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骨紋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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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城西回來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
難民棚那邊的溝口讓人拿爛木、碎磚和草蓆狠狠夯了兩層,外頭又糊了溼泥,短時間裡頭的裂齒鼠是鑽不出來了。可趙鐵和沈淵心裡都清楚,這隻能算堵,不算解。真要把這股禍根掐斷,得把埋釘的人和城裡其餘幾處釘一併翻出來。

幾人帶著那枚短骨釘回到北門營房時,陸成嶽還沒歇。

門樓旁邊那間臨時騰出來的軍議房裡點著兩盞油燈。燈焰不大,火苗讓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微微偏斜,卻把桌上那幾樣東西照得很清——黑脊蠻羆胸口剜出來的催血骨釘、剛從城西溝裡挑出來的引鼠骨釘,還有一張攤開的舊輿圖。圖上已經讓人拿炭筆圈了幾處:北門、城西難民棚、軍屬棚、外營邊溝,四個圈,像四顆釘在城皮上的黑點。

陸成嶽沒先去看人,只先看那枚短骨釘。

“真翻出來了?”

趙鐵把布包往桌上一放,布角散開,露出裡頭那截烏黑的短釘。

“城西難民棚,排水溝裡埋的。底下已經讓裂齒鼠掏出洞了,再晚幾天,那一片棚子都得讓它們從下頭啃空。”

陸成嶽眼神沉了沉,伸手把布完全開啟。

兩枚骨釘,一長一短,並排躺在桌上。

一枚從大獸胸腔裡剜出來,四寸來長,釘身帶著暗紅紋路,像血滲進骨頭裡陰乾出來的。一枚從爛泥底下翻出來,不過兩寸,細得像一根發黑的筷子,尾端還纏著乾枯的筋絲。一個催血,一個引鼠。路數一對上,許多原本還停在猜測裡的東西,一下就實了。

“不是亂撒。”陸成嶽低聲道,“是有人一根根往裡埋。”

旁邊那名年長軍吏嗯了一聲,拿指節輕輕點了點那枚短骨釘。

“長釘壓獸,短釘壞地。若再給它們幾日工夫,城西那條舊排水溝多半得整個塌下去。人一亂,鼠群先衝,後頭狼再摸,正好是一套。”

李虎站在後邊,聽得後脊樑都起了寒毛。

“它們這是……先掏城裡?”

“城外試牆,城裡掏根。”軍吏淡淡道,“祭侍那一脈乾的就是這個。”

屋裡靜了幾息。

陸成嶽抬起頭,視線落到沈淵臉上。

“你聞出來的?”

“嗯。”沈淵道,“味兒和蠻羆胸裡那根一樣,淡一點,但不是一股泥腥能蓋住的。”

“還能再認麼?”

“近了能。”

陸成嶽盯著他看了兩息,忽然伸手,把那枚短骨釘拿起來,直接扔到了他面前。

啪的一聲,骨釘落在桌沿,烏黑髮亮,滾了半圈才停住。

“今夜你別睡營鋪了。”

“拿著它,把味記死。後半夜我會讓人分隊翻溝、翻棚、翻舊洞,你跟趙鐵走。再給我聞出一處來,我記你一功。”

趙鐵在旁邊站著,沒出聲。

可這話本身,已經很重了。

在涼關,校尉親口說“記功”,不是隨便拍兩下肩膀能比的。

沈淵把那枚骨釘拿起來。指尖一觸上去,先是一涼,像摸到了一截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鐵。隨後才是那股熟悉的焦鐵甜腥,比白日裡溝底翻出來時更清楚,因為離得太近了,連釘尾上那層半乾的黑膏都能聞出一絲苦裡帶腥的藥味——像什麼東西在火邊熬了太久,熬到連苦味都發了焦。

面板沒立刻亮。

他把骨釘收進懷裡,沒多看。

陸成嶽已經開始點人。

“趙鐵一隊,查城西舊溝和軍屬棚外側。韓開山去北門內牆和門樓根下。石頭帶人翻外營邊溝。今夜不必驚得滿城亂喊,但凡翻出東西,先拔釘,再封口,再報我。”

說到這兒,他頓了一下,聲音更冷了幾分。

“若遇到埋釘的人,活著帶回來最好。帶不回來,也別讓他跑。”

“是。”

眾人領命散開。

等從軍議房出來時,營裡那鍋蠻羆肉也剛好燉透。

不是整塊白水煮,是心口、前肩、後腿三處切下來的肉,混著粗鹽和幾樣壓腥的草根,狠狠燉了一鍋。肉香很厚,壓著夜風都能飄出老遠。北門昨夜守門、守牆、門樓上那幾撥人都排了隊,沒人說笑,拿到碗以後就蹲在牆根邊吃。累是真累,可這一口下去,誰都知道昨夜那條命沒白拼。

