來一個小兵,氣都沒喘勻,直衝韓隊頭。

“東垛口出事了!”

韓隊頭猛地回頭:“什麼事?”

“不是大東西撞牆,是……是有東西從牆根摸上來了!”那小兵喘得上氣不接下氣,“東邊剛死了一個弩手,脖子讓撕開了。牆下頭又老聽見石頭擦響,兄弟們說像是巖影猞!”

趙鐵一下就抬了頭。

韓隊頭臉色也變了變。

東垛口比西邊低,牆也舊,外頭還是一段靠碎坡的斜地。先前一直讓西邊這幾頭大東西壓著,城頭大半注意都在這邊,若真有巖影猞貼著東邊摸上來,那邊未必扛得住。

門樓上那軍侯也聽見了,探頭就喝:

“趙鐵!帶人過去堵東邊!”

趙鐵想都沒想,直接回了一句:“俺也去,西邊誰看?”

“西邊這會兒不是還沒上——”

“它沒上,不等於它廢了。”趙鐵打斷他,“黑脊蠻羆還在看,俺也去,西垛口一空,它下一口就不是試了,是撞。”

門樓上一時沒聲。

韓隊頭目光在西牆外頭那頭黑脊蠻羆身上掃了一圈,又看了看東邊那條黑下去的牆線,停了兩息,做了決定。

“趙鐵留下。”

“沈淵,你帶李虎、黑臉的、瘦臉的,去東邊看。”

李虎一聽就坐直了。

那黑臉老卒和瘦長臉的都抬頭看過來,卻沒人出聲反對。

不只是因為韓隊頭下了令。

也是因為方才西垛口這一波下來,誰都看見了,沈淵這雙眼和這鼻子,真能先人半步。

“東邊若只是猞子,堵死就行。”韓隊頭盯著沈淵,“若牆下還有別的,別硬頂,先喊。”

“知道。”沈淵點頭。

“再有——”韓隊頭頓了下,“別死那邊。”

這話聽著像罵,其實已經算硬邦邦的一句託底了。

沈淵沒多說,把槍一提,轉身就走。

李虎抓起兩根火把,黑臉老卒抱起一捆短矛,瘦長臉的則把腰後那把短刀重新緊了緊,跟著一起往東跑。

四個人沿著城牆內側一路急走。

越往東,城頭上的人越亂。

西邊過一陣,至少大家知道怎麼頂,哪怕心還懸著,手腳也有了章法。東邊卻不同。這邊沒見過鐵背羆那樣的大東西,先前還能勉強穩住,這會兒突然摸上來個會爬牆、會掏臉的巖影猞,反而最亂人心。

沿途有民夫抱著石塊往西邊送,也有弩手抱著空匣子往後跑。有人看見沈淵幾人往東衝,還忍不住喊:

“西邊破了?”

沒人顧得上理。

牆下城裡更是另一副樣子。

北街上的鋪子早全關了,門縫裡卻還有光。有婦人抱著孩子縮在門後頭,孩子想哭,又讓大人捂住嘴,只剩下細細的嗚咽聲。街邊水缸全讓搬出來了,幾個半大小子來回拎水,跑得直打晃。更遠些的巷口,還有老卒在往上運箭,箭桿一捆一捆,扛得肩膀都出了血。

這些東西,白天看著還像城裡活氣。

到了夜裡,讓北邊這股風一吹,便全成了壓在心口上的東西。

李虎邊跑邊喘:“孃的,真要一直這麼守到天亮?”

“守不到天亮也得守。”黑臉老卒悶聲回了一句。

“你說得輕巧……”

“閉嘴,留口氣。”瘦長臉的罵他一句,自己也在喘,額角那點汗讓風一吹,全涼了。

東垛口很快到了。

還沒近前,沈淵就先聞見味了。

不是鐵背羆那種沉味。

是血。

新鮮的血,剛開不久,還帶著一點皮毛腥氣,混在潮溼的石頭味裡,順著風直往鼻子裡鑽。

“先別往前踩。”沈淵抬手攔了一下。

幾人一停,東垛口那邊的情形便全落進眼裡。

這邊比西邊窄,也低。

牆垛後頭站著七八個人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最邊上一名弩手已經倒了,脖子豁開半邊,血把半面牆都抹紅了。再往裡,另一個守兵正捂著耳根邊的傷,血從指縫往下滴,人卻還硬撐著沒倒。

