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溝裡有東西(1 / 1)
趙鐵守在軍屬棚後頭那道塌溝邊,沒走。
他人靠著一截爛牆,刀橫在膝上,一句話不多,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那片剛重新堵上的溝口。魏老疤蹲在另一頭,腳邊放著短鎬和一筐碎石,時不時伸手撥一下火把,讓火頭別悶下去。李虎抱著短矛坐在稍後一點的木樁邊,手指一會兒捏緊矛杆,一會兒又鬆開,再捏緊,像怕自己一會兒手滑。
沈淵站在最前頭。
他腳邊那杆槍就斜插在溼泥裡,槍桿上的舊血下午擦過一遍,這會兒又讓潮氣打得發暗。白天翻溝時那股埋在土裡的甜鐵氣還在,只是弱了些。更深一層的,是鼠。
不是一隻兩隻。
是底下某個更潮、更深的地方,壓著一窩又一窩,安靜時像沒東西,風一翻過來,那股毛躁裡裹著溼腥的味就一縷縷往上冒。
“你說今夜真會來?”李虎壓著嗓子開口。
趙鐵沒看他:“你要是不想來,它們就不來了?”
李虎把嘴閉上了,手卻又往矛杆上攥緊了一分。
後頭軍屬棚裡也沒多少人睡得著。
白天那幾處溝一翻,連年紀大的都知道不對,何況昨夜才有裂齒鼠從棚後頭往外鑽。軍嫂們把孩子抱得更緊,破陶盆、舊木板、半截門栓全攏到了手邊,像真出了事,哪怕擋一下也是擋。
沈小魚也沒睡。
她沒再像昨夜那樣把臉探出來看,只隔著破布簾待在最靠邊那頂棚裡。棚裡點著個小火盆,火光透過布縫漏出來一點,時亮時暗。那點光不大,卻叫人心裡穩一絲。至少知道里頭有人活著,有人等著。
夜更深了一點。
遠處北門方向偶爾還能聽見鐵鍬磕磚的聲音,說明那邊還在翻。城西這一帶卻越來越靜,靜得只剩風颳過塌溝邊那些爛草的細響。
沈淵鼻尖忽然輕輕一動。
不對。
先前那股壓在底下的鼠味,剛才還散得很開,這會兒卻像讓什麼東西往一處攏了一下。不是少了,是收了。像草叢裡的蛇,先把身子盤緊,才會彈。
他沒回頭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起來。”
李虎本來半蹲半坐著,聞言先是一僵,隨即抱著矛站起身。動作不快,卻沒掉鏈子。魏老疤也跟著把短鎬提了起來,順手把腳邊那筐碎石往前勾了半尺。
趙鐵這才睜開眼:“哪邊?”
沈淵沒抬手指,只盯著塌溝口左後那段溼泥。
“左後,底下空了。”
話音剛落,那一段溼泥裡忽然鼓了一下。
不大,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頂了頂。可這一鼓過後,緊跟著又是一下,隨後最上頭那層剛補回去的碎泥“撲”地往下一塌,露出兩個雞蛋大的黑洞。洞裡先閃過兩點暗紅,緊接著便是極輕的一陣窸窣聲,像無數細爪在溼土裡一齊颳了一把。
李虎手裡那杆短矛無聲地往上抬了抬。
沈淵沒動,只把槍從泥裡拔出來,槍尖緩緩壓低,對準了那口塌下去的洞。
下一瞬,第一隻裂齒鼠竄了出來。
不是撲人,是貼著地往棚腳鑽。它比尋常老鼠大了不止一圈,背毛髮灰髮黑,尾巴細得像鞭,嘴邊兩排牙白得發亮。那東西幾乎是擦著溼泥飛出來的,快得火把都沒照清,只能看見一團灰影直撲後頭那排棚腳。
沈淵槍比它更快。
槍身先橫過去一攔,把那一竄攔歪了半尺。灰影剛一偏,槍尖便順著它肩頸往下一送。
噗。
那東西讓槍頭釘住,身子一擰,尾巴抽得溼泥亂飛,嘴裡發出一聲尖細得讓人牙根發酸的叫。
【擊殺裂齒鼠,獲得點數+7】
還沒等槍拔出來,右邊那兩個黑洞也炸開了。
兩隻一前一後往外竄,一隻撲火把,一隻直衝棚腳。火把若讓撲滅,這一段立刻就得亂。
石頭沒在這邊,可魏老疤也不是看熱鬧的。他半步搶過去,手裡那把短鎬不是照頭,是照著火把邊那團灰影的腰背橫著拍下去。“啪”地一聲,那隻裂齒鼠讓拍得滾出去半截,撞在塌溝邊的木樁上,還想翻身,趙鐵的刀已經從上往下一壓,直接把它釘在泥裡。
另一隻卻更快。
它幾乎貼著槍桿邊竄過去,照著棚腳那塊破門板就鑽。裡頭頓時響起孩子短促的一聲哭,聲音剛冒出來就讓大人捂住了。可就是這一下,已經足夠讓人心緊一把。
“棚後!”李虎嗓子都扯尖了。
這一聲不算好聽,卻總算沒白喊。沈淵轉身就追,腳下一蹬,人已經掠到棚腳邊。那隻裂齒鼠半個身子都鑽進了板縫,後腿還露在外頭亂蹬。槍太長,來不及送,他手一翻,短刀已經到了掌心,順著那板縫就往裡捅。
刀只進了半截。
裡頭立刻炸出一聲更尖的怪叫,鼠血順著板縫“唰”地一下淌出來。那東西在縫裡抽了兩下,死了。
李虎也趕到棚邊,短矛一橫,堵住另一側的縫,整個人站位還有點發僵,手卻穩住了。
“還有沒有?”
