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見校尉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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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門還在響。

不是撞門的響,是人聲、腳步、拖木、搬石、傳令,一層疊一層,把整段城牆都撐得發緊。

門後的裂口剛讓門板和沙袋臨時封住,木茬子還熱著。兩名民夫跪在那兒往裡塞碎木和溼泥,手都在抖,動作卻不敢慢。旁邊那頭黑脊蠻羆已經讓鐵鉤勾住前腿,正被幾個人一點點往裡拖,屍身太沉,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。

李虎跟著去拉繩子,回頭時還忍不住看了沈淵一眼。

不是平時那種看同營兄弟的眼神。

更像是看一個剛剛從門口那條線上硬站出來的人。

“愣什麼?”石頭在後頭頂了他一下,“再看兩眼,屍都讓狼拖回去了。”

李虎這才低頭繼續拽繩。

沈淵沒停,提著槍跟在韓隊頭和趙鐵後面,沿著城梯往上走。

剛上門樓,一股更重的風就迎面壓了過來。

北邊的火線還沒完全滅,遠處一片一片地燒著,火光時明時暗,把牆外那片地照得像層層翻起的黑浪。更遠處已經看不見狼祭侍,只剩零散獸影往北退,偶爾從火邊一閃而過,像還有東西在收攏獸群。

門樓上的軍侯正站在最前,手按著垛口,臉色很難看。

見三人上來,他先看韓隊頭:“門後補住了?”

“先堵住了。”韓隊頭回道,“再來一頭蠻羆,未必撐得住。”

軍侯嘴角繃了一下,沒反駁。

因為這是實話。

北門今夜沒破,是頂住了,可也只是勉強頂住。若不是那支重弩打中了狼祭侍,門後那條線未必守得到現在。

軍侯這才把目光落到沈淵身上。

“剛才是你喊放的重弩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看見它了?”

“沒全看清。”沈淵道,“先聞到它往前壓了一步,後來才從門縫裡看見影子。”

軍侯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判斷這話裡有幾分能信。

趙鐵在一旁開口:“他沒亂說。先前巖影猞貼牆,也是他先聞出來的。今晚若不是他,門後的人已經少一半了。”

軍侯點了下頭,沒再多問,只朝北邊揚了揚下巴。

“校尉在北段。”

“跟我過去。”

四人順著牆道往北走。

這一路,沈淵算是真看清了今夜北牆上的樣子。

不只是北門這一處在忙。

更北側那幾段牆上,滾木和石堆幾乎都用掉了一半,火油罐砸碎了不少,地上全是黑痕和血。幾處垛口邊還躺著沒來得及抬下去的屍體,有人,也有獸。一個斷了胳膊的老卒正靠著牆根喘氣,軍醫蹲在旁邊給他扎布帶,血已經把半邊襖都浸透了。

再往前,兩張床弩已經全推上來了。

弩身用鐵包過,架在木輪底座上,比門樓那張重弩還大。十幾名弩手圍著調角度,旁邊另有一隊兵在搬整捆整捆的粗弩箭,箭頭烏沉沉的,顯然不是拿來對付灰脊狼的。

沈淵看了一眼,腳步沒停。

他知道,這才是涼關真正的硬傢伙。

之前門樓那一張,只能算臨時壓上去的。

再往前,牆道忽然一空。

這一段站的人不多,只有十來個,卻明顯都和別處不同。甲更厚,兵器更整,站位也更穩。最中間那人沒披大氅,只穿一身黑沉沉的甲,肩背很寬,站在垛口前時像整個人都釘進了牆裡。

韓隊頭腳步放慢了半分。

“校尉。”

那人沒立刻回頭。

他先看完了北邊火線,才慢慢轉過身來。

三十多歲,臉削得很硬,眉骨很高,眼底有一層明顯的疲色,但人一點也不散。最醒目的是左邊下頜那道舊疤,從耳根斜拉到下巴,顏色很淡,像早些年留下的。

這就是涼關北營校尉,陸成嶽。

沈淵只看了一眼,心裡便有數。

這不是那種靠官身壓人的將校。

這是從陣上活下來的。

陸成嶽目光先掃過韓隊頭,再掃趙鐵,最後落到沈淵身上。

“門沒破?”

