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埋釘人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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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夜的城西,比白天更像一口爛泥坑。

難民棚外頭那排舊溝讓人填了一半,沒全封死,只把最顯眼那口子堵住了。再往後幾處塌溝、破棚、廢柴垛,卻全都沒動,仍舊留著原樣。按趙鐵的話說,埋釘的人既然知道城西這塊最軟,就未必只埋了一根。既然如此,白天翻出一枚以後,夜裡說不定還會有人來補。

所以這次不是明著翻。

是藏著等。

趙鐵帶的這隊人不多。除了沈淵、李虎、瘦長臉的老卒,又添了個擅使短弩的老兵,姓魏,平時話不多,臉上有道舊疤,從眉梢拉到顴骨,蹲在黑地裡幾乎跟塊老木頭似的,連呼吸都聽不見。

四個人分兩邊藏。

趙鐵和魏老疤伏在一處倒塌的糞棚後頭,正對著那條舊排水溝。糞棚的頂早塌了半邊,剩幾根爛木架子撐著,風一吹就吱呀響,正好蓋住人聲。

沈淵帶著李虎和瘦長臉的,縮在另一邊半塌的棚牆陰影裡。牆是土夯的,年頭久了,裂了好幾道口子,風從縫裡灌進來,夾著黴味、尿騷味、爛泥味和舊血混成的臭氣,燻得人腦門發木。

李虎一開始還繃著,蹲了小半個時辰,腿就麻了。

“真會來麼?”他壓著嗓子,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。

瘦長臉的沒理他。

沈淵也沒說話。

他懷裡揣著那枚已經解析過的引鼠骨釘,眼睛盯著溝口,鼻子卻在一點點分風裡的味。舊溝本身有腥氣,塌泥有溼臭,難民棚里人的味也雜——汗味、灶灰味、病人身上的酸味,混成一片。可在這些雜味底下,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焦鐵甜腥,始終沒斷。

不是死釘的味。

死釘的味是沉的,悶的,像埋在土裡太久捂出來的。

這一絲卻是活的。

更像是新膏、新骨、新帶進來的東西。

人還沒到,路數先到了。

又過了一陣。夜更深,連難民棚裡最後那點動靜都歇了,只剩風捲著爛席子啪嗒啪嗒地拍牆。東邊那片灰黑的巷口裡,終於動了一下。

不是狼,也不是鼠。

是個人影。

那人穿一身髒得發灰的短褂,肩上挑著兩個桶,走得不快,扁擔在肩上一壓一壓地響。乍一看,像是城西常見的倒夜香的雜役——這時候出來,正好是挨家挨戶收桶的時辰。

可沈淵鼻翼幾乎是在他露頭的同一瞬,就輕輕繃緊了。

甜腥味,正在這人身上。

而且比溝裡殘留的更鮮,像剛抹上去不久。

那人一路走到舊溝旁,左右先掃了一眼。動作不大,脖子轉得很慢,像只是隨意看看路。可太穩了。尋常雜役走夜路,多半是縮著脖子趕緊過去,腳底下恨不得一步邁成兩步。這人卻不是趕路,是在看。

看溝,看棚,看黑裡有沒有人。

沈淵眼神一下冷了。

李虎在旁邊也看見了,剛想動,沈淵卻先抬手,按住了他。

再等等。

那人果然沒立刻走。

他把擔子放下,桶底磕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先從左邊桶裡舀了半瓢髒水,順著溝口潑下去。水一落地,腥臭更重,像把原本溝裡那層味狠狠攪亂了一層。緊跟著,他才從袖裡摸出一個極小的布包,蹲下身,往塌泥底下探。

不是摸溝,是埋東西。

就是現在。

沈淵還沒動,另一邊黑裡先響了一聲短弩。

嗖!

箭不照人胸口去,專朝那人探出去的手腕釘。魏老疤的弩,準頭刁得很。那人反應竟快得驚人,半蹲著猛地一縮,箭擦著他臂外飛過去,只帶下一條布袖,露出裡頭一截精瘦發白的小臂。

趙鐵的喝聲同時炸開。

“拿下!”