“先別動板。”趙鐵聲音從後頭壓過來,“看塌口。”
塌口那邊果然沒完。
先前三隻只是頭一波。這會兒那段補上去的溼泥已經從中間塌空了一塊,黑洞後頭隱約能看見細密爪痕,一層疊一層,把原本夯住的土拱得像蜂窩。兩三對紅點貼在更深處一閃一閃,忽近忽遠,像在看火,也像在找人最松的那一步。
沈淵鼻子一沉。
甜鐵氣更重了。
不是外頭骨釘那種死死埋在土裡的味,是更近、更潮、更像膏化開以後沾在毛和爛草上的味。說明這窩鼠不是偶然讓翻出來的,是一直有東西在底下喂著、牽著,才這麼穩。
“它們後頭有東西。”沈淵盯著塌口。
趙鐵立刻轉頭看他:“骨器?”
“像。”沈淵頓了頓,“不整,像碎的。”
魏老疤一句廢話沒有,抬手把第二支火把插近了些。火頭一亮,塌口後的景象頓時清楚了半截。
爛草、碎骨、溼泥、鼠屎混在一塊,正中間果然壓著半塊發黑的東西。不是完整骨釘,更像一片斷下來的骨片,邊沿參差,表面糊著黑膏。先前那幾只沒竄出來的裂齒鼠正圍著它縮在後頭,這會兒讓火一逼,躁得厲害,卻一時沒敢再往外頂。
“挑出來。”趙鐵道。
沈淵槍桿一翻,從塌口裡探進去,貼著那骨片邊上一挑。
骨片離土的一瞬,那幾只躁著的裂齒鼠忽然齊齊一亂,先往前衝了半步,像想跟著出來,可下一息又一窩蜂往更深的黑裡縮,動作比先前還要亂。像那東西一離開,它們那股擰著往前衝的瘋勁也跟著斷了。
石頭不在,李虎這回卻真看明白了,嗓子發乾。
“這玩意兒……真是在引?”
沈淵沒答,目光落在槍尖那半塊黑骨片上。
面板忽然閃了一下。
【同源骨器殘片】
只有這一句。
再沒有別的。
可這一句已經夠了。
同源。
說明白天翻出來那幾根骨釘和今晚這窩裂齒鼠不是兩件事,是一條線上的東西。骨釘埋在外頭,鼠窩壓在裡頭,城西這塊地早就讓人拿來做了局。
趙鐵盯著那半塊骨片看了兩息,抬頭掃了眼四周黑沉沉的棚腳和塌溝,臉色一點點發冷。
“白天剛翻到這兒,夜裡鼠就開口。太巧了。”
這話一落,眾人心裡都沉了沉。
白天才翻出骨釘,夜裡鼠就開口。若這還只是巧,世上也沒那麼多巧事。說明城裡那隻手不光埋了線,還在看;不光在看,還知道什麼時候該把這一口撕開,什麼時候該讓這窩鼠往棚裡鑽。
後頭布簾忽然輕輕掀了一下。
沈小魚站在門口,手裡抱著那隻白天裝過草的小木盆,臉色有些發白,眼睛卻沒散。她沒往前走,只站在門檻裡頭,盯著沈淵槍尖上那半塊骨片看了兩眼,忽然小聲開口:
“哥。”
“回去。”沈淵看都沒看她。
沈小魚沒動,只把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昨晚棚後也有這個味。”
趙鐵一下轉頭。
“你聞過?”
