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門上門下(1 / 1)
沈淵往前挪了半步,幾乎貼到第二層門板後頭。
門板是才抬過來的,木頭裡還帶著一股舊倉房捂久了的黴氣。再往外,是粗橫木、舊輜車、沙袋,最後才是那兩扇讓鐵鏈和木楔頂死的包鐵城門。
更外頭,隔著門板和屍堆,黑脊蠻羆還在。
沈淵沒去看人,只把門洞裡這些亂響一點點往外剝。
近處先剝掉。
李虎抱著火把,手還在抖,火焰一晃,會帶出極輕的噼啪聲。黑臉老卒守在左邊木楔旁,瘦長臉的蹲在右側門縫邊,短刀就橫在膝上。更後頭,軍醫還在照看斷腿兵,剪布、壓藥、換血水盆,一樣一樣都不大,卻都碎。
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。
最要命的是更外頭那一道。
悶。
粗。
一下一下,像什麼東西把半邊胸口都壓在門外吐氣。
黑脊蠻羆沒走。
它還在右邊門軸外那一片。
而且安靜得太久了。
越安靜,越讓人心口發沉。
李虎喉結滾了滾,剛想開口,沈淵已經先抬手往下壓了一下。
“都別動。”
門洞裡幾個人一下僵住。
連李虎手裡那點火都讓他本能地掩了掩。
外頭靜得厲害。
狼不叫了。
風也像繞過去了。
那頭黑脊蠻羆沒再拖什麼,也沒再把喘氣壓到門縫上。若不是那股腥熱氣還透著門板一點點往裡滲,幾乎會讓人錯覺它已經退開。
可也正因為這樣,反倒更讓人背後發緊。
又過了兩息。
沈淵忽然低低說了一句:
“它要撞了。”
“哪邊?”黑臉老卒壓著嗓子問。
“還是右邊。”沈淵盯著那道橫木和車轅咬住的位置,“但不是正撞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沈淵沒答。
不是不想答,是已經來不及了。
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下抓地聲。
不是正前。
是斜著從右往左,像那東西先往後撤了半步,再把整副身子掄起來,藉著門前那堆墊出來的死角,把力全甩到門軸那一線。
“左肩頂車!”沈淵猛地抬頭,“它要斜撞門軸!”
這一聲喊得太急,門洞裡幾個人幾乎全靠本能動了。
黑臉老卒和瘦長臉的先撲上去,一左一右把肩膀頂到車轅上。李虎也衝了過去,人還沒到,火把先塞給後頭民夫,自己整個人往右側門板邊一靠。石頭背上有傷,動作慢了半拍,可也跟著壓了上來。
下一瞬,那一下到了。
轟——
這一回不再是整扇門一起往裡悶震,而是右側門軸那一線猛地往裡一扭,連帶著門後第一層橫木都讓它帶得往上一抬。整輛舊輜車先往後一滑,隨即又被眾人死死頂住,車底和磚地磨出一陣刺耳的尖響。
可最麻煩的不是車滑。
是門軸上頭那塊包鐵門板,讓這一記斜撞帶開了一條極細的縫。
縫不大,最多塞進兩根手指。
可風一灌,門後的人都能感覺到,那縫活了。
“楔!”黑臉老卒吼了一聲。
瘦長臉反應也快,抄起腳邊早備著的溼木楔就往縫裡塞。可那道縫讓斜撞帶開的角度太刁,楔子剛進了半截,門外忽然有東西一摳。
不是撞。
是爪。
啪的一聲,門縫口裡直接探進來三根帶血泥的黑爪,順著門板邊沿往裡狠摳。那爪尖幾乎是貼著瘦長臉手背落下去的,再慢半點,他半隻手都得沒了。
瘦長臉臉色當場就白了,整個人往後一仰。
那幾根黑爪卻沒追他,反而順著門縫往裡一扒。
這一扒若讓它抓住橫木或者車轅,下一下就不是撞門,是帶門。
“砍手!”李虎聲音都變了。
可門縫太窄,刀大了根本施展不開,短刀砍上去又未必斷得動。黑臉老卒刀才提起來,沈淵已經先動了。
他沒去砍爪背。
也沒去砍指節。
他把那根原本抵著車轅的矛杆猛地一抽,反手照著門縫裡三根爪子最中間那道空,硬送了進去。
這一下不是為了捅穿。
是為了卡。
矛杆貼著門板和爪縫往裡一別,正好別在第二根爪和橫木之間。那頭黑脊蠻羆本就在往回帶力,這一別,力道一下擰了。
門外立刻傳來一聲極低的怒吼。
那幾根黑爪沒能抓住橫木,反倒讓那杆矛絞了一下,骨節和門板同時磕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悶響。
“刀!”沈淵喝。
趙鐵不在,韓隊頭也不在,這一聲喝出來,最先動的竟是瘦長臉。
他剛才險些讓那爪子帶走手,眼都紅了,短刀幾乎是掄著剁下去的。刀鋒順著矛杆別出來的那道縫,斬在最外頭那根指節上,啪地一聲,黑血立刻順著門縫往裡湧。