黑裡幾個人一齊撲了出去。

那埋釘人也不戀戰,手一甩,布包還沒來得及埋穩,先朝溝裡丟,自己轉身就竄。腳下輕得不像個挑糞的,扁擔和桶全扔了不要,人像一隻受了驚的野貓,貼著棚牆根就往外躥。

趙鐵速度最快,提刀就追。

魏老疤第二箭緊跟著壓過去,這回瞄的是腿。可那人往棚影裡一紮,身形讓黑吞了半截,箭擦著土牆釘了個空,箭頭幹進牆裡,崩起一蓬碎土。

“右邊!”趙鐵低吼。

李虎這回倒沒發懵,抄起早準備好的半截門板就往右巷口衝。那門板是白天從難民棚拆下來的,寬得很,他往轉角最窄的地方狠狠一懟,硬把出口堵掉半截。木板撞在牆上,砰的一聲悶響。

那人一衝進去,身形果然被逼偏了一瞬。

就這一瞬,沈淵已經追到了。

他沒出槍尖,先出槍桿。長槍在窄巷裡不好直送,他索性橫著一掃,照著那人膝彎就砸。槍桿帶起一股風聲,啪的一聲正中腿彎。

那人腿上一軟,身子往前一個趔趄,膝蓋磕在泥地上,卻還沒倒。反手從腰後抽出一柄短骨刀,照著沈淵小腹就捅。刀身細黑,和骨釘一脈,刀尖泛著一層發暗的油光,顯然不是臨時摸出來的破銅爛鐵。

沈淵腳下一錯,槍桿往回一收,擋開這一刀。

骨刀刮在木杆上,發出一聲極刺耳的澀響,像指甲刮過幹骨頭。

這人手上有活。

不重,不猛,卻陰。專朝人的軟處走,一刀不中就縮,縮完再找下一處。

趙鐵從後頭撲上來,一刀壓肩。那人不硬接,縮身往牆根一貼,像條抹了油的耗子,竟還想從兩人中間鑽過去。瘦長臉的這時也趕到了,長杆從側邊一送,正好頂在他腰上,把他整個人狠狠幹回了牆面。

咚的一聲悶響。

那人終於讓這一下撞岔了氣,後背砸在土牆上,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。喉嚨裡滾出半聲悶哼,像被踩住了脖子的狗。

可他還是沒認栽。

嘴一張,舌頭往後一卷,牙關猛地一合——竟像是想咬碎什麼東西。

“別讓他咬!”趙鐵臉色一變。

沈淵比他更快。

槍尾往前一捅,沒照嘴,照的是下巴。那人讓這一杵狠狠幹得牙關一錯,下顎骨發出一聲脆響,嘴裡那點東西沒咬碎,反倒先吐出一口血沫。血裡混著碎了一半的什麼東西,黑乎乎的,落在地上滾了半圈。

趙鐵順勢一拳砸在他面門上,把人狠狠幹翻在地。膝蓋往下一頂,直接壓住了他半邊身子,骨頭壓得咯吱響。

魏老疤也從後頭趕來,短弩一翻,弩臂狠狠幹在那人手腕上。

咔。

骨刀脫手,落地。刀尖扎進泥裡,立了半截。

李虎這才喘著粗氣追到,臉還是白的,可手裡那塊門板沒松。他往那人腿上一壓,整個人幾乎坐在門板上,聲音都劈了。

“還跑!”

那埋釘人被幾個人壓住,終於不動了。

不是服了。

是知道跑不掉了。

他臉上全是泥,鼻樑也讓趙鐵一拳打歪了,血順著人中往下淌。瞧著就是個尋常流民模樣——顴骨高,腮幫子癟,下巴上一圈亂糟糟的胡茬。可近看就知道不對。此人指甲縫裡全是黑膏,虎口有老繭,不是挑擔子磨出來的那種寬繭,是常年拿細物、扎細孔攢下來的硬繭,圓圓的,一粒一粒,像念珠。

趙鐵扯住他領口,把人狠狠翻過來。

“誰的人?”

