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翻溝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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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亮透,城西那股爛泥和尿騷混成的臭氣就又翻上來了。

昨夜那片塌溝沒再往外躥鼠,可留下來的洞口、爪痕、碎骨和半截溼爛黑布,誰看了都睡不踏實。尤其軍屬棚和難民棚外頭那一線,本來就是全城最破、最軟、也最沒人願意多看的地方。如今讓趙鐵一刀挑出骨釘,又從地底翻出鼠洞,整片地方一下像讓人掀開了舊瘡。

一早,北門那邊鼓沒擂,人卻全調動起來了。

沈淵剛從營房出來,手裡那碗沒喝完的稀粥還冒著熱氣,外頭就傳來急促腳步聲。不是一個兩個,是成隊地往城西和北門兩頭散。抬木鍬的、抱草繩的、提鐵鉤的、扛短鎬的,全從門前過去,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
李虎端著碗站在門口,先看了眼人流,又看了眼沈淵。

“真要翻?”

“要。”沈淵把最後兩口粥灌下去,順手抹了下嘴角,“昨夜蹲出來一條鼠洞,今早不翻,等著它自己長平?”

李虎喉結滾了滾,還是有點發虛:“我知道得翻……我是說,真全城一塊翻?”

“校尉既然點了,假的也得翻成真的。”

兩人過去時,軍議房外頭已經站了不少人。

韓開山、趙鐵、石頭、魏老疤都在,連幾個原本不歸北門線的什長都讓叫了過來。陸成嶽站在臺階上,沒穿甲,只披了件半舊的黑袍,臉色在晨光底下壓得更硬。昨夜沒睡的人太多,可這會兒誰臉上都瞧不出困,只有一種讓什麼東西頂到眼前、不得不起來的沉。

陸成嶽沒廢話,一開口就把事拍死了。

“從現在起,全城翻溝。”

底下嗡地響了一下。

有人本能要問,可陸成嶽目光一掃過去,那點人聲又一下壓沒了。

“不是翻給人看,是翻給妖看。”他聲音不高,卻壓得住場,“昨夜軍屬棚外頭那口洞,今天能開在軍屬棚,明天就能開在營房、在糧道、在門樓根下。它們既然想從底下掏,那我們就把它們能鑽的、能藏的、能埋的,全掀出來。”

說到這兒,他下巴微抬,點人。

“韓開山,帶一隊翻北門內牆根、門樓根下和舊馬道排水槽。”

“趙鐵,城西舊溝、軍屬棚外側、難民棚那排塌溝,全歸你。”

“石頭,帶人翻外營邊溝、柴垛後頭、糞棚下頭那一線。凡是能走水、走鼠、走人的舊口子,一個不留。”

“若翻出骨釘,當場拔;若翻出鼠洞,當場封;若翻出活物,先殺,再報。”

他話說到這兒,停了停,目光一轉,落到沈淵身上。

昨夜校尉已經當著牆上那一圈人說過一次,如今這一下,是當著更多人的面。

“沈淵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跟趙鐵走前頭。”

底下有幾個人下意識偏頭,看了眼沈淵。

新兵裡頭混到現在,能在這時候站進軍議房外頭的,本來就沒幾個。再讓校尉這麼一點,意思更明瞭——這趟城西翻溝,不是單憑人手挖,是要有人先把那股味認出來。

陸成嶽盯著他,聲音很平。

“昨夜你聞得出來,今早就繼續聞。骨釘、黑膏、埋過釘的舊土,甚至人身上沾過的那點味,我不管你用鼻子還是用命去記,今天給我再翻出東西來。”

趙鐵站在旁邊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可那點笑意沒出來就壓回去了。

他知道,這話不是抬人,是壓擔子。

沈淵點頭:“明白。”

陸成嶽這才看回眾人。

“還有一條。”

“今天翻溝,誰都別驚得滿城亂喊。百姓問,就說防鼠、防疫、防塌溝。城裡已經夠亂了,先別把人心也炸了。”

這句一落,底下眾人都點頭。

軍議散開,趙鐵抬腳就走。

“跟上。”

