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第一根線(1 / 1)
到了中午,整座涼關都讓鐵鍬和短鎬的聲音翻得發悶。
不是一處兩處,是城西舊溝、北門內牆、外營邊溝、門樓根下,一塊一塊全被掀起來了。原本還不懂的人,這會兒也看出來了,校尉不是在借題發作,更不是為了做樣子。若只是防鼠、防塌溝,犯不著韓開山、趙鐵、石頭三頭一齊動,也犯不著連北門根下那層壓了多年的舊土都給扒開。
可看出來歸看出來,城裡的人心還是一陣陣地發緊。
城西最先亂。
軍屬棚和難民棚捱得近,本就是全城最窮、最破、也最容易生事的地方。白天一翻溝,先翻出鼠洞,後翻出骨釘,婦人抱著孩子往後縮,年紀大的蹲在棚口罵晦氣,小些的半懂不懂,卻知道今天這陣仗不尋常,連哭都哭得比平日壓著。
好在陸成嶽壓得早。
“翻溝,防塌,防鼠。”
這六個字一放出去,誰敢多嘴往“妖”上靠,立刻拿住。城裡這會兒已經夠亂,若再讓“妖從地底往裡鑽”這種話傳開,亂的就不只是棚腳下那幾窩鼠了。
趙鐵帶著沈淵、李虎、魏老疤,一路從軍屬棚翻到城西舊溝,再從舊溝一路摸到北門內牆根下。
越走,沈淵心裡那股發沉就越實。
因為味不是散的。
白天軍屬棚外翻出來那兩根細骨釘,味雖衝,卻短,像針。後頭那處塌洞裡挑出來的粗骨釘,味更沉,也更死,像一枚釘在土裡等著什麼東西順著往前拱的鉤子。可這些味放在一起,卻都不是孤零零地冒出來,而是一節一節順著舊溝、爛牆根、排水槽往北門去。
像有人很久以前就在涼關肚子裡埋下了一條線。
不顯眼。
可真翻出來以後,再想說它是偶然,誰都不會信。
北門內牆根這邊的人更多。
韓開山帶著兩隊人正翻門樓下頭那一排舊排水槽。門洞西側的夯土早年補過,顏色和旁邊那段磚不一樣,平時誰也不會蹲下去細看。可今天土一翻,磚一撬,白灰、溼泥、舊草繩和碎木頭全露了出來,光是看著就叫人心裡不舒服。
趙鐵走過去時,韓開山正蹲在一段半翻開的舊溝槽邊上,手裡拎著半枚還沾泥的骨釘。
看見幾人過來,他抬眼掃了一下。
“城西那邊如何?”
趙鐵沒說廢話:“三枚。一細、一細、一粗。粗的在軍屬棚後溝裡。”
韓開山目光沉了沉,隨手把那半枚骨釘遞過去。
“這邊兩枚。都埋在牆根和舊排水槽接縫裡。老鼠挖不進來,是人埋進去的。”
趙鐵接過來聞了一下,眉角立刻壓低了。
“同源。”
“我聞不出那麼細。”韓開山站起身,目光卻落到沈淵身上,“你來。”
沈淵過去,先沒碰那釘子,只蹲下來看地。
這段舊排水槽年頭很久了,磚沿發黑,縫裡全是溼泥。旁邊幾處翻開的土坑,泥色深淺不一,一眼看不出什麼問題。可他鼻子一低,那股味立刻就上來了。
泥腥、石灰、舊磚發潮後的黴味,底下壓著一層極淡的甜鐵氣,像什麼東西在土裡熬過,又在土裡悶了很久,沒散透。再往裡,還有一點更淺的苦腥,不像鼠,倒像藥。
他順著這股味往東挪了兩步,手指壓在一截沒翻開的溼土上。
“這底下還有。”
旁邊一個正在掄鎬的兵卒停了一下,轉頭看趙鐵。
趙鐵只抬了抬下巴:“挖。”
短鎬下去,第一下只是帶起一層浮泥。第二下再落,底下卻當地碰了一聲,不像石頭,更像敲到了什麼硬而脆的東西。
那兵卒臉色一變,立刻把動作放輕。
又挑了幾下,泥層一翻,一枚更長的骨釘露了頭。
這釘和前頭軍屬棚那幾枚都不太一樣。
釘身更長,也更厚,尾部不是平直收口,而是略微外翻,像方便什麼東西順著往裡灌。釘頭上還刻著極細的紋,一圈套一圈,乍一看像樹皮裂紋,細看卻讓人不舒服,像什麼活物的筋一圈圈纏在骨頭上。
李虎在旁邊看得後背發涼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這還是引鼠的?”
