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火動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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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頭野羊,半邊毛都燒焦了,背上還冒著細煙,眼珠子白得發亮。它看見門前那一堆斷木、屍塊和焦骨,竟連躲都不躲,低頭就往裡拱,胸口當場讓一截斷木捅穿,血和火星一塊兒炸開。

“操!”李虎下意識罵出聲。

可後頭緊跟著又是兩頭。

踩著前頭那隻剛翻倒的屍,往前就撲,硬是把門前那堆爛肉、斷樁、焦骨撞散了一截。原本狼才拖過來的那些雜物,讓它們這一拱,反倒亂開了些。

門樓上立刻有人吼:

“補弩!”

“別放空了!照門前打!”

嗖嗖兩箭下去,一頭野羊翻了,另一頭卻已經滾到了門邊,帶著火毛和黑灰在地上瘋蹬,蹄子亂刨,硬把門前最靠下那一堆雜物又踢開了些。

韓隊頭眼神一動,剛要說話,沈淵已經先開口了。

“不是它們自己撞過來的。”

黑臉老卒一愣:“什麼意思?”

“後頭有東西在壓。”沈淵道,“壓得連黑脊蠻羆都不願意回頭。”

這話剛落,門外那頭東西終於動了。

這一下,跟先前全不一樣。

先前它試門,是聽,是繞,是一點一點找縫。現在它不找了,連門軸那塊死角都不看了,前掌落地,身子一壓,整副骨架像一下繃成了一根粗梁,就正了過來。

趙鐵臉色一變。

“它不試了。”

“它要硬進!”

“頂中梁!”韓隊頭幾乎是吼出來的,“別讓它帶正中!”

話音剛落,那一下已經到了。

轟!!

這一次不是右邊,也不是斜撞門軸。

是正中。

兩扇包鐵門連著後頭第一層橫木、舊輜車、門板、沙袋,一整條線往裡一沉。門洞裡那半盞剛續過油的燈當場滅了,幾個靠前的民夫讓震得耳朵都嗡了一下,那個腦後還帶包的雜役更是一屁股坐地上,連疼都忘了叫。

最前頭那塊第二層門板往後頂了一寸。

不多。

可這一寸已經足夠嚇死人。

李虎臉都白透了,肩膀死死頂在木頭上,嘴裡罵得全不成句:

“孃的……孃的它是真想進來!”

“它不是想破門。”沈淵猛地抬頭,“它是想進門躲後頭那東西!”

一句話,門洞裡所有人都靜了半息。

連趙鐵都偏頭看了他一眼。

躲。

黑脊蠻羆這種東西,捱了滾油,中了弩,還敢貼門找縫,誰都覺得它橫。可現在它不磨了,不聽了,不等了,反而往裡撞——那就只說明一件事。

門後這點火油和刀槍,已經不再是它今晚最怕的東西。

它後頭,有比城更兇的。

韓隊頭眼神一下冷得發硬。

“上頭!”他朝門樓喝了一聲,“看北坡!看它後頭是什麼!”

門樓上那軍侯沒立刻回。

只聽見腳步聲一陣亂跑,像是有人撲到最上那層去了。下一瞬,整座門樓都像讓什麼東西壓得靜了一下。

靜得連門外那頭黑脊蠻羆喘氣都聽得見。

然後,一聲變了調的喊,從上頭砸了下來。

“坡上有影子!”

“不是獸——”

這三個字一出口,門洞裡幾個人後背都涼了。

不是獸。

那就只能是妖。

門樓上那名軍侯先是一僵,隨即扯著嗓子喝:

“弩別散!”

“照門前!照中線!”

話是喊出去了,可他自己扶著垛口的那隻手,指節都繃得發白。北牆上原本還在奔走、搬石、抬油的兵卒也都像慢了半拍,誰都知道,獸衝城,拼的是力;妖壓城,拼的就是命。門後那幾個民夫額角全是汗,連呼吸都不敢放重。那個抱木楔的年輕人牙關直打顫,眼睛卻還是死死盯著門縫,像只要誰先退半步,這道門就真會塌下來。

門洞裡這口氣一沉到底,反倒把許多東西都照得更清了。

門前那頭黑脊蠻羆,不撞門的時候,竟也不敢回頭,只把半邊身子斜斜別在門前,像既想往裡擠,又怕把後頭那條路擋死。方才撞散的那幾頭野物還在地上抽,四蹄亂蹬,火星帶著黑血往外迸,門前那些焦木和殘屍反倒越發顯得亂,像給什麼更大的東西先鋪了一層活路。

李虎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罵一句壓驚,最後卻只嚥了口唾沫。黑臉老卒握刀的手越收越緊,連虎口那層老繭都泛了白。趙鐵站在門後,眼神往北坡那片火上一掃,很快又沉回門前。