黑脊蠻羆這回是真吃痛了。
外頭那幾根爪子猛地一縮,連帶著整扇門都往外震了一下。
李虎這才像回了魂,抄起地上一塊半磚,照著那隻還沒完全縮回去的爪背砸下去。磚頭當場粉了,爪背上那層厚皮卻只裂開一道血口。
可也夠了。
那幾根黑爪終於徹底抽了回去。
門縫啪地一下重新閉死,只剩那塊讓黑血浸透的溼木楔還歪歪斜斜卡在裡頭。
門洞裡幾個人這才把那口氣吐出來。
不是松。
是從胸口裡把那口快憋炸的氣擠出來。
瘦長臉短刀還攥在手裡,手背卻已經全是汗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險些沒了的手,咬著牙罵了一句:
“狗孃養的。”
李虎靠著門板滑下去半截,臉白得沒一絲血色,嘴卻還硬著:
“狗孃養的可沒這東西大。”
黑臉老卒本來還繃著,這會兒竟也低頭笑了一下,隨即又趕緊把那道裂開的門縫重新抹死,嘴裡還罵:
“現在還嘴碎,你是真不想活。”
這邊剛把門縫補上,城梯那邊終於有腳步聲撲下來。
韓隊頭和趙鐵回來了。
兩個人臉上都濺著油和灰,趙鐵左邊袖子讓什麼東西扯開了一大片,韓隊頭刀尖上還掛著血。兩人一落地,先看見門後這一灘黑血,臉色同時沉了下來。
“伸手了?”韓隊頭問。
“伸進來了。”黑臉老卒回了一句。
瘦長臉把短刀往衣襬上一蹭,低聲補了句:
“差點讓它扒住橫木。”
趙鐵目光一轉,落到那杆還卡在門邊的矛上,又看看沈淵,眼裡先是一怔,隨即明白了七八分。
隨即,他把門樓上的情形飛快丟了下來。
“上頭照門前右下潑了兩回油,右前掌應當傷了,耳後也讓弩擦進去一箭。可它沒退遠,還貼在右側門邊轉。”
韓隊頭接過話。
“它知道這門一時開不了,開始找縫了。”
門洞裡幾個人心口都往下一沉。
這比直接衝門更煩。
門厚,人多,還能頂。可若讓那東西貼著門邊、箭孔、透氣縫一點點試,一整夜下來,總能讓它試出一個活口。
門洞裡一時沒人說話。
韓隊頭低頭看了眼那道重新抹死的門縫,又掃了掃車轅、橫木和第二層門板,聲音壓得不高,卻很快。
“從現在起,門後換站法。”
“黑臉的,去左邊門縫,專盯木楔。瘦臉的,右邊不動,刀別離縫。李虎,你退到第二層門板邊,別再抱火往最前湊,看誰頂不上了再補。”
說到這兒,他頓了一下,目光落到沈淵和趙鐵身上。
“你們兩個,輪著貼門聽。”
這話一出,李虎先抬了下頭。
門洞裡幾個老卒也都跟著看向沈淵。
沒人再像先前那樣露出不服的神色。
趙鐵也沒多話,只把那杆矛重新扶正,往車轅邊一靠。
“我守左,你守右。”
沈淵點頭:“行。”
門外又安靜了下去。
門縫裡只剩風。
風裡還帶著血和焦臭味,一絲一絲往裡鑽。
軍醫那邊終於把斷腿兵徹底收住了,人雖還沒醒,氣卻吊住了。石頭也讓軍醫按著上了藥,背後纏了兩圈布,人還是那副悶不作聲的樣子,只是沒方才那麼往下淌血了。
那個讓門震翻的雜役也醒了,腦後鼓著個包,坐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叫疼,而是先看門。看見門還閉著,人先怔了兩息,竟鬆了口氣,隨後才後知後覺地捂住後腦,倒抽了一口涼氣。
李虎看見他那傻樣,忍不住笑了下,笑完又趕緊把嘴抿住。
門洞裡這點人,這一夜過來,已經不是剛開始那種散著怕、各自頂命的樣子了。誰站哪,誰先上,誰後補,這會兒都開始像有了骨頭。
可也正因為這樣,才更顯得門外那頭東西難纏。
它一頭獸,竟硬是把整道門、整段牆上的人,全逼成了一股繩。
沈淵貼到右邊門後,側著頭,把耳朵輕輕靠了上去。
木頭冰冷,帶著幾輪震過後的餘顫。
黑脊蠻羆沒有立刻再動。
可它沒走。
這一點,沈淵聽得很清楚。
它還在右側門邊八碼左右,偶爾往前挪一步,再停住。像是在繞著門前那幾具屍、那塊死角和門縫,一點一點看,一點一點聞。
它還在找。
找下一口該落在哪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門樓上偶爾有人換弦、傳水。城牆更遠處也時不時有腳步匆匆跑過,說明今夜不只是門洞,別處多半也沒消停。
就在這時,門外忽然有了一點極輕的響。
不是喘。
是石頭滾了一下。
很輕,從右後往左前。
沈淵眼皮猛地一跳。
這不是黑脊蠻羆自己挪步的分量。
輕。
碎。
像有什麼東西,藉著它擋出來的死角,又摸回門前來了。
“狼回來了。”他低聲說。
趙鐵也抬起頭:“幾頭?”