沈淵沒答。
因為他聞到了。
這枚釘上的味,比前頭幾枚都更像門外那個狼祭侍。
不是像人身上的汗,不是像衣服上蹭過的血,而是像它手裡那類東西留下來的氣——帶著藥膏熬出來的焦苦、骨器烤過的幹甜,還有一點摻在更深處、不仔細分根本分不出來的狼臊。
趙鐵見他不說話,問了一句:
“更重?”
“嗯。”
“重多少?”
沈淵盯著那枚釘,過了兩息才開口:
“前頭那幾根,像是在引鼠。這根……更像在引大的。”
這話一落,旁邊幾個人全靜了一下。
李虎張了張嘴,沒出聲,手卻已經把短鎬柄攥得發緊。
“引大的?多大?”
趙鐵沒理他,只把那枚骨釘挑起來看了看,目光又落回北門根下這片土。
軍屬棚、城西舊溝、北門內牆根。
若說前兩處還能算是軟地方,埋鼠釘、引鼠來掏,也說得過去;可這一根埋到北門內牆根底下,就不是單純的擾了。
這東西要引的,不是耗子。
是更能頂、更能撞、也更能順著底下那點被掏松的空往裡拱的東西。
韓開山顯然也想到這一層,臉上的線條一點點繃了起來。
他先看了看那枚釘,又看向北門內牆根下那一長條還沒翻完的舊溝槽,半晌才吐出一句:
“不是在亂埋。”
趙鐵點了下頭,刀背在掌心輕輕磕了一下。
“是有人把涼關最軟的地方,一個個全挑出來了。”
這一句說得不高。
可旁邊聽見的幾個人,後脊卻都跟著涼了涼。
城西軍屬棚,外營邊溝,北門內牆根。
這不是三處巧合。
這是三處真正要命的地方。
前頭那兩處,是最爛、最髒、最沒人願意管的地方,適合鼠鑽,適合從底下一點點掏;而北門內牆根,是整座涼關如今最不能出事的一塊骨頭。若前頭是掏肉,這裡就是磨骨。
李虎沒說話,只是把腳下那筐土往後挪了半步,像怕踩著什麼東西似的。
“那不是說……它們早就在城裡踩線了?”
“不是踩線。”趙鐵看都沒看他,“是把線釘進去了。”
這話更狠。
踩線只是看。釘進去,就是打算哪天順著這條線往裡開口。
韓開山沉著臉沒說話,只朝旁邊伸了下手。立刻有人把一張粗布遞過來。他把那幾枚翻出來的骨釘一根根包進去,動作很穩,像包的不是邪門東西,只是幾根普通鐵釘。
可包完以後,他沒立刻交給人,反倒轉頭看向沈淵。
“還能聞麼?”
“能。”
“不是讓你聞這一根。”韓開山抬眼看向那條往門洞裡延出去的舊排水槽,“是聞這條線還有沒有斷口。”
沈淵點頭,順著牆根往裡走。
越往裡,腳下的土越硬,牆磚也越整。可那股味並沒斷,只是淡了一點,從原先一口口明顯冒出來的甜鐵氣,變成了埋在潮土和白灰底下的一層薄氣。普通人站這兒,只會覺得北門潮,石灰嗆。可沈淵一走,就知道這股味不是自然沾上的,是順著舊槽和牆根一路埋過來的。
走到門樓西側那處拐角時,他忽然停住。
“這兒翻過沒?”
旁邊一個守兵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。
“沒。剛才先翻的是外頭和底下,還沒到這塊。”
沈淵蹲下,手指在磚沿縫裡抹了一下。
指腹上帶起一層發黑的溼泥。
很薄。
可那股味比前面幾處都更死。
像不是近幾天才埋的,而是埋得更早,也更深,風吹不著,雨衝不到,平日裡誰都懶得去碰,便一直壓到了今天。
趙鐵走過來,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?”
“有。”沈淵把手指上的黑泥抹到磚上,“而且比外頭那些都久。”
這下連韓開山都過來了。
“久?”