北牆上那股被壓住的亂,這時候也全沉進了骨頭縫裡。

搬石的放慢了腳,抬油的貼著牆走,門樓上調弩、換弦、報位的聲音都比先前低了半截。不是沒人動,而是誰都知道,獸壓門,先頂的是中梁;妖壓城,先亂的那口氣,可能就再也提不回來。

門後這幾個人就更不敢亂了。

扶板的繼續扶板,卡木的重新去卡木,連剛才摔懵了的那個雜役都摸著牆爬起來,哆哆嗦嗦把散開的木楔重新抱回懷裡。沒人說“頂不住”三個字,可每個人心裡都明白,這一口門若再松半寸,後頭堵著的就不只是狼和羆了。

更讓人發沉的,還是門外那頭黑脊蠻羆。

它先前撞門,是瘋,是橫,是拿命往裡掄。可這會兒它身上那股橫勁竟像被什麼東西壓短了。明明還在喘,明明還在躁,偏偏就是不敢回頭。那不是畜生見火、見弩會有的慌,更像獵場上被更大的東西盯住以後,本能地只想往任何能擋住身後的地方鑽。

趙鐵猛地抬頭。

韓隊頭也不說話了,臉上那層硬像一下壓成了鐵。

門外那頭黑脊蠻羆卻更瘋了。

像是知道再晚半步就來不及,它低吼一聲,第二下又撞了上來。這回門後眾人早有準備,黑臉老卒和瘦長臉的死頂中梁,趙鐵把矛杆橫進輜車缺口,李虎連肩帶背整個人都貼了上去,連石頭背後傷口又崩開了都沒吭聲。

轟!

門沒開。

可最上頭那道透氣孔邊,碎木和黑灰簌簌往下掉,外頭一股更熱的風灌了進來。

那風裡,已經不只是灰。

還有火星。

還有一股更衝、更怪的味兒。

不像狼,不像猞,也不像羆。

更像什麼燒紅了的鐵皮,外頭裹了一層活肉,一路從北坡拖過來,腥裡帶燥,燥裡帶甜,聞得人嗓子發緊,胃裡直翻。

沈淵心口猛地一沉。

他從沒聞過這種味。

可面板動了。

不是亮全。

是微微一閃,像隔著很遠被什麼東西擦了一下。

【……】

【體魄:???】

【力量:???】

字只浮了半瞬,就碎了。

碎得比先前看黑脊蠻羆還快。

沈淵眼神一下冷了。

這不是看不清。

是離得太遠,也太高。

高到他現在這點感知,連名字都兜不住。

門樓上忽然又有人喊了一聲,這回已經不是驚,是實打實的慌:

“它站起來了!”

“北坡上那個東西,它是兩條腿的——”

門洞裡幾個人臉色同時變了。

兩條腿。

李虎連罵都忘了,嘴唇一哆嗦,半天才擠出一句:

“妖……妖兵?”

“閉嘴,頂門!”趙鐵罵回去,聲音卻也比方才更沉了兩分。

韓隊頭這回沒再盯門。

他猛地轉身,朝城梯上看了一眼,聲音像刀子一樣劈出去:

“去報校尉!”

“告訴上頭,不是獸潮了——”

他這句還沒說完,北邊忽然傳來一聲極長、極低的嘯。

不是狼嚎。

也不是熊吼。

那聲音像從火裡拖出來,先低低壓過半座牆,隨後才一點一點往上卷。捲到最後,整段北牆上的火把都像跟著晃了一下,連門外那頭黑脊蠻羆都猛地一僵。

緊跟著,這畜生竟不再撞門了。

它往後退了半步。

又半步。

不是讓門後的人頂退的。

是它自己退的。

像門裡這點人命,忽然不如後頭那道嘯聲要命了。

趙鐵盯著門板,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。

“它要讓路。”

沈淵也聽出來了。

門外那些還沒死淨的狼、羊、爛獸屍體,全在亂。

不是掙扎,是避。

像整片門前地,都在給什麼東西騰口子。

門樓上的火把亂照,照得門前那一塊地一會兒亮、一會兒暗。亮的時候,能看見黑脊蠻羆低著頭往外退;暗的時候,只剩那股越來越近的熱氣和灰腥味,從門縫裡一絲絲灌進來。門後幾個民夫這會兒反倒都不動了,像連喘一口氣都怕驚著門外那東西。

而更遠些的北坡,終於有一抹更高的影,從那層貼地的火後,慢慢站了出來。

不是很清。

只能看見輪廓。

高,瘦,直。

它立在火後,身邊那頭黑脊蠻羆,竟都顯得矮了一層。

韓隊頭盯著那邊,聲音第一次壓得有點啞:

“擂鼓。”

“全城擂鼓。”

他頓了下,牙根一咬,後半句像從喉嚨裡生生碾出來。

“北邊,出妖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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