沈小魚點了點頭,手指下意識摳著木盆邊沿。
“很淡,我一開始以為是溝臭。後來你昨夜回來,衣角上也有一點……就跟這個一樣。”
這一下,連趙鐵都沒立刻接話。
不是因為小丫頭懂什麼同源骨器,而是因為她這句話把時間往前推了一步——這味昨夜就已經翻到棚後了。不是今晚才來,也不是白天翻溝才驚出來。它早就貼著這排棚,在底下、在縫裡、在最沒人會多看一眼的地方待著了。
趙鐵沉了兩息,才低聲道:
“把這片再往後退一丈。”
旁邊兩個守兵立刻去挪人。
棚裡的婦人抱著孩子往後撤,幾個年紀小的也讓人趕到更後頭那排破棚去了。亂是亂了點,好在沒炸。一方面是白天翻溝已經把人嚇過一輪,另一方面是剛才那幾只鼠死得快,沒真鑽進棚裡開咬。
塌溝這邊重新塞進碎石和爛磚,火把也添成了雙股。死鼠屍體沒拖走,就橫在溝邊,讓後頭的人都看清楚:今晚這不是風大,也不是野貓翻棚,是底下真出了東西。
忙亂裡,李虎始終沒退。
他把短矛橫在棚腳邊,腳下那筐土悄悄往後挪了半步,站位卻沒走。等人都稍微定下來,他才吐出一口長氣,抹了把額頭上的汗。
“這要是沒先翻出來,等真讓它們一窩窩鑽進棚裡……”
後半句他沒說。
也不用說。
趙鐵看著那半塊骨片,聲音很沉。
“鼠是小口。真要命的,還不是這一窩。”
沈淵順著他的目光,看向那條白天翻出來、夜裡又炸開的塌溝。
白天翻的是釘,夜裡炸的是鼠。可真正叫人發寒的,不是死了幾隻裂齒鼠,也不是一塊同源骨片,而是這說明:涼關底下已經不是“可能有東西”,而是“早就有一隻手,一點點往裡掏了很久”。
風又從溝裡翻上來。
這次不只是鼠和爛泥味,裡頭還夾了一絲很淡的狼臊,壓在更深處,若有若無。
沈淵眉頭微微一皺。
趙鐵注意到了:“還有別的?”
“有。”沈淵看著塌口後的黑,“鼠不是最裡頭那層。”
這句話一出,魏老疤也抬起了頭。
幾個人都沒再說話。
因為誰都明白,若底下這條線不只通鼠窩,還通得更深,那今晚這幾隻裂齒鼠,就只是先露出來的牙縫。
真正咬人的東西,未必已經到頭。
塌溝邊的火把噼啪炸了一聲,火星往上躥,照得那半塊黑骨片表面那層膏油一閃一閃,像一隻睜不開的死眼。
沈淵盯了它片刻,把槍尖往下一壓,將那骨片輕輕挑到一旁的粗布上。
“留著。”
“明天送校尉那邊。”
趙鐵點了點頭,沒說別的,只提刀走回塌溝邊,又往裡看了一眼。
裡頭已經靜了。
深處偶爾還有極輕的刨土聲,卻不再往外衝。像那幾只東西已經知道,這一口今晚翻不過來了,乾脆又縮回更深的黑裡,繼續等。
等下一次天黑。
等下一次人松。
等這城裡哪一處再露出一點縫。
趙鐵把刀尖往溼泥裡一插,抬眼掃過軍屬棚那一排搖晃的火頭,半晌才低低說了一句:
“今晚這片別睡了。”
沒人接話。
因為誰都知道,這夜還長。
這一夜到底還是沒再炸開更大的口子。
塌溝後頭那幾只裂齒鼠縮回去以後,深處偶爾還有刨土聲,一會兒近,一會兒遠,像在底下繞,又像單純不甘心。可它們終究沒再往外衝。軍屬棚這邊燈火一夜沒滅,守著的人也沒人真敢閤眼,火把燒短了就換,碎石壓鬆了就再補,硬是熬到東邊天皮泛白,才算把這口氣暫時頂過去。
天一亮,塌溝邊那幾具鼠屍的毛都讓風吹得半乾了。
軍屬棚後頭的土還溼著,火把頭上的黑灰一碰就掉,四下裡全是腥、潮、爛草和血混在一塊兒的味。昨夜讓鼠血濺上的那截棚腳,顏色都深了一塊,乍一看像發了黴。
李虎抱著膝坐在塌溝邊,眼睛通紅,臉色比夜裡還差點。
不是傷的,是熬的。
他一晚上沒說多少話,真正到天亮松下這口氣來,手反倒開始不聽使喚,一抬就輕輕發顫。可這回他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,見沈淵看過來,先抹了把臉,強撐著站起身。
“我沒事。”
沈淵沒拆穿,只把那半塊包進粗布裡的骨片遞給他。
“拿穩。”
李虎趕緊兩隻手接住,動作小心得像託著什麼活物。那骨片昨夜離了窩以後,甜鐵氣就一直沒散。隔著粗布都能聞到一點,像有股壞掉的藥味粘在上頭,越聞越不舒服。
趙鐵已經站起來了,刀一抹,收回鞘裡。
“走吧,回校尉那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