韓隊頭道:“沒破,但已經裂了。黑脊蠻羆死在門前,狼群退了。”

“祭侍呢?”

“中了一弩,退了。”

陸成嶽眼神微微一沉。

“退,不是敗。”

“是。”韓隊頭應得很乾脆。

陸成嶽這才看向沈淵:“門後那一槍是你補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喊放重弩的也是你?”

“是。”

陸成嶽盯著他看了兩息,忽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:“你多大?”

“十六。”

牆邊幾個親兵都下意識看了沈淵一眼。

顯然,十六這個歲數,能在這種門後站住,還能在狼祭侍和蠻羆眼皮底下抓住機會,已經不只是膽大了。

陸成嶽卻沒露什麼異色,只繼續問:

“它離門還有多遠時,你先聞到它往前了?”

“大概二十步出頭。”

“先聞到的是什麼?”

“不是狼味。”沈淵道,“是藥腥味,像熬過的妖血,裡頭還帶點焦鐵味。”

這話一出,陸成嶽身側一個年紀偏大的軍吏神情立刻變了。

“焦鐵味?”

陸成嶽偏頭:“你知道?”

那軍吏低聲道:“前幾年石樑道那邊出過一支狼妖祭兵,身上就有這種味。它們會拿妖血和藥草熬膏,抹在骨器和身上,驅獸時更穩,也更容易催血。”

催血。

這兩個字一落,今夜門前那頭黑脊蠻羆發瘋撞門的樣子就全對上了。

趙鐵臉色沉了下來:“不是散妖。”

“本來就不可能是散妖。”陸成嶽淡淡道,“狼群、猞子、蠻羆、獸潮,一層層壓過來,先試外哨,再試門,最後祭侍現身。它若還是散著來的,那我這身甲也白穿了。”

他說這話時聲音並不重。

可牆邊幾個人都更安靜了。

因為這意味著,今夜不是偶發。

是試探。

既然是試探,就一定還有後手。

陸成嶽問那軍吏:“石樑道那次,後面跟的是什麼?”

軍吏遲疑了一下:“回校尉,那次後頭跟的是……妖騎。”

這兩個字,讓牆上的風都像冷了一層。

李虎不在這兒,若在,多半得臉色當場變白。

沈淵卻只是把這兩個字記了下來。

妖騎。

狼祭侍。

這說明北邊那些妖,不只是能聚成群,還已經有了某種成體系的路數。

陸成嶽沒有立刻說話。

他轉回身,重新看向北邊那片快要熄下去的火線,過了一會兒才道:

“今夜門前那頭祭侍,不像探路的小角。”

軍吏低聲道:“是。”

“它既然開口說了話,就說明它不是單來壓門,也是來壓人心。”陸成嶽語氣很平,“它要讓城裡知道,門已經能裂,妖已經能開口,下一次再來,就不是今夜這個打法了。”

韓隊頭開口:“北門要不要換防重修?”

“換。”陸成嶽道,“但不是現在。現在一換,牆上這口氣就先鬆了。門後照舊頂著,天亮前不撤。再從南營調兩張床弩過來,北門一左一右架死。”

說完這些,他才再度看向沈淵。

“你叫什麼?”

“沈淵。”

“逃荒來的那個?”

