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天沒亮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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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邊那點火,一直沒滅。

不是城頭這邊火把那種跳著的亮,是遠遠一層發紅的光,貼著地皮,隱在黑裡,一會兒亮些,一會兒又沉下去,像是誰在更遠的草坡後頭鋪了一道火線。

門樓上那軍侯已經跑上最高那層去看了兩回,回來時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,卻沒當眾說什麼,只命人又往北牆補了兩匣弩矢,另外把南面能抽的人又抽了十來個上來。

這就夠說明事了。

若只是門前那頭黑脊蠻羆沒走,他不會這麼抽。

說明更遠那片亮,給他的壓迫還在門前這一頭之上。

門洞裡補木、平碼門板、加沙袋的動靜還在響。可比起剛才那陣亂,這會兒已經穩得多了。誰該抱木,誰該頂車,誰該盯箭孔,誰該站門後第二層,基本都有了位置。連那個先前抱著油罐發傻的雜役,這會兒也能咬著牙把門板扛穩,不至於再一嚇就鬆手。

韓隊頭站在最前,低頭看了看剛補上的第二層門板,又伸手按了按車轅和橫木,確定都咬死了,才回頭掃了一眼。

“還能喘氣的,都喘勻了。”他說。

沒人接這句。

不是不想接,是都真在喘。

剛才那一波門響下來,心口那根弦到現在還繃著,誰一張嘴,都怕先把那口氣洩了。

趙鐵把矛杆橫在車轅邊,靠著木頭站了會兒,忽然偏頭朝沈淵看了一眼。

“手給我看看。”

沈淵低頭把右手攤開。

虎口裂開的那道口子不淺,先前用布勒得緊,血倒止住了,可邊沿腫得發亮,裡頭全是讓槍桿和木刺磨進去的黑灰。再拖下去,下一回若真,槍未必握得住。

趙鐵沒說話,直接朝後頭招了下手。

軍醫那邊剛給斷腿兵止住血,正蹲在門洞一角喘氣。看見趙鐵招手,他眉頭先皺了一下,像是想罵“這會兒還有完沒完”,可目光落到沈淵手上,又把那句嚥了回去,拎著布袋走了過來。

“手。”

沈淵遞過去。

軍醫低頭看了一眼,鼻子裡哼了一聲。

“還行,廢不了。”

說著,他從袋裡掏出個小瓷瓶,往傷口上撒了點灰白色藥粉。藥粉一沾肉,沈淵整隻手先是猛地一燙,緊接著那股火辣辣的疼反倒往裡收了。

軍醫給他重新裹布時,嘴上仍沒閒著。

“你這不是刀口,是磨口。明兒若還拿槍,記得掌心再墊一層布,不然肉磨爛了,神仙也給你接不穩。”

“知道。”沈淵點頭。

“知道個屁。”軍醫白了他一眼,“知道還把手成這樣。”

旁邊李虎原本縮在門板後頭抱著火把,聽見這話,低低笑了一聲,剛笑到一半,又讓趙鐵看了一眼,趕緊把嘴閉上。

門洞裡那股緊繃到發木的氣,倒是讓這一來一去輕了點。

可也就輕了一點。

因為門外那股悶喘,還沒徹底遠。

黑脊蠻羆退了兩步,不等於走了。偶爾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時,那股更沉的腥熱氣還在,混著外頭狼的毛騷味,一下一下往鼻子裡鑽。

沈淵沒坐。

他靠在門後第二層門板邊,抬頭往上看。

箭孔外頭現在看不見東西,只能看見火光晃出來的一小片亮。更遠的北邊,那點貼地的紅仍在。時不時,還有極輕的獸叫從外頭飄過來,不近,像在更遠些的黑地裡一層層傳。

不像進攻前的吼。

倒像在試探、聚攏、慢慢靠。

韓隊頭顯然也在聽這些動靜。

他一隻手按著刀柄,半天沒動,過了會兒,忽然問了一句:

“趙鐵,你守過最難的一回門,是什麼時候?”

趙鐵靠著車轅,眼也沒抬。

“涼關西門,三年前。”

李虎一聽,耳朵立刻豎起來了。

“那次也是妖物撞門?”