“嗯。”沈淵點頭,“不是昨夜、也不是這幾天剛埋的,像更早。”
趙鐵和韓開山對了一眼。
這一下,事情就又重了一層。
若這些東西是近幾日妖潮壓近了才趁亂埋的,那還算臨時起意;可如果北門內牆根下這條線裡,有的釘是更早就埋進去的——那就說明,對面不是看見涼關慌了,來咬一口,而是盯涼關這塊肉,已經不是一兩日了。
魏老疤二話沒說,蹲下就拿刀去撬磚縫。
這人平時話少,動起手來卻比誰都利索。刀尖一插、一壓,那塊磚沿居然真輕輕動了一下。再往上一挑,底下露出半截髮烏的釘尾。
不是一枚。
是又一枚。
而且這枚更細,卻埋得更深。
韓開山看見那半截釘尾,臉色一點點沉到底。
“記下來。”他說。
旁邊立刻有人掏出一塊小木板,把位置、深淺和翻出的先後記了下來。
這一下,翻溝這事就徹底不只是“挖土”了。
開始成賬。
開始成圖。
開始成一張讓人越看越發寒的東西。
沈淵站在門樓根下,鼻子裡那股味已經亂成了一片。
不是散,是多。多到軍屬棚那邊那兩枚細釘、城西塌溝裡那枚粗釘、眼下牆根下這幾枚深淺不一的骨釘,像讓人用看不見的線一根根串了起來。若再沿這條線往外營、往門內側、往舊排水槽更深處翻,恐怕還不止這些。
李虎這會兒是真的不敢再嘴硬了,只壓著嗓子問了一句:
“趙哥,這要是全翻出來……得埋了多少年?”
趙鐵盯著那幾枚骨釘,半天才冷冷吐出一句:
“不是多少年。”
“是人家早把涼關當塊肉看了,只等什麼時候下口。”
這話比前面那句“最軟的地方全挑出來了”還要重。
因為前一句還是標路。
這句,就是惦記。
惦記一座城最軟的地方,惦記到把釘一根根埋進它肚子裡。
沈淵低頭看著腳下那段翻開的舊溝槽,忽然想起那頭黑脊蠻羆貼著門板找最吃力地方的樣子。那時候他只覺得對面的東西有腦子。現在再看,從軍屬棚到北門牆根的釘線,和門外試門根本是一回事——只是一個在門外試,一個在城裡埋。而埋的那隻手,比撞門更早,也更陰。
北門方向這會兒又有號聲響了一下。
不是告急,是傳令。前頭抬土的人和守兵全跟著一抬頭。韓開山卻連頭都沒抬,只把那幾枚翻出來的骨釘重新包好,隨手遞給旁邊親兵。
“送校尉。”
“告訴他,軍屬棚、城西舊溝、北門內牆根,這三處已經串上了。”
那親兵接了布包,轉身就跑。
韓開山這才看向趙鐵和沈淵。
“你們別歇,繼續往裡翻。”
“今天校尉既然把這城動起來了,就得翻到底。我倒要看看,它這隻手,到底埋到了涼關哪一層肚腸裡。”
趙鐵應了一聲,拎刀就走。
李虎抱起短鎬,臉還白著,可這回沒再磨蹭。
魏老疤更乾脆,已經先一步往門樓更裡頭那截舊槽過去了。
沈淵落在最後,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剛翻開的牆根。
那地方現在只剩一個坑。
溼泥翻著,白灰塌著,旁邊兩塊舊磚還歪在一邊,看上去並不起眼。
可誰都知道,這坑裡原先埋著的,不只是一根釘子。
是一條線。
一條從城西最爛的溝、最軟的棚,一路埋到北門根底下的線。
再往深想,那也不只是一條線。
是一隻手。
一隻順著土、順著溝、順著這城最沒人看的地方,一點點埋進涼關肚子裡的手。
北門根下那枚老釘翻出來以後,韓開山沒讓停。
門樓西側那段舊排水槽被撬開了大半,從午後一直翻到天色發暗,又陸續起出兩枚細釘、半塊碎骨和一截不知什麼年月埋下去的爛木。北門那邊越翻越沉,城西這邊也沒閒著,舊溝口、柴棚後頭、軍屬棚外側全讓人重新壓了一遍土,塌洞的地方塞進碎磚和溼泥,外頭還釘了木樁,活像給一口口爛瘡先貼上藥布。
可誰都知道,那只是先壓住。
底下那條線既然已經讓翻出來,就不會只老老實實停在那幾處洞口底下。
真正先炸開的,不是北門。
是城西。
入夜以後,風從舊溝裡鑽出來,帶著一股潮冷。冷裡又裹著黴、尿、爛泥和鼠血味,貼著棚腳一層層往外翻,聞久了,連火把上燒出來的油煙都壓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