趙鐵把一隻粗瓷碗往沈淵手裡一塞。

裡頭兩塊肉。一塊是前肩,肌理粗實,顏色發深;另一塊明顯更深更沉,帶著細密筋紋,正是蠻羆心口邊上切下來的那塊。

“說了,給你多留一塊。”

趙鐵自己也端著碗蹲在旁邊,低頭狠狠幹了兩口,才含糊著道:“別光顧著看,吃。後半夜還有活。”

沈淵嗯了一聲,低頭咬下一口。

肉極韌。牙咬下去時先是一層發硬的焦殼,然後是裡頭緊實的肉筋,帶著一股很重的野腥和油脂氣。嚼起來不像狼肉那樣發散,而是越嚼越沉,像一團熱乎乎的硬氣往肚子裡墜。嚥下去以後,那股熱意不散,反而順著胸口往四肢慢慢滲。

面板終於亮了。

【吞食含靈氣生物血肉,獲得點數+13】

十三點。

比狼、猞都厚。

沈淵心裡剛記下這個數,面板又輕輕一閃。那枚收在懷裡的短骨釘像是也被什麼東西牽了一下,隔著衣料透出一點極淡的涼意,貼著胸口,像一塊永遠不會被體溫捂熱的冰。

他低下頭,藉著碗沿遮了遮視線。

【發現骨器:引鼠骨釘(殘)】

【來源:狼祭侍一脈】

【功能:聚鼠、擾穴、破溝】

【是否解析】

下面多了一行字。

【解析需消耗點數:1】

沈淵心頭微微一跳。

前兩次只寫“可解析”,這回卻把門真開出來了。

他沒立刻動。

旁邊趙鐵還在吃肉,腮幫子鼓著,嚼得極認真。李虎蹲得不遠,正讓肉燙得直吸氣,舌頭在嘴裡亂躲,又捨不得吐出來。營裡到處都是人,這時候面板上的事半點不能漏。

他把碗裡最後那塊肉嚥下去,才慢慢站起身。

“我去衝個手。”

趙鐵頭都沒抬:“別走遠,一炷香後集合。”

沈淵應了一聲,轉去營後那條半乾的舊水溝邊上。

這地方背風,也沒人。溝底只剩一窪淺得發黑的水,映著遠處營房的火光,一明一暗地晃。

他這才把懷裡的短骨釘掏出來。指尖壓在釘身上,觸感冰涼,那股焦鐵甜腥順著指腹往上爬,像一條極細的蛇。

意念輕輕落下。

解析。

可用點數瞬間少了一點。

下一瞬,那枚骨釘像在他指間輕輕震了一下。不是實實在在地動,而是像有一絲極細極冷的氣,順著骨釘鑽進他指腹,再往上,一路擦著腕骨和前臂,像一條冰線,直直往腦門裡一抹。

沈淵眼前黑了一瞬。

不是昏。是像突然有人把他鼻尖、眼底、耳根前頭的一層薄灰抹開了半寸。風裡的味、遠處的聲、連腳底下溝水的微微晃動,都在這一瞬變得清晰了一截。

緊接著,面板重新亮起。

【解析完成】

【獲得記錄:狼祭侍·引鼠骨紋(殘)】

【效果:近距離接觸同源骨器時,可辨其殘紋】

【當前完整度:1/3】

沈淵盯著這幾行字,心臟跳得微微有些快。

不是特質。

也不是武技。

更像是面板把這枚骨釘“記住”了——不是記住它的形狀,而是記住了它裡頭藏著的那一層東西。骨紋。而且只記了三分之一。

這念頭剛落,他鼻尖忽然輕輕一動。

風裡除了營房的肉香、火油味、舊木味,竟真又多出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甜腥。不是手裡這枚骨釘散出來的,是從別處飄來的。同源,同路數,可更輕,也更散,像隔了不近的距離,讓夜風一扯,斷斷續續的。

沈淵眼神一下沉了。

還不止一處。

他剛把骨釘收回懷裡,身後就傳來趙鐵的聲音。

“你躲這兒做什麼?”

沈淵回過頭。

趙鐵已經把刀背到了身後,臉上那點吃肉後的熱氣還沒散盡,語氣卻已經恢復了平日那股硬勁。他站在溝邊,讓營火從背後一照,整個人像一截立著的鐵。

“集合了。校尉改主意了,今夜先不大翻,先蹲。”

“蹲?”沈淵問。

“嗯。”趙鐵咧了下嘴,沒什麼笑意,“翻溝是翻給死人看的。真要抓活的,得等埋釘的人自己出來。”

說完這句,他看了沈淵一眼。

“你不是說,近了能聞麼?”

“那今晚,就聞給我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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