牆下有火,但火打得不勻。

左邊亮,右邊暗。

暗的那一截正對著一段外凸的舊牆基。再往下,是堆了半年的碎磚爛木和一條幹掉的舊排水溝。溝口不寬,平時連狗都懶得鑽,可若是巖影猞那種東西貼著過去,再借碎坡和舊牆基一蹬,真有可能夠到城牆。

東邊守牆的是個姓許的老兵,臉上橫著一條老刀疤,這會兒正拎刀站在最前,眼睛死死盯著牆下。

“人帶來了!”有人看見沈淵,趕緊喊了一聲。

許老兵偏頭看過來,見是沈淵,臉上那股繃著的火氣稍微收了點,卻還是開口就罵:

“西邊那幫王八蛋把火油和弩都抽走一半,留這邊喂貓呢?”

“貓能把你弩手脖子撕開?”瘦長臉的還沒消氣,回頂了一句。

許老兵沒工夫跟他鬥嘴,刀一抬,往牆下那段暗處一指。

“方才兩回了。第一次只聽見石頭擦響,誰也沒看清。第二次剛轉過去點火,它就上來了,撲的不是前頭人,是後頭弩手。咬完就退,連影都沒給多看。”

“一個?”沈淵問。

“看不清。”許老兵咬牙,“但我總覺得不止一個。左邊響一回,右邊又響一回,像是繞著牆在試。”

沈淵蹲下,看了眼地上。

弩手屍首邊上的血還鮮,牆垛石縫裡卻留了兩道很淺的灰痕,像是什麼帶著泥毛的東西蹬上來又蹬下去。再往右,靠近那段暗牆基的地方,地上有一片沒踩開的火灰。

他鼻子一動,忽然偏頭看向右邊。

“李虎,把火往左挪。”

李虎一愣:“啊?”

“挪。”沈淵沒解釋。

李虎趕緊抱著火把和油盆往左移了幾步。左邊本就亮,這麼一挪,火更旺了。右邊那段舊牆基和排水溝口,反而一下全暗下來,只剩邊角一點火色。

許老兵皺了下眉:“你這是——”

“它喜歡摸火外頭。”沈淵盯著那段暗處,“火一平,它反倒不動。你給它留一塊暗,它才會以為自己有縫。”

這話聽著有點險,可眼下也沒別的招。

東垛口這邊最怕的不是打不過。

是看不見。

眾人下意識都把呼吸放輕了。

風貼著牆吹,帶著一點潮氣,從那段舊牆基邊上來回磨。遠處西邊還偶爾傳來火油爆開的聲音,可到這兒,已經只剩很悶的一層響。

一息。

兩息。

三息過去。

什麼都沒動。

李虎手心裡全是汗,忍不住低聲罵:“不會又白等——”

話沒說完,右邊那段暗牆下忽然響了一聲。

不是獸叫。

是石頭輕輕擦了一下。

沈淵眼神一凝,沒喊人,只反手把槍尾輕輕往地上一頓。

這是讓人伏的意思。

趙鐵教過,夜裡真有東西貼近,別先喊,先讓身邊人矮一寸。人一矮,咬喉摳臉那一下就會偏。

許老兵最先懂了,肩一沉,人已往下壓了半頭。黑臉老卒和瘦長臉的也跟著低了一截。李虎慢了一瞬,還是彎了下去。

下一刻,那東西真上來了。

不是從正面。

是貼著舊牆基的陰影,一口氣躥到城垛邊,身子在半空一擰,直撲後頭抱火盆的李虎。

果然不是撲最前的。

火盆亮,它便知道誰礙事。

李虎這回沒傻站著。

人雖嚇得臉發白,手卻沒松,火盆往前一推,盆裡還剩半盆滾油火炭,當場潑出去一片。那道灰影讓火一逼,半空硬生生偏了一寸,爪子從李虎耳邊帶過去,火星也沾上了半邊毛。

“中!”

