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天將亮(1 / 1)
北門底下的風,比牆上更腥。
那頭黑脊蠻羆被拖到門洞旁邊時,地上已經積了一攤發黑的血。血裡混著灰、木屑和焦毛味,熱氣還沒完全散,靠近了像站在一口剛揭開的肉鍋邊上,燻得人嗓子發緊。
李虎剛把鐵鉤從它前腿上解下來,便往旁邊退了兩步,抹了把臉。
“活著的時候嚇人,死了更瘮人。”
石頭蹲在另一邊,拿刀尖撥了撥那隻蠻羆半睜著的右眼。
“校尉要看這個,先別亂碰。”
趙鐵站在旁邊,朝沈淵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來。”
沈淵走到屍體前,先沒動刀。
面板已經亮了。
【黑脊蠻羆(已死)】
【體魄:——】
【力量:——】
【狀態:催血殘留】
【可吞食】
就這四行。
比活著的時候模糊得多,但“催血殘留”四個字已經夠用了。
趙鐵見他盯著那隻眼不動,淡淡道:“怎麼,怕下手?”
“不是。”沈淵道,“我在看它眼底。”
那隻眼珠確實和普通妖獸不同。
先前活著時是一層赤色壓在最外頭,這會兒死了,赤色散了一些,反而能看見更深一點的東西——眼白邊緣不是自然充血,而是一縷一縷發烏的細絲,像墨水從裡頭漫出來,纏在眼仁四周,怎麼看都不正常。
石頭也湊近看了一眼,眉頭一下皺住。
“這不像撞瘋了。”
“本來就不是。”趙鐵道,“是讓人催出來的。”
他這話剛落,韓開山就從後頭走了過來,手裡還拿著一塊粗布,顯然是剛從牆上轉了一圈下來。
“看出什麼了?”
趙鐵指了指那隻眼:“烏絲比往年更重。”
韓開山蹲下去看了兩息,臉色沉了些。
“不是單純催血,是餵過東西。”
李虎一怔:“喂藥?”
“多半是。”韓開山站起身,“狼祭侍那一脈,會拿妖血和藥膏熬東西。以前只是抹兵器,逼急了也會往大獸嘴裡灌。灌完能發兇,代價是活不長。”
石頭聽得牙根有點酸:“那它不是拿這頭蠻羆當一次性使?”
“你才知道?”趙鐵看了他一眼,“若不是一次性使,今夜它何必連撞三次門。”
這話一出,幾人都沉了一下。
一頭蠻羆,放在牆外本就是能壓哨卡、破小隊的兇物。可在狼祭侍手裡,也不過是試門用的一件東西。
這就更說明,今夜還遠沒到對方真正下本錢的時候。
韓開山低頭看向沈淵:“動手吧,把右眼完整取出來,別捅破了。”
沈淵點頭,蹲下身,短刀貼著眼眶邊緣慢慢切進去。
這活不難,難的是穩。
眼珠後頭還連著細筋和血管,一旦手抖,整顆眼就得爆,校尉要看的東西也就沒了。沈淵下刀很慢,一點點往裡探,刀尖偶爾碰到骨緣,發出極輕的摩擦聲。旁邊李虎看了兩眼,先撐不住,把臉別開了。
過了片刻,沈淵刀尖一挑,一整顆眼珠便被完整剜了出來,落進粗布裡,還帶著溫熱。
韓開山接過去看了一眼,剛要說話,牆上忽然又傳下來一聲短促的呼喝。
不是擂鼓。
但很急。
“北邊有動靜!”
門洞裡幾個人同時抬頭。
趙鐵先反應過來:“這麼快?”
韓開山把粗布一卷,直接扔給旁邊的石頭:“送校尉那邊。”
話音剛落,門樓上第二聲已經落下來了:
“不是衝門!”
“在拖屍!”