那人不說話,只盯著幾人看。眼珠子陰得像溝底的水,不動,也不躲,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,看得人心裡發毛。

趙鐵也不急,先伸手去摸他袖口和腰裡。

果然,摸出來三樣東西。

兩枚短骨釘,和溝裡翻出來的一模一樣,烏黑髮亮,尾端還纏著新抹的黑膏,黏糊糊的,一碰就沾手。一包發黑的藥膏,包在油紙裡,開啟以後一股焦甜腥氣直衝鼻子,比骨釘上的濃得多。還有一塊巴掌大的破布,像是從什麼大旗角上撕下來的,邊緣焦黃,讓火燎過,正中有半隻狼頭紋。線條粗厲,狼嘴半張,露出幾顆尖牙,和涼關軍中旗號完全不是一路。

李虎看了一眼,後背都涼了。

“真是外頭的人?”

“未必是外頭的。”沈淵忽然道。

趙鐵抬眼看他。

沈淵盯著那埋釘人肩窩處露出來的一截舊疤。不是鞭傷,也不是妖抓的——那疤是一圈,繞著肩窩,顏色發白,邊緣光滑,是繩索長期磨出來的痕。再加上此人腳底板厚,腳趾分得很開,是常年不穿鞋走路的。褲腳上沾的泥也不是野地黃土,而是城裡汙溝邊常見的黑泥,黏性重,幹了以後發灰。

“他常在城裡走。”沈淵道,“不是剛混進來的。”

那人眼神終於動了一下。

就這一下,趙鐵看見了,臉色更冷。

“城裡的狗,給外頭辦事。”

他說著手上猛一用力,把那人的腦袋狠狠按進泥裡。泥地溼冷,那人半邊臉都陷了進去,鼻子嘴裡全是泥水。

“說,城裡還埋了幾處?”

那人讓泥嗆得狠狠幹咳了一聲,泥水從嘴角往外冒。可咳完以後,嘴角卻慢慢咧開了,笑得極難看,像一張被扯裂的破布。

“找吧……”

他嗓子是啞的,像讓砂子磨過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。

“涼關底下……早讓鑽空了。”

趙鐵眼神一厲,剛想再問,沈淵卻臉色先變了。

不對。

這人身上那股甜腥味,忽然一下濃了。不是藥膏漏了——那包藥膏還在趙鐵手裡。是從他嘴裡湧出來的,一股一股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碎了,正往外淌。

“退開!”

沈淵一把扯住李虎往後帶。

下一瞬,那埋釘人喉嚨裡猛地滾出一陣咕嚕聲,像水燒開了一樣。嘴角黑血一下湧了出來,不是淌,是往外冒,黏稠得發亮。臉色肉眼可見地灰下去,從蠟黃變成灰白,再從灰白變成一種說不出的青。

趙鐵反應夠快,掐住他下巴狠狠往外摳。指甲摳進牙縫裡,摳出來半粒碎得發黑的藥丸,外頭那層蠟殼已經裂了,裡頭的東西正往外滲。

“操!”

可已經遲了。

那人抽了兩下,身子猛地一挺,隨即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,軟了下去。眼珠子往上一翻,瞳孔散開,沒氣了。

巷子裡靜了兩息。

李虎臉都木了。

“他……他把自己毒死了?”

“不是現在才毒。”魏老疤蹲下,拿弩尖撥了撥那半粒藥丸,聲音發沉,“牙縫裡一直藏著呢。讓咱們壓住了,才狠狠咬碎。”

趙鐵臉色難看得很,一拳砸在牆上。土牆震得悶響,碎土沫子簌簌往下掉,落了他一肩膀。

活口沒拿住。

可也不算全空。

兩枚短骨釘,一包黑膏,一塊狼頭殘布,再加一個在城裡常走常埋釘的人。夠陸成嶽順著往下翻了。

趙鐵沉著臉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泥。

“屍首帶回去,東西一併交校尉。”

“今晚開始,查的不只是溝了。”

他說完,偏頭看了眼沈淵。

巷子裡風很冷,從北邊灌進來,吹得人耳根發硬。可沈淵握槍的手卻很穩,槍桿上還留著剛才擋那一刀時的白印。

他知道,城西這一回翻出來的,已經不是鼠洞那麼簡單了。

釘能埋進溝裡,人就能埋進城裡。

狼祭侍在牆外試的是城。

而從今夜起,他們得在城裡,開始找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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