城西那邊太陽照得最慢。幾排破棚、爛泥路、半塌溝口,還帶著夜裡沒散盡的溼冷。昨夜讓人堵過的幾處溝口,全拿草繩和碎木頭草草圈了個記號,這會兒再看,越發像一口口爛著嘴的舊傷。

軍屬棚那邊已經有人在抬土。

幾個年紀大的軍嫂抱著孩子縮在邊上,眼神亂得很,卻沒誰真上來攔。昨夜那陣裂齒鼠從地底炸出來,誰都看見了。棚裡這批人最窮,也最怕事,可真等事到自己床底下,再糊塗的人也知道不能裝沒看見。

沈小魚就站在棚口。

她還穿著昨夜那件打溼了半截的舊襖,袖子捲起來一點,懷裡抱著只破陶盆,裡頭裝著一把剛從溝邊撿回來的乾草。小丫頭一眼瞧見沈淵,眼睛亮了一下,腳下卻沒立刻撲過來,只先往趙鐵他們那邊看了看。

趙鐵也認得她了,抬抬下巴算打了招呼,隨即朝旁邊一揮手。

“先從這條溝起。”

魏老疤話少,人先動。短鎬往爛泥裡一紮,帶起一股發黑的溼土。石塊、爛草、碎木頭一層層扒開,底下那股黴、爛、腥、甜混起來的怪味,很快就翻上來了。

沈淵沒急著下手。

他站在溝邊,低頭聞了一會兒。

泥土本身的溼腥、破棚尿騷、昨夜鼠血的苦腥,都在。可這些味底下,還有一條更淡、更死、更像火邊熬過頭的甜鐵氣,貼著溝底往北去,時有時無,像一根埋得很深的細線。

“這條底下走過。”他說。

趙鐵蹲下來,用刀尖撥了下溼泥:“這兒?”

“不是這口。”沈淵搖頭,沿溝往北走了兩步,抬腳在一截塌進去的爛邊上一點,“這後頭。”

趙鐵二話不說,刀背一砸。

爛泥往下一塌,底下頓時露出半截髮烏的東西。

李虎本來還在旁邊抱著筐土發愣,一見那點烏黑,臉色頓時就變了:“真有?”

趙鐵沒理他,刀尖一挑,把那東西整個帶了出來。

是一枚短骨釘。

比昨夜那根更細,也更短,釘尾上還沾著一層半乾的黑膏。骨釘一離土,那股焦鐵甜腥立刻往外一冒,連旁邊兩個抬土的軍嫂都皺著眉退開了點。

趙鐵臉色沉了一下。

“一早就翻出來一根,還真沒白折騰。”

魏老疤蹲在旁邊看了一眼,低聲道:“不是亂埋,釘頭朝北。”

沈淵心裡微微一動。

朝北,不是為了釘住什麼,倒像是……指路。

趙鐵也想到了一層,轉頭就看向沈淵。

“還能聞麼?”

“能。”沈淵沒多說,只順著那股味繼續往前走。

軍屬棚外這條舊排水溝本來就不是直的,中間斷了三截,後頭又讓人亂修過幾回,拐出去時還貼著一排爛柴棚和半塌糞坑。正常人走這條溝,只會覺得它髒、臭、亂,根本看不出裡頭有沒有路數。

可味兒不會騙人。

沈淵越走,越覺得那股甜鐵氣不是散的,而是一節一節往前引。像有人把一串看不見的東西埋進了泥裡,只等什麼活物順著這股味一口口往前鑽。

走到第二截塌溝口時,他腳下一停。

“這兒也有。”

趙鐵還沒過去,魏老疤先掄鎬砸下去。

爛土一翻,又露出半枚釘尾。

李虎這回是真不說話了。

他盯著那第二枚骨釘,臉都發灰。因為這已經不是“可能有”了,而是城西這塊最軟的地方,真被人一節一節釘過。

旁邊沈小魚抱著陶盆,站在棚口沒動。

她年紀小,很多話聽不全,可兩枚骨釘一翻出來,再看趙鐵他們臉色,也知道事情不對。她咬了咬嘴唇,忽然小聲開口:

“哥。”

沈淵轉頭看她。

“後頭……後頭那條爛溝,晚上也老有動靜。”她指了指更西邊一處靠牆的塌溝,“以前我以為是野貓翻東西,可後來聽著不像。不是從上頭過,是從底下刨。”

這話一出,趙鐵目光頓時跟著過去。

“你昨晚怎麼不早說?”