沈淵槍早到了。

那東西偏那一寸,正把肋下那道空露出來。槍鋒順著那一偏,從肩後送進去,噗地一聲,整根沒進半尺。

巖影猞慘嚎一聲,撲到牆垛上還想掙。

許老兵刀緊跟著砍下,沒砍頭,先斬後腿。黑臉老卒一短矛補進腹側,瘦長臉的則一腳把它從垛邊踹回牆內。

【擊殺巖影猞,獲得點數+28】

血一下濺開。

李虎一屁股坐地上,耳邊讓爪風帶出來一條血線,摸一把,全是汗。

“操……”他聲音都虛了,“真衝我來的。”

“你抱著火,它不衝你衝誰?”許老兵罵了一句,罵完卻還是伸手把他拽了起來。

可沈淵臉色沒松。

因為風裡那股味,還在。

甚至更濃了點。

“別動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
眾人一怔。

“還有。”沈淵說。

這兩字一出,東垛口一整排人後背都繃緊了。

許老兵眼角一跳,剛要開口,左邊那段亮處忽然有一道更低的影子貼著牆滑過去。它沒往上撲,只蹬了一下牆,便又落回下面暗處。那一下很輕,輕得像是故意只給你看個影。

聲東擊西。

“左邊是假的!”沈淵猛地偏頭,“它在溝口!”

話音未落,右下方那條舊排水溝裡忽然竄出第二道影子。

這頭更小,也更快。

它根本不往人臉上撲,借溝口一彈,直衝那盞剛挪過去的油燈去。它不是想殺人,是想先滅火。

這一下比上一頭還陰。

燈若滅了,東邊這段就真瞎了。

李虎剛吃了一次虧,這回反倒先紅了眼。沒等沈淵吩咐,他抄起火盆往下一扣。盆裡火炭、油星、灰渣一起砸下去,正好兜了那東西半身。那小猞子吃痛一縮,卻還是沒停,爪子照樣往燈架上拍。

就在這一下,瘦長臉的動了。

他先前一直嘴硬,這會兒卻撲到牆邊,整個人幾乎探出去,短刀不劈不砍,直照那隻伸出來的前爪根部狠狠紮下。

刀進去了。

那猞子慘叫一聲,前半身一歪,許老兵當機立斷,抄起一塊石頭照著它腦袋砸下。

啪!

一聲悶響,那東西當場栽回溝裡,抽了兩下,也不動了。

牆上幾個人全喘了口氣。

許老兵臉色還是青的,卻終於偏頭看了沈淵一眼。

“你鼻子真邪。”

“你這牆根也是真邪。”瘦長臉的還刀入鞘,罵了一句。

黑臉老卒蹲下朝溝裡看了眼,吐了口唾沫:“一公一小。老的上來撕人,小的滅火。還真是成對摸牆。”

這話一出,眾人心裡都更沉了點。

獸都成了這樣,北邊那片東西,到底還逼出來多少?

沈淵卻沒再盯溝口。

風變了。

原本一直從北往南灌,這會兒忽然摻進來一股更重的煙味,裡頭還夾著木頭被撞裂的酸味。

他猛地抬頭,看向西邊。

幾乎是同時,西邊夜裡忽然傳來一聲巨響。

不是火爆。

不是獸吼。

是門洞裡那種又悶又長的木頭呻吟聲,像有什麼極重的東西頂在了城門上。

東垛口一排人全愣住了。

下一刻,西邊有人扯著嗓子喊,聲音隔著半條牆,已經變了調:

“門!它撞門了——”

沈淵心裡猛地一沉。

黑脊蠻羆沒死磕西垛口。

它退那一步,不是怕了,是換地方了。

西垛口火重、人多、滾木也全。它了一波,發現上牆難,竟直接轉去撞門。

許老兵臉色都變了,扭頭就問:“東邊還留人嗎?”

“留你們。”沈淵已轉身就走,“溝口別滅火,牆下再響,先潑油再探頭!”

李虎抄起火把,腿還發軟,人卻已經跟了上去。黑臉老卒和瘦長臉的什麼都沒再問,提刀就跑。

四個人順著牆往西衝。

越往西,動靜越大。

第二聲門響很快又傳了過來。

咚!

這一下比方才更沉,連腳下城磚都跟著顫了一下。牆下街上的人尖叫著往兩邊躲,有水缸倒了,咕嚕嚕滾出去老遠,又讓不知誰一腳踹開。

西門樓上的火把也亂了。

有人跑,有人喊,有人抬著滾木往下衝。風裡那股煙味和焦味這會兒更重,像整段門洞都在發燙。

沈淵衝上最後一段牆梯時,第三下已經來了。

咚!

這一次,門洞裡那條粗鐵鏈都跟著震出了一聲長響。

黑脊蠻羆,不撞牆了。

它開始撞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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