趙鐵冷笑了一下。
“還真讓校尉說中了。”
韓開山轉身就走:“上牆。”
幾人沒再耽擱,順著城梯重新上去。
這時候天還沒真正亮透,只是東邊天皮開始泛灰。火線燒了一夜,已經塌了大半,只剩幾處還在冒煙,把北邊那片地照得一塊黑一塊紅。
門前那片屍堆還在。
狼、羊、獾、獠豬,混著斷木、殘火和焦泥,堆得亂七八糟。昨夜那頭黑脊蠻羆已被拖回門裡,可還剩不少狼屍和半死不活的傷獸留在外頭。
這會兒,火線外頭果然有影子在動。
不是大批衝上來。
而是三三兩兩,貼著煙和暗處往前摸。最前頭的是灰脊狼,動作很低,幾乎是匍著過來,一到屍堆邊就咬住同伴後腿往回拖,動作又快又穩,顯然不是臨時起意。
門樓上軍侯已經站到垛口邊,臉色發沉。
“它們這是在試咱們放不放箭。”
旁邊一個弩手低聲道:“要不要打?”
“不急。”軍侯道,“再近點。”
韓開山帶著沈淵幾人上去時,陸成嶽也在北段那邊轉頭看了過來,隔著一段牆道,只抬了下手,意思很明白——先看,別亂動。
沈淵站到西邊頭垛,順著煙往外看。
這次他先聞到的不是藥腥味。
是血味。
新鮮的、發冷的妖血味。
可血味之外,還有一點更淡的東西,遠遠壓在後頭,像昨夜那種焦鐵裡摻甜腥的味道,又像故意收得很穩,只露了一線。
狼祭侍果然回來了。
但沒站到前頭。
它藏在後邊看。
看涼關會不會因為幾具屍體先沉不住氣。
趙鐵也聞出來一點不對,低聲問:“在後邊?”
“在。”沈淵道,“比昨夜遠,沒靠近。”
趙鐵點了下頭,沒再問。
他們都明白,這就更麻煩。
昨夜狼祭侍靠前,是為了試門;現在退得遠,是為了試人。它不必自己站出來,只要看城上會不會為了幾具屍體先亂放弩、先洩底牌,就夠了。
門前那幾頭狼已經拖走了兩具同伴屍體。
第三具拖到一半,屍體卡在半根燒塌的木樁下,一時沒拽出來。兩頭狼繞著屍首轉了一下,其中一頭忽然直起半身,朝城上看了一眼。
李虎壓著嗓子罵了一句:“這幫畜生還真像有腦子。”
“本來就有。”韓開山道,“沒祭侍在後邊壓著,它們做不到這麼整齊。”
軍侯這時候終於抬手。
“放一輪短弩。”
嗖嗖嗖!
三支短弩先後打出。
最前頭那頭狼立刻往旁邊一滾,動作快得驚人,第二頭則直接鬆口後撤,只有第三頭慢了一瞬,被一箭釘進後腰,拖著半截身子撲騰了兩下,還是沒死。
城牆上幾個弩手剛想補第二輪,沈淵忽然開口:
“別急著追那頭傷狼。”
軍侯轉頭看了他一眼:“怎麼?”
“後邊有東西等它叫。”沈淵盯著煙後,“它要是慘嚎,狼祭侍就知道咱們短弩是先打屍堆,不是留著防近牆。”
軍侯眉頭一擰,立刻抬手壓住旁邊弩手。
“停。”
果然,外頭那頭中箭傷狼撲騰了兩下,沒等到第二箭,立刻閉了聲,轉而咬著箭桿往後縮。旁邊兩頭狼也不再繼續拖屍,反而一左一右散開,像是在等城上露第二個動作。
它們在等。
等涼關以為傷狼要跑,追箭出去。
一旦追了,後邊藏著看的狼祭侍就能多看出一層東西。
軍侯盯了兩息,臉色越來越冷。
“這不是狼在拖屍。”他說,“這是那東西在拿狼探咱們。”
這話才落,東邊天皮又亮了一點。
光一上來,煙後那點模糊影子便更難藏。沈淵眼睛微微一眯,終於在更遠一點的斷石後頭,看見了一道高瘦輪廓。
它站得不高,只露出半邊肩和一點頭。
可那股味道對上了。
就是狼祭侍。
它沒再靠近,也沒再說話,只是站在遠處,看著門前、看著垛口,像一隻真正有耐心的狼,圍著羊圈先繞一圈,記住哪塊木頭松,哪處人心浮。
下一刻,它忽然抬了下手。
門前那幾頭狼立刻不再拖屍,轉身就退,動作整齊得像訓練過一樣。連那頭後腰中箭的傷狼都不再掙扎,只咬著牙往後縮,寧肯拖出一地血,也不在原地多留半息。
軍侯終於冷冷吐出一句:
“它看夠了。”
陸成嶽從北段走了過來,目光一直盯著遠處那道高瘦影子。
“看夠了,就不會再白白丟狼了。”
韓開山問:“要不要用床弩夠它一下?”