“最少兩頭。”沈淵沒離門,“貼右後,不像去門樓,像是往門邊屍堆摸。”
韓隊頭臉色一沉。
“它又想借狼帶眼?”
“不一定。”沈淵搖了下頭,“這回像是在拖下口。”
話音剛落,門樓上便有人喊了一聲:
“門前那堆東西動了!”
不是活了。
是讓東西在拖。
黑脊蠻羆沒再自己上手,而是把剩下那幾頭灰脊狼也逼來幹活了。狼拖不動整具鐵背羆,卻能拖門前那些斷樁、焦獠豬、爛羊屍,把原本散在外頭的雜物一點點往右側門縫下堆。
這是在封下口。
一旦門縫底下也讓它們堵實,裡頭透風會更差,門後的人聽門、聞味、判斷方位,都會受影響。
韓隊頭低低罵了一句:
“真會挑地方。”
趙鐵卻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極短,像刀尖在石頭上擦了一記。
“它越這麼幹,越說明它現在還打不開門。”
這話一出口,門洞裡幾個人的眼神都定了定。
對。
若真還有一口撞開的把握,它何必一層一層去磨?
正因為今夜這道門它還啃不下來,才要拿屍堵、拿狼拖、拿爪試。
韓隊頭立刻回過神來,偏頭朝門樓上喝了一聲:
“門前右下,看得見就射狼!別省!”
門樓上很快回了一句“看見了”。
緊跟著,兩聲弩響。
嗖!嗖!
門外立刻傳來一聲短促狼嚎,另一聲則像中了卻沒死,帶著嗚咽往後滾。
黑脊蠻羆沒叫。
可那股悶喘卻忽然更近了一寸。
它顯然惱了。
沈淵手按著門板,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兩聲弩響過後,門外那兩道拖屍的灰影總算亂了。
一頭狼當場翻在地上,另一頭中箭沒死,拖著後腿往黑裡滾,嗚咽聲短促又發虛,很快就讓風壓散了。
可門外那股更沉的悶喘,反倒近了。
不是往門上貼。
是往北邊轉。
沈淵原本還貼著門板聽,聽到這兒,眼皮忽然抬了一下。
不對。
黑脊蠻羆那口氣,變了。
先前它貼門時,那喘是悶的、穩的,一下一下像在數人心跳。現在卻不同,粗裡多了一點躁,像喉嚨裡壓著火,又像有什麼東西讓它也不舒服。
李虎顯然也聽出來了,臉還白著,聲音卻忍不住發緊:
“它……怎麼不往門上來了?”
沒人立刻接。
下一瞬,門樓上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。
“煙過來了——”
這聲音不是慌,是驚。
緊跟著,第二聲更近。
“北火動了!”
門洞裡所有人都抬了頭。
風確實變了。
先前只是冷,只是幹,這會兒卻多了一股新味兒,從門縫和箭孔裡一絲一絲往裡鑽。不是門前那些焦屍的臭,也不是火油烤毛的嗆,是更遠處壓過來的草灰味、燎肉味,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燥熱。
像整片北坡都在往這邊吐氣。
韓隊頭臉色一下沉到底,轉頭就往城梯上看。
“上頭!看清沒有?”
門樓上那軍侯的聲音立刻砸了下來,第一次真有點破了:
“不是一處火!”
“是整條火線在動!”
這話一出口,門洞裡幾個人後脖頸都緊了。
整條火線。
那就不是哪片枯草自己燒起來,也不是哪頭畜生偶然把火帶著了。
那是後頭整片地,都在往前推。
沈淵沒抬頭。
他還在聽門外。
狼沒再動。
那頭黑脊蠻羆也沒再磨門縫、試門軸。它就站在外頭右前那一片,鼻端朝北,偶爾低低滾出一聲很悶的吼,不像衝城裡,倒像衝更後頭。
李虎喉結滾了滾,壓著嗓子道:
“它也怕?”
趙鐵這回沒罵他。
他只盯著門外,聲音發沉:
“不是怕。”
“是急了。”
像是印證他這句似的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更亂的動靜。
很多東西在跑,蹄子、爪子、碎石、斷木,全攪在一塊兒,從北往南捲過來。離城門還遠的時候,就已經能聽見那股亂,像半夜誰把整片山皮都掀了。
下一刻,火光外一下撞進來三頭野羊。
不是先前那種被狼追慌了路的跑法。
是瘋了。
真瘋了。
其中一頭半邊毛都焦了,背上還冒著煙,眼珠子白得發亮,見了門前木樁和屍堆都不躲,往裡一拱,胸口當場讓斷木捅穿,血和火星一塊兒炸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