“不是。”趙鐵說,“是流民。”

門洞裡幾個人都愣了下。

趙鐵聲音很平,像是在說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
“那年冬裡斷糧,外頭死的人太多,活著的也瘋。城裡不開門,他們就想拿命往裡頂。白天跪,晚上哭,再後來就開始拿木頭撞。門外死一層,再撲一層,跟潮水似的。”

“最後怎麼守下來的?”黑臉老卒忍不住問。

“守下來了。”趙鐵道,“可門開以後,外頭屍都凍成一片了。官面要查,問誰先下的令不開門。查了半個月,最後也沒查出個好歹。反正門是守下來了,城裡沒亂,城外死了一地。”

他說到這兒,頓了頓,才補一句:

“後來那扇門,一到冬裡就總有股味。”

門洞裡一下靜了。

李虎本來還想再問,張了張嘴,終究沒問出口。

這種事,擱別人嘴裡說,像故事。擱趙鐵嘴裡說,就像一塊凍得發硬的骨頭,咬不動,也咽不下。

韓隊頭沒接這茬,只偏過頭去看門縫。

過了會兒,他才低低說了句:“活著,什麼味兒都得聞。”

這話沒人反駁。

因為都知道,對。

沈淵靠在門板邊,忽然又聞到了一點別的味。

血。

不是門外那股妖物身上的腥血味。

是人血。

新鮮的,從更裡頭來的,還摻著一點藥味和溼泥味。

他轉頭一看,正看見那個斷腿兵那邊,軍醫剛給他換了第二輪布,布底下又滲出來一層深紅。人還沒醒,只是眉頭一直繃著,牙根也咬得發緊,像夢裡還在硬撐。

石頭就在邊上蹲著。

他平時話不多,這會兒更不說話,只把那斷腿兵往裡頭又挪了點,讓門口風別直接灌到傷口上。挪完以後,他才站起來,背後那幾道讓巖影猞帶開的傷又滲出血,把後褂黏出一道更深的顏色。

彭三看見了,罵了一句:“你也不處理?”

石頭回了句:“死不了。”

“死不了你也先讓軍醫——”

“排後頭。”石頭說。

就這三個字,把彭三後半句堵死了。

軍醫那邊就一個人,傷兵不只一個。先是斷腿的,再是撞昏的雜役,再輪到誰,誰就等。石頭背上那幾道口子深歸深,血流歸流,卻還站得住。站得住,就得先幹活。

這就是涼關。

不講慘不慘,只講誰先死。

門洞外頭還是沒響。

門樓上那軍侯又跑了下來,這回手裡還攥著一支折斷的弩矢。剛落地,他先看了眼門後的站位,又朝韓隊頭招了下手。

韓隊頭走過去,兩人在門洞邊壓著聲說了幾句。

聲音太低,旁人聽不見,只看見軍侯臉色發沉,韓隊頭聽到後面時,眼神一點點繃硬。等軍侯說完,他只點了下頭,什麼也沒多問。

軍侯走後,趙鐵抬眼看向韓隊頭。

“上頭怎麼說?”

韓隊頭沒立刻答,先朝門樓上方那點火色看了一眼,才道:

“北邊更外頭,確實起火了。”

李虎喉頭滾了一下。

“外哨不是都撤了?”

“所以才麻煩。”韓隊頭說,“那火不是咱們點的。”

門洞裡那點剛松下去一點的氣,又一下繃了回來。

黑臉老卒皺起眉頭:“草坡自燃?”

“這天氣?”瘦長臉的冷笑了一聲,“你給我自一個看看。”

沒人接這個茬。

因為誰都知道,不可能。

北邊那片地現在冷得像刀,草枯歸枯,潮也重,不可能自己燒起來。不是自己起的,那就只能是有什麼東西把火帶起來了。

更要命的是——

誰也不知道那火後頭是什麼。

韓隊頭沒再往下說。

這種時候,說太透也沒用,只會把人心再壓一層。可就算他不說,門洞裡這些人也都不是傻子。狼、猞、鐵背羆、黑脊蠻羆,再加北邊這道來路不明的火,這幾樣串一塊,誰還能信今夜只是獸潮瘋竄?