“夠不到。”陸成嶽道,“它站的位置正卡在昨夜試出來的死角後邊。”
這句話,讓牆上幾個人心裡都沉了沉。
這說明昨夜狼祭侍不只是試門,也順手把城上弩位和角度都試了一遍。今早這一趟回頭拖屍,看似只是爭臉,實則是在補細節。
它很穩。
穩得不像一頭妖,像個老斥候。
陸成嶽盯著那邊看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“沈淵。”
“在。”
“它躲在那裡,你還能聞見?”
“能。”沈淵道,“但比昨夜淡得多,它身上像重新壓過血味,故意在遮。”
陸成嶽點了下頭,沒評價,只又問了一句:
“它若再往前半里,你能不能先於牆上其他人指出來?”
“能。”
“好。”
陸成嶽轉頭看向軍侯:“從今早起,北門西段的煙火號撤一半,人不用全盯門前屍堆了。讓他盯遠一點。”
這個“他”,顯然就是沈淵。
軍侯看了一眼,沒異議。
昨夜門後那一槍,今早這一句“別追傷狼”,已經夠說明問題了。
趙鐵在旁邊低聲笑了下:“你這眼下是真站前頭了。”
沈淵沒接這句,只盯著遠處。
那邊,狼祭侍已經帶著狼群退進更北的亂石和草坡之間,只剩半截影子偶爾一晃。可不知為何,他總覺得對方臨退前,往這邊又看了一眼。
不是挑釁。
是確認。
確認涼關這邊,真的多了一個能聞見它的人。
等那邊徹底沒了影,牆上這口氣才慢慢鬆開。
李虎吐了口濁氣,小聲道:“就這麼完了?”
“今早這一下完了。”韓開山道,“可它該看的,多半已經看完了。”
陸成嶽轉身往回走,走出幾步後,又停了一下。
“把門前屍堆清一半。”他說,“別全清,留些痕。”
軍侯一怔:“留痕?”
“讓它知道,我們不是沒看出來。”陸成嶽語氣平靜,“它既然會試,就讓它也知道,涼關不是隻會挨試。”
說完這句,他看向韓開山。
“你的人,今天開始不回外營了,直接編進北門輪值。”
這回不止趙鐵,連韓開山都真正點了下頭。
這就是定下來了。
而且不是隻定沈淵一個,是連著他現在這條線,一起並進北門。
陸成嶽又看向沈淵,聲音不高:
“你昨夜立的是功,今早立的是眼。”
“北牆現在缺的,不只是敢衝的人,還缺能先看見的人。”
他頓了下,繼續道:
“從今天起,你除了練槍,還要跟著認妖、認味、認骨器。”
“下次再見到狼祭侍,我要你比今夜看得更清。”
沈淵點頭:“明白。”
風從北邊吹過來,帶著一點殘火、血腥和沒散盡的灰。
天終於真正亮了。
可牆上的人都知道,這亮的只是天色,不是局勢。
昨夜撞門,今早試弩,狼祭侍已經把涼關北門摸了個七七八八。接下來它再來,就不會再是這點小動作。
而沈淵,也終於從一個在門後補槍的新兵,真正被推到了這場守城戰的前沿。
趙鐵站在旁邊,看著遠處漸漸亮開的北坡,忽然說了一句:
“你昨夜不是問,蠻羆屍體裡還能翻出什麼嗎?”
沈淵轉頭看他。
趙鐵下巴朝牆下點了點。
“眼珠只是給校尉看的。”
“真正值錢的,還在胸腔裡。”
沈淵目光一動。
妖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