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妖影臨牆(1 / 1)
鼓聲是從門樓東頭先炸起來的。
咚!
第一下還只是悶,像誰拿拳頭砸在牛皮上。第二下、第三下接上,整座涼關的北牆便都跟著一塊震。鼓不是敲給城裡人聽的,是敲給整條北線、整座營盤、所有還沒上牆的人聽——北邊不只是獸潮了,是真出了妖。
這一瞬間,北牆上所有雜音都變了。
搬石的跑得更快,抬火油的開始撞人,門樓下傳令的腳步一陣接一陣,從北到南,從門洞到內營,一路全是喊:
“北門擂鼓!”
“北門擂鼓——”
“校尉上牆!”
“弩車推北!”
連原本縮在街巷裡不敢探頭的那些人,這會兒都聽出來不對了。遠處一片亂,有女人壓著嗓子哭,有小孩被捂住嘴還在悶哼,可所有這些聲音,最後都被北牆上的鼓給壓下去。
門洞裡,韓隊頭沒再盯門。
他一隻手扶著那輛舊輜車,一隻手已經把腰刀全抽了出來,刀口對著門外,卻不是防黑脊蠻羆,是防那道正從北坡後頭慢慢往前挪的影子。
那影子走得不快。
甚至可以說,慢。
像根本不著急。
它每往前一步,門前那些原本還在亂竄的殘獸就往兩邊再讓一點。狼屍、羊屍、燒塌的木樁、淺壕裡半焦的爛肉,全像被一股看不見的鞭子趕開,硬在門前讓出了一條口子。
門外那頭黑脊蠻羆已經不撞門了。
它側著身,低低喘著,方才撞門時那股兇勁像一下收了回去,只剩肩背還在起伏。不是不想進,而是不敢再搶那條路。
李虎看得嘴唇都發白了,手還死死頂著橫木,聲音卻發飄:
“它……它真給讓開了?”
“讓給後頭那個。”趙鐵盯著門縫,聲音像從牙縫裡磨出來,“不是它慫,是它知道該誰先上。”
門樓上火把亂晃。
那軍侯已經撲到了最前頭,半個身子探在垛口外,死死盯著北坡。上頭幾個弩手原本還在照門前那片,這會兒弩口都跟著往外偏,偏到最中那條被群獸讓開的黑線上。
終於,那道影子從火後走了出來。
先是一雙腿。
真是腿。
不是獠豬那種短粗撐地的腿,也不是猞子那種弓著身的後肢,而是直立著,一前一後,從火灰裡慢慢踩出來。腳很大,落地卻不重,只有靴底碾過碎石時發出的沙沙聲。
再往上,是身子。
瘦,不單薄,反倒有種被拉緊了的硬。肩上披著一層灰黑色的皮,不知是狼皮還是別的什麼,火一照,邊角竟還在往下滴油似的暗光。
最後,才是頭。
離得還是太遠,門洞裡的人看不清臉,只能看見那東西腦袋微微偏著,像在看城,也像在看門前那頭黑脊蠻羆。
然後,它抬了下手。
就一下。
門前那頭黑脊蠻羆立刻伏低了半截身子,連喉嚨裡那點不甘的悶吼都壓沒了。
門洞裡,所有人都沉了一口氣。
李虎這回是真有點發抖了。
“它……它在使喚羆?”
沒人答。
因為這根本不用答。
能讓黑脊蠻羆讓路,能讓獸潮壓城,能一聲嘯就把門前這些東西全趕成一股繩的,除了妖,別的東西做不到。
沈淵眼睛死死盯著那邊,鼻子則分辨著風裡那股越來越近的怪味。
還是先前那股。
像燒紅的鐵皮裹著活肉,腥裡有燥,燥裡帶甜。可這回近了,他又聞出點別的——藥味。
不是人熬的草藥味。
更像某種妖獸血肉熬幹以後留下的澀氣,厚厚糊在那東西身上,遮都遮不住。
門樓上忽然一聲暴喝:
“弩!”
這聲一下,三張短弩同時抬起。
軍侯沒再等。
管它是人是妖,先一輪再說!
嗖!嗖!嗖!
三支弩箭離弦而出,劃過火線直奔那道影子。前兩箭去得快,第三箭卻稍慢半分,顯然射手手還抖了抖。
那東西沒躲。
至少看上去沒躲。
它只是抬起手裡那根東西,往身前一橫。
當。
第一箭像撞上鐵,火星一閃,直接偏飛出去。
第二箭倒像是中了,可只進了半寸不到,便讓它反手一撥,輕飄飄甩到了地上。
第三箭更乾脆,連它身都沒碰著,剛飛到半道,旁邊那頭黑脊蠻羆已猛地一揚爪,把箭桿拍斷。
門樓上靜了一瞬。
下一刻,那軍侯嗓子都劈了:
“再裝!”