沈淵沒說話。

他只覺得,前頭幾章裡那種“不對頭”的味,到今夜才真正露出形。

不是某一種妖物難纏。

是北邊像有一隻手,在一層層把東西往涼關前頭趕。

先趕野獸,試火試樁。

再趕狼和猞,摸牆摸哨。

再把鐵背羆和黑脊蠻羆壓出來,試門試人。

這一層一層壓過來,根本不像亂。

像喂。

像有人拿涼關這道門,在喂這些東西。

這個念頭一出來,沈淵自己後背都微微發涼。

就在這時,門外忽然又有動靜了。

不是撞。

是拖。

很重的東西,在外頭地上慢慢拖過,擦著碎石和斷木,一下,一下,往門前挪。

門洞裡所有人臉色都變了。

趙鐵第一個往前站,矛尖又抬起來,正對著那排透氣孔。

“它又來了。”

韓隊頭沒出聲,只伸手往後壓了一下,示意門後眾人各歸原位。剛坐下喘口氣的李虎立刻爬起來,抓著火把就往右側門板後站。黑臉老卒和瘦長臉的則一左一右補到車轅邊,把剛才沒頂緊的地方又卡死。

外頭那拖動聲還在繼續。

不急。

很慢。

像誰在門前一點一點擺東西。

沈淵耳朵貼到門後橫木邊,聽了兩息,臉色忽然變了下。

“不是它自己。”

趙鐵偏頭:“什麼?”

“它在拖屍。”

門洞裡幾個人都怔了下。

下一瞬,外頭那拖動聲停了。

緊接著,是什麼東西被往門板上一摜。

砰!

這一聲不沉,不像撞門,倒像一大坨血肉砸在木板上。隨即,門縫底下慢慢淌進來一線黏稠的黑紅,夾著焦臭味和半熟的肉腥。

李虎胃裡一翻,差點當場吐出來。

是剛才壕裡那頭鐵背羆的屍。

黑脊蠻羆沒再一頭門。

它把屍拖到了門前。

門後眾人一時都沒出聲。

不是不懂。

正因為懂,才更難受。

剛才在西垛口,它拿屍鋪壕。現在到門前,它又拿屍頂門。若真讓它把這兩頭鐵背羆的屍一前一後全拖過來,再一撞,門後這點縫子和透氣孔,多半全得堵死。

到那時,不光是它撞門更順。

連門樓上的弩手,視線也會被全擋住。

趙鐵低低罵了一句:“這畜生……”

韓隊頭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把刀提了起來。

“門樓上,往下潑油!”他猛地朝上喝了一聲,“別讓屍貼穩!”

門樓上立刻有人回了一聲,可語氣為難得很。

“這角度潑不到底!”

“潑不到底也給我潑!”

下一刻,上頭就有半罐火油順著門簷淌了下來,沿著門板縫往外流。可黑脊蠻羆顯然早防著這一手,屍體拖得位置極刁,正好卡在門板最下那塊視線死角。油淌到一半,多半都順著屍背流開了,真正落到門前的反而不多。

門外又是一陣拖動聲。

第二具。

這回不只是沈淵,連趙鐵都聽出來了。

又是一頭焦屍。

李虎臉色更白了:“它真拿這倆東西堵門?”

“嗯。”沈淵盯著門下那線慢慢滲進來的黑血,“再讓它擺正,等會兒那一下就不是撞木了,是拿肉墊著。”

黑臉老卒咬了咬牙:“俺也去把門開啟一條縫,捅它兩矛再關上?”

“你開了,還關得上?”瘦長臉的回了一句。

這話一出,黑臉老卒也不吭聲了。

不是不敢。

是真不行。

今夜這道門,只要敢主動開一條縫,黑脊蠻羆多半就敢把整張臉和前掌塞進來。它不是狼,不是猞,給一刀能逼退。真讓它咬住車轅或扒住門邊,這門後這點人,未必摁得回去。

韓隊頭低著頭,像是在算什麼。

算了兩息,他忽然抬頭看向沈淵。

“你方才聽門,能聽出它在哪邊擺屍不?”

“右下。”沈淵說,“離門軸更近。”

“好。”韓隊頭點了下頭,轉頭就喊,“趙鐵,跟我去門樓。沈淵,你守門後,聽它什麼時候撞。”

趙鐵一愣:“你要做什麼?”

“它不是拿屍墊門麼?”韓隊頭提刀就走,“俺也去從上頭斷它一隻手。”

說完,他已經往城梯那邊去了。

趙鐵只遲疑了半息,隨即跟上。

門洞裡頓時更安靜了。

不只是因為兩個人走了。

也是因為這一下,真正變成了——

門後這第一句判斷,要看沈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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