“是。”

陸成嶽點了下頭,居然像早有印象。

“前些日子廢烽臺、石樑哨、北坡幾次點名,我都看過。”他說,“原本只當你是個膽子硬的槍胚子,今夜再看,不只是膽子硬。”

旁邊趙鐵眉梢動了下,沒說話。

沈淵也沒接。

這種時候,接什麼都不如等下文。

果然,陸成嶽下一句就來了:

“從明日起,你不歸周什長那邊單列了。”

“先掛到北牆親哨名下,跟韓開山走。”

韓隊頭,也就是韓開山,偏頭看了一眼,沒反對。

這就等於是把沈淵從普通新兵裡單拎出來了。

不是升官。

但比一句升官更實。

周圍幾個親兵看沈淵的眼神也都變了些,不再是看門後頂出來的新兵,而是看一個要正式納進北牆線上的人。

陸成嶽卻還沒說完。
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他道,“今夜那祭侍盯過你。”

“看出來了。”

“它既然記住你,後面多半還會來找。”陸成嶽語氣依舊平平,“怕不怕?”

“怕。”沈淵答得很直接。

旁邊那軍吏和兩個親兵都怔了一下。

這種話,一般沒人這麼回。

可沈淵接著就把後半句說完了:

“但它要再來,我還是得站門後。”

陸成嶽看了他兩息,忽然笑了一下。

不是高興那種笑。

是終於有一點認了的意思。

“行。”

“知道怕,還敢站,才算活得長。”

他抬手一指牆外北邊。

“回去歇半個時辰,吃東西,加點鹽水。天快亮的時候,北邊多半還要再動一次。”

“不是攻城。”

“是收屍,試弩,順便看看我們敢不敢開門。”

韓開山皺眉:“他們還會回來?”

“會。”陸成嶽淡淡道,“那頭黑脊蠻羆死在門前,祭侍又捱了一弩。妖也要面子,也要把屍帶回去。今夜若不回來沾一下邊,它這趟就算丟臉了。”

趙鐵聞言,吐了口氣:“那正好,再送它一輪。”

陸成嶽搖頭:“別小看它。今夜它退,是因為門沒在那一下開。下次它再靠近,不會給你同樣的機會。”

他說到這兒,目光又落回沈淵身上。

“尤其是你。”

“它已經試過你的味,也見過你的槍。下一次,先死的可能不是蠻羆,而是你。”

這話說得很直。

但也正因為直,沒人覺得多餘。

沈淵點頭:“記住了。”

陸成嶽沒再多說,揮了揮手,意思已經很明白。

韓開山轉身便走。

趙鐵也跟上。

沈淵臨走前,最後朝北邊看了一眼。

火線外已經沒什麼大動靜了,只剩零零散散的暗影偶爾掠過。可不知為何,他總覺得更遠一點的黑裡,還有一雙眼在看著這邊。

不是蠻羆。

不是狼。

是那個肋邊中弩、還能站著退走的狼祭侍。

它今夜沒贏。

可它也沒輸到傷筋動骨。

真正的仗,還沒開始。

下了牆,李虎已經把那頭黑脊蠻羆拖回來了,正蹲在一邊喘氣。見沈淵回來,他抬頭第一句就是:

“上頭怎麼說?”

“門後繼續守。”沈淵道,“我明天起不跟你們一個鋪了。”

李虎怔了一下,隨即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恭喜,最後卻只憋出一句:

“你這升得也太快了。”

沈淵沒笑。

“不是升,是往前挪了一步。”

李虎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北門那道還在補的裂口,臉上的神色也慢慢收了回去。

他知道,這一步不是好挪的。

挪過去,離功勞更近,也離死更近。

石頭從後頭走過來,手裡端著個粗陶碗,裡頭是熱鹽水,往沈淵懷裡一塞。

“別站著裝深沉了。”他說,“韓隊頭讓你喝完,歇半個時辰,等天亮前再上牆。”

趙鐵也從旁邊走過,丟下一句:

“順便把那頭蠻羆的眼給我挖出來。”

李虎一愣:“挖眼乾什麼?”

“校尉要看。”趙鐵淡淡道,“催血過的蠻羆,眼珠子和普通的不一樣。”

沈淵端著碗,低頭喝了一口熱得發燙的鹽水,喉嚨和胃裡總算緩了一下。

然後他把碗一放,提槍朝那頭黑脊蠻羆屍體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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