“重弩!把重弩推上來!”
可誰都知道,短弩能防門前獸,真對上這種東西,差太遠了。
那妖影像根本沒把這三箭當回事。
它低頭看了眼掉在腳邊那截箭桿,接著,抬起頭,往城上看了一眼。
這一眼隔得很遠。
可門樓上那幾個弩手卻像讓人按住了喉嚨,後背齊齊一緊。連軍侯都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,隨即才反應過來,臉上頓時又青又怒。
“看什麼看!”他罵了一聲,“給老子上弦!”
可那妖影已經不再看他了。
它轉而望向城門。
望向那兩扇剛被黑脊蠻羆撞了不知多少下的包鐵門。
然後,它往前走了。
不是衝。
就是走。
一步一步,從讓開的獸路中間往門前來。它走得越近,門外那些殘獸讓得越開,連那頭黑脊蠻羆都低著頭往旁側挪,始終空出正中那條線。
門洞裡的氣一下壓到了極點。
沈淵還貼在輜車後,手裡刀已經換成了槍。槍桿橫著,槍頭斜對門縫,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。
趙鐵低聲問了一句:
“能看清麼?”
“還不行。”沈淵道。
不是他不想看清。
是面板給不出來。
那東西越近,面板反倒越不穩,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,只偶爾蹦出一兩道碎字,連名字都聚不齊。
【……妖……】
【體魄:??】
【……危險……】
就這點東西。
可越是看不清,越說明不是現在的他能硬碰的。
韓隊頭忽然開口:
“待會兒若門真破,別想著守門。”
李虎一愣:“那守什麼?”
“守口子。”韓隊頭聲音發硬,“門一破,第一下進來的未必是它,多半還是狼、羆、獠豬。先守住口子,別讓獸群把後頭街道衝散。它若真自己進來——”
他說到這兒,沒往下說。
可誰都懂。
它若真自己進來,那就不是這一洞人頂不頂得住的問題了。
那得看校尉、看軍侯、看涼關到底還有多少底牌。
門外,那妖影終於走到了火線邊。
這時候,門洞裡的人已經能借著火光看清一點輪廓了。
它確實是直立的。
比常人高一頭不止,身形卻不壯,反倒修長得有些過頭。肩後那層皮不是披風,而是一整張縫在背上的獸皮,邊角焦黑,像是常年在火邊烤過。它手裡拿的也不是刀,不是矛,而是一根很怪的骨杖,頂端嵌著一塊黑沉沉的東西,不知是石是角。
最讓人頭皮發緊的,是它臉。
那不是完全的人臉。
下巴和嘴還能看出幾分人樣,可鼻樑往上卻太平了,眼窩也太深,兩隻眼在火裡泛著一種很暗的黃,不亮,卻一直盯著城門,盯得人心裡發毛。
李虎喉嚨裡“咕”了一下,硬是把那口罵娘嚥了回去。
黑臉老卒死死握著刀柄,低低道:
“狼妖……”
趙鐵沒應。
因為誰都看出來了。
那東西肩後披狼皮,手裡持骨杖,門前群狼給它讓路,連黑脊蠻羆都得伏低,十有八九就是狼類成妖,還是已經能役使群獸的那種。
門樓上,重弩終於推到了。
不是車弩,就是一張比短弩大一圈的床式重弩,兩個人抬,一人上弦,一人調準頭。剛拖到垛口邊,軍侯就拍了一把弩身:
“照它胸口!”
“放!”
弩箭離弦的聲音,比短弩沉得多。
嗡的一聲,像有根粗鐵條撕開風,筆直朝門前那狼妖扎去。門洞裡幾個人眼都沒眨一下,全盯著那一箭。
這回,那狼妖終於動真格了。
它沒再橫杖去擋。
而是整條右臂猛地一抬,肩後那層獸皮隨之一鼓。火線外原本伏著不動的兩頭灰脊狼竟像同時瘋了一樣,一左一右撲起來,硬是撞到那支重弩箭的路線上。
噗!
前頭那頭當場穿透,屍體帶著箭還在往前衝。
第二頭也只擋了一瞬,胸骨裂開。
可就是這兩瞬,已經夠了。
狼妖往旁邊一側身,那支穿過兩頭灰脊狼的重弩箭最終擦著它左肩飛過去,帶起一蓬灰黑色的皮肉,也把它肩後的狼皮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它終於受傷了。
門樓上頓時一陣低低的抽氣,接著有人叫了一聲:
“中了!”
“它也會流血!”