沈小魚一縮脖子,沒敢接。

她不是不想說,是不敢。城西這種地方,誰家棚底不響點東西?說多了,別人嫌你晦氣,說少了,又怕真出事。小孩子更不敢亂張嘴。

沈淵看了她一眼,沒責備,只抬腳就往那邊走。

越近,那股味越重。

不只是骨釘,還有鼠、溼泥、爛布、舊血,甚至更深一點位置,還壓著一股極淡的狼臊。淡得幾乎讓爛溝味蓋住了,可只要一辨出來,就知道不是一隻兩隻老鼠能帶來的。

沈淵走到溝邊,蹲下身,伸手摸了一把溼土。

土是虛的。

不像自然塌的,更像底下先讓東西掏空了,表面再虛虛蓋一層。

“別砸。”他開口。

趙鐵頓了一下:“怎麼?”

“底下可能是空的。”沈淵手按著溝沿,聲音不高,“這一鎬下去,口子會塌。”

魏老疤收了鎬。

趙鐵轉頭看了眼旁邊幾人:“清人。棚裡頭先退開。”

軍屬棚外一陣忙亂。

幾個婦人抱著孩子往外挪,沈小魚也讓一個年長些的軍嫂一把扯到後頭。李虎幫著搬土筐時手都有點抖,卻沒掉鏈子,至少這回沒像以前似的愣在原地。

趙鐵蹲到溝邊,刀尖沿著溼土一層層慢慢挑。

挑到第三刀時,底下一空。

土層啪地一下塌進去半尺,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縫。縫不大,卻夠看出後頭不是單純排水溝,而是一段讓東西從下往上慢慢掏松的空洞。

一股更重的腥甜味翻上來。

與此同時,縫裡頭忽然有東西一閃。

不是人。

是眼。

兩三對紅點貼著黑裡,溼、亮、冷,離得不遠,就在塌口後頭。

“有東西!”李虎聲音一下變了。

話音剛落,最前頭那對紅眼已經一縮一彈,照著塌口撲了出來!

沈淵槍比人快。

昨夜他守的是棚口和妹妹,這會兒守的還是這口溝。槍尖一橫,不是直扎,而是先狠頂住塌口那一下竄勢,隨後順著那團灰黑影子往下一送。

噗!

手感軟中帶硬。

是鼠身。

那東西在槍尖上一扭,後頭那幾對紅眼也跟著一下亂了。

【擊殺裂齒鼠,獲得點數+6】

沈淵沒拔槍,反而順著槍桿往前再一壓,把整片塌口硬生生頂開了半尺。

洞後頭的景象全露了出來。

那不是單純一條排水溝。

那是一段被從下往上慢慢啃空的土洞。洞口四周全是細密爪痕,一層疊一層,把原本夯實的土掏得像蜂窩。溼泥裡還埋著兩截爛布和一塊沾黑膏的碎骨,更深些的黑裡,果然還有兩三對紅眼貼著不動。

它們沒立刻撲。

因為塌口最邊上,露出了一枚更粗的骨釘。

釘頭烏亮,半截還紮在泥裡,釘尾那層黑膏都沒幹透,甜鐵氣比先前那兩枚更衝。

趙鐵臉色一下沉到發黑。

“真讓它們在城裡狠埋成線了。”

沈淵沒接話,只盯著那洞。

他知道,這還只是城西一角。

若照這股味一路往北翻,恐怕不會只有這幾根。

而這時候,遠處北門方向忽然又有號聲響了一下。

不是告急。

是傳令。

城西眾人下意識都抬頭看了一眼。

趙鐵聽了兩息,冷笑了一聲:“校尉這是怕咱們翻不明白,連北門那邊也一塊動起來了。”

他低頭看向那洞,刀尖一翻,把那枚粗骨釘挑了出來。

骨釘離土的一瞬,洞裡那幾對紅眼頓時亂了,先躁,隨後才像一下失了主心骨,轉身往更深處縮去,爪子刨泥,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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