可那狼妖像根本不在意肩上的傷。
它低頭看了眼自己肩側那道口子,又伸手在傷處一抹。抹出來的血不是全紅的,裡頭竟摻著一絲髮烏的暗色,黏得像油。
它把那隻手舉到面前看了看,忽然笑了一下。
離得遠,聽不見聲音。
可那嘴角扯開的弧度,比不笑更瘮人。
下一瞬,它抬起骨杖,對著城門,輕輕一點。
門外那頭黑脊蠻羆像讓針扎進了骨頭,整個身子猛地一彈,隨即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狂吼。先前它撞門還帶試探,這一回,卻是真瘋了,前掌刨地,肩背一沉,連半點停頓都沒有,就朝城門正中撞了過來!
“頂——!”
韓隊頭這一嗓子幾乎裂了。
轟!!!
這一下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。
兩扇門正中包鐵那片直接往裡凸了半寸,裡頭第一道橫木當場發出一聲極脆的裂響。李虎整個人讓這一下震得往後翻,還是石頭一把拽住他後領才沒坐死在地上。
更要命的是,上頭那道透氣孔,竟讓震開了一條巴掌寬的裂縫!
門外火光一下漏進來。
隨之一塊擠進來的,還有灰、血腥、狼毛焦味,以及一隻黃得發沉的眼。
不是黑脊蠻羆的眼。
是狼。
有狼順著震開的縫,已經貼上來了!
“上頭有口子!”黑臉老卒臉色驟變。
趙鐵反應最快,長矛抬手就送,噗的一聲從裂縫捅出去。外頭立刻一聲短嚎,可下一瞬,又有爪子從縫邊猛地探進來,抓得木屑四濺。
李虎剛想撲過去補刀,門外那狼妖卻忽然又舉起了杖。
這回不是對黑脊蠻羆。
是對著那道門縫。
沈淵眼皮猛地一跳。
“退開!”
他這一聲幾乎和外頭同時。
門縫外,一道灰黑色的細影猛地彈了出來,不是狼爪,不是箭,而是一條細得像索的東西,貼著裂縫狠狠往裡鑽,速度快得幾乎只剩一道線。
是舌頭?
不,不像。
更像某種骨鞭!
它目標也不是趙鐵,不是韓隊頭,而是門後最裡頭那幾個還在補楔子的民夫。它要的不是殺能打的,它要先把門後最亂、最容易崩的那一塊攪散。
沈淵根本沒想,槍已經出去了。
不是刺門外。
是橫封門內。
啪!
槍桿抽在那道灰黑細影上,震得他虎口一麻。那玩意兒讓這一槍帶得偏了半尺,擦著一個民夫的臉過去,只在他耳根後留下三道血溝,人卻沒死。
可那玩意兒也沒斷。
它一縮,一卷,轉頭竟順著槍桿往上纏,像活的一樣,直撲沈淵手腕!
離得太近了。
近到他都能看見那灰黑細影表面一圈圈細密的倒刺。
沈淵想都沒想,左手鬆槍,反手抽刀,照著自己槍桿就剁下去!
嚓!
半截灰黑細影當場斷開,掉在地上還在扭,跟剁斷的蛇似的。外頭則傳來一聲極尖、極細的怪叫,像第一次真正吃了疼。
門洞裡眾人齊齊一愣。
這不是狼,也不是羆的動靜。
是那狼妖自己的!
門樓上軍侯立刻聽出來了,聲音都拔高了:
“重弩再裝!”
“它怕近門!”
門外,火線邊的狼妖終於轉過了頭。
這一次,它不是看城。
是看沈淵。
隔著門,隔著裂縫,隔著一地狼屍火光,它那雙發暗的黃眼直直落過來,像兩根釘子釘在門後。
沈淵後背一涼。
不是怕。
是那種被真正危險東西盯上的本能。
他心口的面板也終於一震,蹦出了一道比先前清楚半分的字:
【狼祭侍……】
後頭兩個字,還沒來得及浮全,就又碎了。
可只這三個字,已經夠了。
祭侍。
不是普通妖兵。
至少是能驅獸、施術、壓羆的那種。
門外那狼祭侍盯著他看了兩息,忽然抬起斷了半截的灰黑細影,看了眼地上那截殘段。隨後,它竟慢慢把那半截東西重新收回袖裡,嘴角又往上扯了一下。
像記住他了。
也像在說——這事,還沒完。
下一瞬,它手中骨杖猛地往地上一頓。
咚。
這一下不重。
可門前那頭黑脊蠻羆卻像徹底瘋透了,雙眼一下赤得發亮,嘴角全是白沫,連肩背都往外鼓了一圈,整頭羆的骨架彷彿都讓什麼東西撐大了。
趙鐵臉色終於變了。
“它催血了!”
韓隊頭眼底一沉到底:
“這不是要撞門。”
“這是要拿那頭羆,把門砸開。”
話音剛落,門外那頭黑脊蠻羆已發出一聲震得門板都發顫的狂吼,後退三步,低頭,刨地。
整條門洞裡,所有人的心都跟著往下一沉。
因為誰都看得出來——
下一撞,怕是比前面所有一下加起來,還要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